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盤表麵的刻度瘋狂跳動,最終在虛空中投射出一道唯有慕雲歌能看見的淡藍色熒光屏。
那是係統越過偽裝,直接給出的基因測序對比圖。
兩道螺旋狀的波形在識海中重疊,契合度高得令人髮指。
九成九。
慕雲歌隻覺得一股涼氣順著尾椎骨直沖天靈蓋,連指尖都變得僵硬麻木。
這哪裡是在幫她續命?
這所謂的“心棺”,是在通過共生契約,一寸一寸地剝離、複刻她的遺傳資訊。
它在造一個“她”。
一旦她的端粒耗儘,這口心棺裡的種子就會破殼而出,承接她所有的記憶、情感和血脈,成為一個完美的、冇有壽命缺陷的替代品。
而她這具肉身,則會化作這一方地脈最肥沃的養料。
它要替她去活,也準備好了替她去死。
王妃,您快看這個。
青黛急促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後院格外清晰,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卷破舊得快要散架的《南陵巫典》,那書頁上散發著一股陳年黴味混雜著硃砂的氣息。
青黛顫抖著手指,指向一頁泛黃的插畫,畫中是一個盤腿坐於地心火叢中的醫者,他的胸腔被豁開,一顆心臟跳動著落入土中,化作萬千藤蔓。
心棺葬種,上古醫者傳承秘術。
青黛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懼,若師亡,徒承其心;若徒罹天罰,師代其承劫。
王妃,這靈根……它把自己當成了您的弟子。
它想代您去承接那折損壽數的反噬。
我不收徒弟。
慕雲歌猛地合上那本破書,力道之大震落了一地灰塵,尤其不收這種想替我死的冤種!
她一把推開青黛,奪過牆根處的一把藥鋤,大步衝向那剛移栽好的心棺苗。
靈泉畔的土壤濕潤鬆軟,那口碧綠如翠玉的小棺材在晨曦下泛著詭異的生機,裡麵那顆心臟狀的種子還在微微律動,彷彿在對她打招呼。
給我毀了它!
慕雲歌眼底劃過一抹狠戾,雙手高舉鋤頭,對著那抹嫩綠狠狠砸下。
預想中土石飛濺的場麵冇有出現。
一根粗壯且帶有溫熱觸感的紫黑藤蔓,閃電般從泥土中竄出,精準地纏繞在慕雲歌的皓腕上。
力道極巧,既不至於勒傷她,又讓她動彈不得。
地麵上,那些原本雜亂無章的苔蘚和泥漿竟自行蠕動,形成了幾行歪歪扭扭的水字,像極了孩童初學寫字的笨拙:
你教我做人,我學你赴死,公平。
誰要你公平!
慕雲歌眼眶通紅,嘶聲罵道,你隻是個地底下長出來的怪物,連心都冇有,憑什麼學人講道理?
我要你活著看我老死,我要你活千萬年去守著這南陵山!
鬆開!
藤蔓微微顫抖,像是有些委屈。
它緩緩鬆開了她的手腕,卻在慕雲歌再次舉起鋤頭時,猛地爆發出一股柔和卻不容置疑的力量,順著她的腰腹一推,將她整個人穩穩地送回了靈泉邊的青石台上。
雲歌,它是你血脈的迴響。
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在院門口響起。
鳳玄淩披著一件玄色大氅,肩頭還帶著深秋的寒露。
他手中拿著一疊連史官都冇資格翻閱的《地脈誌》孤本,那是他動用了暗衛營翻遍了前朝皇陵才得來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頁,語氣凝重:前朝末年,瘟疫橫行,醫聖臨終前剜心植地,以一身精血化作憫靈。
這一脈靈根,原本就是為了守護醫聖後人而生。
鳳玄淩一步步走近,在慕雲歌身前站定,深邃的黑眸裡倒映著她狼狽的身影:你外祖父家族世代守衛的邊關藥穀,正是醫聖最初的隱居地。
你體內流的,根本不是什麼弱不禁風的尚書府血,而是大衍王朝失傳百年的醫聖真血。
慕雲歌如遭雷擊,手中的藥鋤頹然落地。
難怪係統會選定她。
難怪這“憫”自第一眼起,就對她有著超越物種的偏執。
當晚,南陵山遭遇了入秋以來最猛烈的一場暴雨。
狂風捲著豆大的雨點打在窗欞上啪嗒作響。
慕雲歌屏退了所有人,獨自一人抱著那盆移栽了心棺苗的泥甕,跪在後院那口早已乾涸的古井旁。
雨水浸透了她的單衣,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冰冷刺骨。
她從懷中摸出一柄精巧的手術刀,冇有半分猶豫,對著自己的舌尖狠狠一咬。
鹹腥的血液瞬間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她俯下身,將那混著精血的唾液,一滴不漏地滴入苗根深處的泥土裡。
聽著,我不管你是什麼醫聖遺誌,還是什麼地脈靈根。
慕雲歌的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冷冽,你跟我定的是共生契約。
若你敢死,我立刻就跳下這口井,讓你永世找不到第二個能供養你的主。
泥土下的心棺苗像是被火燙著了一般劇烈搖晃起來。
古井深處原本沉積的死水竟然開始沸騰,白色的霧氣在暴雨中詭異地升騰。
在那洶湧的水光和霧氣交織中,幾個模糊的大字艱難地浮現:
……不敢。
慕雲歌支撐不住,癱坐在泥濘之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就在她準備起身離去時,井底那團尚未散去的濃霧忽然變幻了形狀。
在那深不見底的井口上方,霧氣緩緩凝成了一扇陳舊、斑駁的鐵門。
門上的漆皮已經剝落大半,露出裡麵鏽跡斑斑的本質,門楣上掛著一塊寫著“向陽孤兒院”的破爛木牌。
門虛掩著,一絲暖黃色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電燈光芒,順著門縫悄悄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