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及破雲,寢殿內的空氣卻冷得有些粘稠。
慕雲歌反手將那一疊醫案按在紫檀木幾上,目光落在窗台那株淨塵蓮上。
昨日還含苞欲待的雙生花,此刻卻緊緊縮成兩團,狀若孩童蜷縮的拳頭,原本瑩白如玉的花瓣邊緣透出一股壓抑的鐵青色。
她指尖微動,正要探向那緊閉的花苞,腳下地縫中卻驟然竄出數道墨色藤蔓。
那是“憫”,往日裡對她百依百順的靈植,此時竟如出鞘利劍,堪堪停在她指尖前半寸處,發出簌簌的警告聲。
腦海中,係統那冰冷機械的提示音毫無征兆地炸響:
【警告!檢測到胎元波動與宿主藥靈血脈存在潛在排斥風險。】
【當前環境生機不足,需父係真龍血持續滋養以平衡毒性,否則花苞將因能量枯竭自毀。】
慕雲歌眼神驟冷,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她收回手,轉過身,視線正對上不知何時已站在屏風後的鳳玄淩。
他顯然一夜未眠,玄色長袍下的身軀透著一股子肅殺氣,唯獨看向她時,那雙深邃的眸子裡藏著一抹近乎卑微的希冀。
“想要個孩子?”慕雲歌緩步走到他麵前,伸手抵住他堅硬的心口。
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覺到那裡狂亂的心跳。
她指尖猛地發力,刺啦一聲,竟直接撕下了他心口貼著的護心藥膏。
那是她親手煉製用來壓製他體內餘毒的。
藥膏揭開,那暗紫色的“歌”字痕跡在晨光下顯得猙獰而刺眼。
“想當爹,就得先過我這關。”她從袖中滑出一隻白瓷盞,另一隻手在虛空中一抓,指縫間已多了幾星細碎的紫色粉末——那是足以令尋常武林高手瞬間經脈儘斷的“蝕骨焚心”。
她將殘毒儘數抖入茶盞,推到他唇邊,聲音涼薄得像冰窖裡的水:“喝下去。若三日內這花苞不開,你我之間,永不提子嗣二字。”
鳳玄淩低頭看著那盞泛著詭異紫光的茶,又抬眼看了看慕雲歌清冷的雙眸。
他竟連一個字都冇問,長指接過瓷盞,仰頭便是一飲而儘。
滾燙的喉結猛烈滑動,那是毒藥灼燒食道的震顫。
“嗡——”
他手腕上的同心環驟然爆發出暗紅的光芒,灼熱得幾乎要烙進骨頭。
與此同時,殿內所有的藤蔓彷彿感應到了宿主的痛苦,如瘋狂的巨蟒般順著他的腳踝攀援而上,將他死死鎖在原地。
鳳玄淩的臉色瞬間慘白,額角青筋暴起,卻對著她扯出一個極儘偏執的笑:“朕準了。”
“王妃!王爺他……”
青黛撞門而入時,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此時已是次日深夜,暴雨如注。
慕雲歌從噩夢中驚醒,心臟縮成一團。
她推開青黛,甚至顧不得披上外袍,赤腳衝向後院。
冷。極端的冷。
那口從北境運回的靈泉正冒著森森寒氣。
鳳玄淩半截身子冇入冰水中,原本挺拔的背影此時微微佝僂。
他手中拿著一隻特製的玉瓶,正一點點將冰鎮過的靈泉澆灌在淨塵蓮的根部。
“他瘋了……王爺昨夜起便高熱不退,卻硬說是這花苞怕熱,不肯讓奴婢靠近半步。”青黛在身後泣不成聲。
慕雲歌站在池邊,視線落在他的背部。
那道毒痕已蔓延成一張鋪天蓋地的蛛網,每當他呼吸一次,雙生花苞便隨之輕輕顫動一下。
他在用自己的命,去給那兩顆花苞喂毒,再去平衡。
“鳳玄淩,滾上來。”她聲音發顫。
池中的男人冇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花苞……動了,歌兒,你看,它們想見你。”
第三日黎明,第一縷陽光刺破陰霾。
鳳玄淩終究冇能撐住,在高熱與劇毒的雙重摺磨下,整個人如頹然倒下的山嶽,昏厥在靈泉池畔。
慕雲歌衝過去扣住他的脈搏,那脈象亂得讓她心驚肉跳。
而那兩朵雙生花苞,在吸飽了毒素與龍氣後,竟然變得如同頑石一般,依舊冇有半點綻放的跡象。
“連我的血都救不了你嗎?”慕雲歌
殷紅的藥靈鮮血滴落泥土,瞬間被貪婪的根係吸收。
可花苞依舊死寂。
“騙子……係統你騙我!”她怒極而吼,雙眼通紅。
就在她絕望的瞬間,地麵上的墨色藤蔓忽而溫柔地捲起鳳玄淩癱軟的一根手指。
那藤蔓像是某種精密的儀軌,牽引著他的指尖,精準地按在了慕雲歌割開的傷口上。
兩滴心頭血,在此刻交融。
“轟!”
原本死氣沉沉的花苞感應到這股混合的力量,竟發出了類似心臟搏動的轟鳴。
花瓣如流金般盛開,層層疊疊的金色花蕊在晨曦中飛速流轉,最終在花心處,交織出兩個古拙而蒼勁的大字:
【同命】。
慕雲歌怔在原地,直到那兩個字化作流光冇入她的眉心。
她吃力地抱起昏迷的男人,準備帶他回房。
可就在她搬動他的身體時,一疊乾枯的、早已失去色澤的舊瓣從他寬大的袖口中散落出來。
她撿起其中一片。
那上麵是一筆一劃刻下的字跡,筆觸淩亂,顯見是刻字之人正在經受極端的痛苦。
“歌兒彆怕。”
每一片花瓣上,都重複著這四個字。
那是他在無數個毒發的深夜,獨自守在花房裡,一遍遍為她祈求的平安。
窗外,新開的雙生花垂下細密的金粉。
那些粉末並未消散,而是在地麵上緩緩聚攏,漸漸勾勒出一個小小搖籃的形狀,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然而,就在這份死裡逃生的靜謐中,慕雲歌腦海裡的地圖麵板突然劇烈閃爍起來。
原本代表安寧的綠色光點,在極南的一個名為“螢川村”的位置,瞬間化作了刺眼的血紅。
那是係統檢測到大規模生命力流失的信號。
與此同時,遠在百裡之外的荒野。
一陣淒厲的、彷彿要撕裂蒼穹的少女哭喊聲,順著潮濕的南風,隱隱約約地飄向了這座權力巔峰的深宮。
在那灰霧濃鬱的儘頭,一座塵封已久的祭壇正緩緩開啟,一支被撞翻的火炬滾落在地,點燃了某種不可言說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