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欞外,暮色正如潮水般漫過藥圃的泥土。
慕雲歌指尖猛地一顫,手中端著的青花葯盞順勢滑落,在青磚地上摔得粉碎。
深褐色的藥汁濺在裙襬上,像是一塊洗不掉的汙漬。
她俯下身去撿碎片,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瓷片時,動作忽然凝固了。
在那塊最大的碎瓷片映出的倒影裡,她看見了自己的臉。
儘管容顏依舊嬌美,可在那雙眼角的末梢,竟不知何時悄然爬上了一道極細、極淺的紋路。
這具身體不過十八歲,在這靈泉潤養、藥膳不斷的調理下,本該是生機最盛的時候。
滴——
識海中,沉寂許久的係統電子音毫無預兆地炸響,機械中透著一種令人心驚的冷感:
【警告!檢測到宿主端粒縮短速度異常,代謝水平已達常人1.4倍。】
【受“共生契約”反噬影響,地脈靈根“憫”在加速生長的同時,正在抽取宿主生命潛能作為錨點。】
【預計宿主餘下壽命:三十一年。當前生理年齡評估:二十六歲。】
三十一。加上現在的十八,剛好也是不到五十歲的命。
慕雲歌死死盯著瓷片裡那道細紋,心口像是被誰塞進了一塊帶冰的生鐵。
她原以為自己是這地脈的主人,卻冇料到,這“共生”竟是一場由她買單的豪賭。
“王妃?”青黛聽見動靜,急忙推門進來,瞧見滿地狼藉,嚇得不輕,“可是傷著手了?”
慕雲歌回過神,不動聲色地攏了攏袖口,遮住那道微微發燙的青痕。
她順手將殘存的碎瓷片拾起,推開窗,隨手將它們深埋進窗根底下的泥土裡。
“無礙,手滑了。”她輕笑一聲,掩去眼底的陰霾,“去把燈點上。”
翌日清晨,昨夜埋下碎瓷的地方,竟破土長出了一株鐵線蓮。
那是極罕見的濃紫色,花瓣邊緣泛著一種金屬般的冷光。
慕雲歌蹲在花前,指尖還未觸碰到花瓣,那盛放的花朵竟在短短幾息之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焦黑,最後化作一縷殘灰。
花開七日,它卻隻用了七個時辰便走完了全程。
“王妃,您瞧這個。”青黛抱著一卷泛黃髮脆的《南陵誌》殘卷,神色複雜地跑進院子。
她將殘卷鋪在石桌上,那是一張從百年古樹心上拓印下來的年輪圖。
在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迷宮般的圈環最外層,紋理竟奇蹟般地扭曲成了兩個模糊的字跡。
青黛指著其中一個字,聲音有些發顫:“奴婢找老學究辨認過了,這是前朝的古篆。王妃……這最外一圈,是個‘歌’字。”
慕雲歌的呼吸凝滯了。
她抬頭看向院中那棵遮天蔽日的古樹。
一百年一輪,它在用百年的沉寂和生長,在骨頭裡刻下她的名字。
“它在用它的方式……記著你。”青黛小聲嘟囔。
慕雲歌的手指撫過那冰冷的拓片,指腹在那粗糙的“歌”字上摩挲,喉嚨乾澀得發疼:“若我活不到它的下一個百年呢?”
若她成了枯骨,這地脈是否也會隨之崩塌,讓這南陵山的萬畝藥圃,陪她一起殉葬?
當晚,慕雲歌從地窖裡拎出一罈燒刀子,在那株鐵線蓮消失的地方坐了半宿。
烈酒入喉,燒得五臟六腑都攪在一起。
她有些醉了,伸手拍了拍那粗壯的樹乾,像是在拍一個頑劣的孩子。
“聽著,等我死了……”她打了個酒嗝,眼神迷離地對著虛空低語,“你就把你的根從這地底下拔出來。彆在這兒死守著,去找個長命百歲的新主人,聽見冇?”
風拂過樹梢,枝葉沙沙作響,像是某種不安的騷動。
原本平整的地麵突然如水波般晃動起來。
無數落葉被一股無形的氣流捲起,在慕雲歌的腳邊不斷旋轉、拚湊。
當風停息時,泥土之上赫然出現了四個由枯葉組成的字:無你,不春。
慕雲歌看著那四個字,眼眶一熱,積壓了整日的恐懼和委屈竟在那一刻決堤。
她淚落如雨,卻仰頭放聲大笑,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癲狂。
“好啊!那你就跟我一起爛在地裡!要是等不到我,你就把自己凍死算了!”
她踉蹌著起身,酒勁上頭,腳下虛浮。
她並未看見,在身後的黑暗中,一根纖細柔韌的枝椏悄然垂落,像是帶有溫度的手臂,輕輕裹住了她滑落的鬥篷,又在觸碰到她皮膚的前一刻,如觸電般驚慌地縮回了陰影。
與此同時,攝政王府的密室燈火徹夜未明。
鳳玄淩冷著臉,翻閱著史官呈上的《地脈誌》。
案幾旁,一名白髮蒼蒼的史官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
“你是說,此物曾是前朝醫聖祭養的守藥靈?”鳳玄淩的嗓音低沉且沙啞,指尖在“心頭血”三個字上狠狠劃過,力道之大,竟將書頁戳透。
“回……回王爺,書上確實記載,守藥靈與宿主命脈相連,宿主榮則靈盛,靈盛……則宿主竭。”史官頭也不敢抬。
鳳玄淩枯坐良久,突然提筆在公文上寫下硃批。
“傳本王令,即日起,憫心司增修《續命篇》。凡獻民間延壽孤方、秘術者,賞萬戶侯,賜金千兩。”
他知道慕雲歌在瞞著他,他也知道那地脈正在一點點蠶食她的元氣。
既然這天地規則要她短命,那他便在這凡間,為她生生堆出一個長命百歲。
次日天微亮,慕雲歌被一陣急促的係統警報喚醒。
枕邊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溫潤的琥珀。
琥珀約莫拇指大小,內裡封著一滴豔紅的液體。
【叮——係統分析完成。】
【物質成分:高純度植物內源性端粒酶活性物質。】
【效用評估:可修複受損端粒,極大幅度延緩細胞衰老。來源:宿主昨夜埋藏碎瓷片處,地脈靈根精華產物。】
慕雲歌猛地坐起,攥緊琥珀便衝向後院。
“誰準你偷我命續自己,又把這東西送回來的?!”她對著那幽深的地縫嘶吼,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
裂縫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過了許久,一簇嫩綠的苗尖兒顫巍巍地破土而出。
那是慕雲歌從未見過的奇特形體。
那葉片緊緊閉合,遠遠看去,竟像是一口極其微小的、半透明的棺材。
隨著晨光照射,“棺蓋”般的葉片微啟。
裡麵靜靜躺著一粒那種子,形如一顆鮮活的心臟,正隨著慕雲歌的脈搏,在那綠意的簇擁下,發出微弱卻堅定的律動。
慕雲歌愣在原地,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
她抿緊唇,從空間裡取出那隻被她偽裝成古銅羅盤的基因測序儀,小心翼翼地將那口“心棺”苗移入靈泉畔的培養土中。
“你想活,我也想活。”她低聲呢喃,羅盤上的指針開始瘋狂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