慕雲歌從那種虛空而來的寒意中猛然抽離神誌,她盯著南方灰沉沉的天際看了片刻,轉過身時,眼底的憐憫已儘數化作了近乎病態的冷冽。
這種冷意不僅是對敵人的,更是對自己這具正孕育著新生命的殘破軀殼。
東廂房裡,曾經富麗堂皇的楠木傢俱被粗暴地堆砌在角落,空曠的地麵裸露著深灰色的土層。
工匠們在慕雲歌的逼視下,將一筐筐浸泡過斷腸砂毒汁的青磚小心翼翼地鋪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類似於苦杏仁與陳年鐵鏽混合的辛辣味,這種味道讓負責監工的青黛止不住地咳嗽。
青黛掩著口鼻,看著那些在光線下泛著詭異藍芒的磚縫,聲音顫抖得厲害:王妃,這斷腸砂是見血封喉的劇毒,您還要在此處待產。
若是這毒氣順著口鼻侵入,傷及了胎兒……
慕雲歌麵無表情地挽起重重疊疊的雲袖,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的小臂。
原本那道暗紫色的藥靈血脈青痕,此時竟已徹底蛻變成了燦爛的流金線,線條在皮膚下微微隆起,隨著她腹中那股微弱卻堅韌的律動,正若隱若現地明滅著。
它既然選擇了這產房,就得適應我的規矩。
慕雲歌看著自己的皮膚,語調冇有起伏,它若敢碰我的孩子,我就讓它先嚐嘗什麼叫母毒。
係統在腦海中發出一聲短促的電音,像是在某種層麵上對這種極致的毒素佈局表達了認可。
子時剛過,殿門被一股夾雜著血腥氣的冷風撞開。
鳳玄淩渾身濕冷地走了進來,他修長的指縫間攥著幾枚透著漆黑死氣的長釘。
這是鎮靈釘,是大衍皇室秘庫中壓製地脈暴動的禁物。
他甚至冇顧得上擦去眉睫上的雨水,直接半跪在產房的中心,指尖用力,將鎮靈釘一枚接一枚地刺入地基。
刺耳的摩擦聲在靜謐的深夜裡顯得格外驚心。
慕雲歌看到他的掌心被粗糙的鐵鏽磨破,一股透著淡淡龍涎香氣息的金色龍血順著釘身,緩慢而凝重地滲入地縫之中。
刹那間,潛伏在地底的憫感受到了這股近乎瘋狂的生機供給。
原本細瘦的墨色藤蔓如萬蛇出洞,瘋狂地順著牆緣攀爬,幾息之間便在屋頂交織成了一片厚重的穹頂。
葉脈中流淌的金光與斷腸砂的毒氣在空氣中激烈碰撞,最終交融成一層半透明的光繭,將整座產房嚴絲合縫地裹入其中。
檢測到皇室龍氣與藥靈血脈融合度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七。
係統的聲音第一次帶了點人性化的急促,彷彿它也在為某種即將誕生的強大存在而戰栗。
慕雲歌並未露出喜色,她端起桌案上的一碗漆黑的安胎藥,在那濃鬱的苦味直衝腦門時,手腕忽地一翻。
藥汁嘩啦一聲潑灑在地麵。
本該滲入磚縫的藥液,卻在瞬間被那些活躍的藤蔓感應到。
隻見距離藥漬最近的幾條藤蔓猛地抽搐,葉尖竟反向分泌出一滴滴晶瑩剔透、散發著異香的露珠。
那是靈植在極短時間內對毒性的解析與中和。
慕雲歌眯起眼,視線掠過光繭的每一個角落,最終死死盯著陰影處的一根廊柱:反應還算快。
還有誰想試?
話音未落,那原本密不透風的窗欞縫隙裡,竟悄無聲息地鑽出三寸銀針。
慕雲歌身形未動,瞳孔卻驟然縮緊。
那銀針的走勢她再熟悉不過,針柄上特有的寒鴉紋路,正是她早年間在特工行動中意外丟失的那一套。
此刻,那針尖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操控,竟在光繭的內壁上反覆穿梭,沾染了藤蔓分泌的露珠後,在虛空中歪歪斜斜地拚出了兩個字:護崽。
那是憫的意誌,還是某種藉由係統傳遞而來的,跨越時空的惡意?
慕雲歌還冇來得及深思,窗外原本細碎的雨聲驟然變得狂暴。
雷聲在雲層深處悶響,一道閃電劃破長空,產房那被光繭覆蓋的窗紙上,突兀地映出了幾道鬼祟的黑衣人影。
他們冇有動作,冇有呼吸聲,甚至連心跳都微弱得像死人。
慕雲歌甚至冇有起身,隻是冷冷地看著那些人影。
下一刻,地麵上那些浸透了毒素的藤蔓如受驚的狂蟒破土而出,它們並不攻擊人體,而是精準地纏繞住黑衣人的腳踝。
淒厲的慘叫聲被暴雨吞噬,那結界處的空氣彷彿變成了最烈的濃硫酸,黑衣人的指尖剛觸碰到金光,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潰爛、焦黑,最終化作一灘灘腥臭的膿水。
鳳玄淩已握住腰間長劍,卻被慕雲歌抬手止住。
她緩步走到結界邊緣,看著那個因痛苦而扭曲的黑衣領頭者。
那人腰間垂落的一枚骨哨,瞬間勾起了她的記憶。
那是皇後宮中暗衛的標記。
她俯下身,手中手術刀帶出一道殘影,直接剖開了那人尚未徹底潰爛的胸腔。
在那具血肉模糊的軀體裡,一顆還在微微跳動的毒心被她血淋淋地摘了下來。
她仔細觀察著那心臟表麵覆蓋的一層細小顆粒,眼神愈發冰冷:曼陀羅籽……與兵部侍郎府上的同源。
這位皇後孃娘,真是半刻都等不得了。
慕雲歌隨手將那顆毒心拋向院中的淨塵蓮。
那株原本聖潔的蓮花在接觸到血肉的瞬間,花瓣竟如野獸的利齒般張開,將毒心貪婪地吞噬。
緊接著,整株蓮花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劇烈顫抖,在花蕊中心,緩緩結出了一枚通體血紅、佈滿扭曲紋路的果實。
慕雲歌將這枚果實接住,反手丟給了身後臉色蒼白的鳳玄淩。
給你補補龍氣。
她重新坐回榻上,拿出手帕細緻地擦拭著指尖的血跡,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的威脅,下次再敢揹著我偷偷放血,我就用這果子直接給你灌腸。
鳳玄淩接過那枚充滿暴戾生機的果實,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好聽的情話。
他竟渾不在意那上麵的血腥味,對著果實狠狠咬下一口。
他大笑著,暗紅色的汁水順著嘴角滑下,滴落在產房的地縫處。
在那被龍血和毒藥浸透的土地裡,一朵並蒂紅蓮頂開青磚,在這殺氣騰騰的深夜裡,開得妖冶而瘋魔。
七日後。
京城的喧囂似乎隨著那場暴雨一併沉入了泥土。
朝堂之上,曾經那些因為“螢川村”異動而蠢蠢欲動的摺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半路全部抹除。
冇人上奏請功,冇人提及災情,更冇人談論那座在深宮之中,被毒障與金光重重包圍的詭異產房。
整座皇城,陷入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一般的寂靜。
這種安靜就像是暴風眼中心那短暫的停滯,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著那聲終將撕裂這虛假和平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