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越之地,錢塘江畔,杭州西湖,靈隱寺,正門門前…
“好…好大啊……”戒嗔揹著自己的布包行囊,正對著靈隱寺的山門,驚得嘴都合不攏了。
靈隱寺坐落在靈隱山上,始建於東晉鹹和元年(公元326年),背靠北高峰,麵朝飛來峰,此處依山傍水,風水之好,地利之佳,可謂得天獨厚。
據傳當年西印度僧人慧理雲遊至此,見此峰歎曰:“此乃中天竺國靈鷲山一小嶺,不知何代飛來?”其認定此處多有仙靈所隱,故取名靈隱。
作為十大古刹之一的靈隱寺,其有著說不清的軼事典故,發生在這裡的曆史事件同樣不勝枚舉,而縱觀曆史,此刻呈現在戒嗔麵前的靈隱寺,還要算是這座古刹最為破敗的時期。
初唐時期此處高僧雲集,賢人雅士也多愛至此遊玩,可是到了唐末武宗時期,大舉興道滅佛的舉動使得靈隱寺這座古廟也在劫難逃,所謂棒打出頭鳥,靈隱寺地理位置極佳,與顯通寺不同,後者坐落於深山之中,尋常百姓想登山一訪,單是山路就要行幾個時辰,且崎嶇難走,可是靈隱山山路平坦,百姓至此極為方便,過大的名聲招來了滅頂之災。
唐武宗會昌五年(公元845年),又一次的“會昌法難”事件使得靈隱寺寺毀僧散,鐘寂煙滅。
直至宣宗即位,靈隱寺才稍作緩息,至如今,吳越王錢繆管轄此地,並且其崇尚佛法,此處才漸回往日風采。
看到盯著山門發呆的戒嗔,靈隱寺內一知客上前招呼道,“小施主,可是與父母走散了?還是來拜佛還願的?”
“小施主?”戒嗔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訝道,“貧僧也是和尚啊。”
離開顯通寺已經過了大半年,戒嗔原本光溜溜的腦袋上如今也已長滿了烏黑的髮絲,這才使得知客看走了眼。
“哦?那看來小師弟是遠道來的了,聽你的口音不似南方人,不知小師弟你於何處修行?”知客一聽是同門,當下難掩歡喜。
“啊,憑僧本是五台山南禪寺的小沙彌,後來去了顯通寺修行,如今下山苦行,師傅們叫貧僧到錢塘來,現在到了見有好多香客都朝這裡趕路,便跟著大夥兒過來看看,也已經好久冇有拜過菩薩了。”戒嗔感慨道,從小吃齋拜佛的他,還是頭一次這麼久冇拜過佛像了。
“哦!?”聽了戒嗔的話知客眼睛一亮,口中喃喃道,“五台山,顯通寺,苦行,小孩兒,莫非你就是…”
“嗯?”看著前者口中不住地嘟囔著,戒嗔抓了抓腦袋,不明所以。
“小…小師弟,你等等,先在廟裡轉轉,我…我去稟告師傅!”說著,這位知客便一溜煙地跑開了。
“嗯?好奇怪啊…”
久未入寺的戒嗔抬腳邁過山門門坎,看著絡繹不絕的善男信女們,心頭不禁忖道,“這裡有好多香客啊,每個人施捨一文錢的香火錢,也有好多好多錢了吧?”
久在山中修行的戒嗔,從未見過有哪一家寺廟可以吸引到如此多的香客,其實其根本原因在於,彼時的五台山上有三百餘家寺廟,(註解一)其初衷在於研修禪經,崇尚苦行,故而將寺廟建於深山之中,每一位香客但凡能抵達一處寺廟,本就已經展現了十分的誠意,山下的百姓想山上燒回香是十分困難的,即便達官貴人,也不是有錢便能去五台山燒香的,故而五台山上的香火併不旺盛。
而靈隱寺就不同了,此處不僅尊崇風水之說,更是臨近百姓家,香火極其旺。
“大家都看不出戒嗔是小和尚了…”戒嗔抓著自己腦袋上的一頭黑髮,心頭忖著,“一會兒讓這裡的師兄們幫小和尚剃度吧,不然都冇法做和尚了吧?”
戒嗔的心裡依舊認為,有頭髮人是燒香的施主香客,冇頭髮的人纔是和尚。
戒嗔緊了緊自己的包袱,興致正濃,走到一尊佛像前,便磕頭跪拜。
此處有僧房千餘間,大大小小樓閣殿堂近百間,佛像無數,戒嗔膝下已不知跪了幾個蒲團,卻絲毫不覺得累,他的嘴也冇閒著…
“保佑南禪寺的師兄師叔師傅們有飯吃,天天開心,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保佑顯通寺的師兄師叔師傅們有飯吃,天天開心,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保佑張三叔,嬸嬸和村子裡的人有飯吃,天天開心,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保佑叔叔,大師伯有飯吃,天天開心,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保佑莫爺爺,弦子哥哥有…呃…有琴彈,天天開心,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保佑虎子哥有飯吃,天天開心,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保佑端木姐姐有…有肉吃,少發脾氣,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保佑盜天哥哥…保佑他偷東西不被抓,天天開心,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最後的最後,戒嗔看了看脖子上的墜飾,那個由自己親手刻上去的“慧觀”二字,抓著腦袋想了想,卻似乎又想不起來什麼,但還是道…
“保佑慧觀,有飯吃,天天開心,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不管多麼虔誠的善男信女,想拜完靈隱寺內的所有佛像也是十分困難的,單是這一跪一拜一起,腰也受不了。
可是有一個人,幾乎跟著戒嗔當真拜完了所有佛像。
二人也注意到了彼此,看到對方在看自己,戒嗔咧嘴笑笑,點頭表示了下。
而對方則是雙手合十,竟是還了個佛禮,這可讓戒嗔著實怔了一下。
這個男子年紀看起來三十掛五,一頭長髮,有著如平湖般平靜的雙眸,薄薄的嘴唇,走路舉止雷厲風行,站在尋常百姓間顯得格外顯眼,戒嗔看著其背影,想著端木鱷兒對他說過的話腦子轉道,“那麼他應該也是那些江湖裡來的人吧?可是他怎麼會跟小和尚行佛禮呢?好奇怪啊……”
而等這名男子退出殿堂之後,其伸出手,握住了一個女孩的小手…
“哇!終於拜完了,好無聊啊,我要去吃壽司,好久冇吃過了!”
“十六夜,跟你說過很多遍了,這裡的人不叫它壽司,他們叫它做糍米棒,(註解二)而且跟我們的壽司也是有區彆的。”
小手的主人是個與戒嗔年紀相仿的女孩兒,這一大一小,操著一口不知是哪裡的口音,漸漸走向了山門,即便已經遠去,卻依舊彷彿能聽到小女孩銀鈴般悅耳甜美的嬉鬨聲…
“那個糍米棒也不錯啊,不過他們為什麼不放紫菜呢?放上紫菜不是更好吃嗎?我們今天讓他們放上紫菜好不好?”
“嗯,十六夜說得不錯,紫菜本身便可藥用,可以化痰清熱,補腎養心,用其包住糯米,本身就相當於新增鹽分,增強口感,今天他們要是不加紫菜,我們就自己買來紫菜自己包,想來這個叫做錢塘的地方和我們的家鄉一樣,也算沿海,要買些紫菜該還不難。”
“可是為什麼他們不加紫菜呢?”
“不知道,我也很好奇呢,等下遇到那個賣糍米棒的,問問他好了。”
“我們還能在這呆多久呢?離開這連糍米棒都冇得吃吧?”
“還能耽擱三兩日吧,他們的什麼‘武林大會’六日後就要舉行了,怎麼也要早三天動身,你說對不對,十六夜?”
“對!”
……
這是一段罕見的談話,年齡相差二十幾歲的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個孩子,二人竟有這般多的共同語言,想來他們一路結伴,該也不會悶了。
小和尚抓著頭,心裡想著…
“怎麼戒嗔問叔叔一大堆問題的時候,叔叔就會變得很不耐煩?是小和尚的問題不好嗎?還是小和尚說話的方式不對?不管了,下次跟叔叔見麵,也問問他關於吃的話題吧。”
這麼想著,看著那二人離去的背影,戒嗔的視線盯著那個幼小的女童直至其消失在山門以外。
戒嗔轉回身,摘下了包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前所未有的嚴肅正經…
“佛祖…求…求求您……”聲音哽咽,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弟子知道生死有命,天命不可違,但是…但是……”
戒嗔一頭磕在地上,“請保佑…保佑小草兒還活著,保佑她在某個地方,開心快樂的生活著,吃的好,穿的好,開開心心的…”
而在靈隱寺的寺院內,起初的知客這才找到了他的師傅,此時二人正尋著戒嗔。
靈隱寺本就很大,加之善男信女眾多,人聲嘈雜,那名知客也著實是找了好一會兒。
“你說那個小沙彌是顯通寺來的苦行僧?”
“是啊,他是這麼說的,看他的樣子也就是個才過十歲的小娃子。”
“真想不到那麼小的孩子當真能在此亂世孤身來到這裡,數年前顯通寺知會我寺此事的時候,貧僧隻道是無稽之談,想不到當真發生了。”
“師傅,看你這麼在意,他這趟苦行到底是為什麼事啊?”
“為師也不知道,但是事情可大可小,找到他要第一時間帶他去見法濟方丈。”
事情千絲萬縷……
變得有趣起來。
註解一:截止到兩親年初,五台山上的寺廟還有一百二十餘家。
註解二:關於壽司的曆史其實是很長的,可以追溯到公元二百年的後漢時代,中國已從東北亞海洋民族處飲進,起初的雛形是用鹽、醋、米和蒸熟的魚段腓製而成,那個時候稱其為鮓,後來日本也出現了,雖然形狀不同,但十分相似,而在公元七百年,日本的奈良時代,其才被正式命名為壽司,而彼時在中國的吳越一帶,也就是如今的江浙地區,人們常吃的一種小食叫做糍米棒,也就是早年間的鮓衍生出來的。
題外話:一直在跟的讀者朋友不難發現,小胖寫作的最大樂趣就是吊胃口和挖坑,給讀者想象的空間同時又冇有明確的答案,但是這一章泄露出了太多線索,也給了大家猜測和推理的方向,至於真相到底是什麼……
還請大家期待後麵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