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韌立於戰場當中,看著這百裡屍身,深呼口氣,回首拿起手中寶劍,“先祖,若不是您,英縱今日便輸了。”
身後響起腳步聲,乃是唐將王矩。
“想不到,將軍你當真攔下了契丹軍的滔天大軍,守住了這麟州孤城。”
薛韌冇有馬上答話,輕歎一聲而後問道,“呂大哥和鄭老將軍的屍身…何處?”
王矩聞言慘道,“呂兄弟…未得全屍,鄭老將軍頭顱麵目全非,無從認得。”
薛韌緊閉雙眼倒吸口氣,“薛準他…如何?”
王矩道,“薛準小兄的頑強意誌讓他活了下來,隻是那條右腿…怕是廢了。”
薛韌周身顫抖,他此番帶來的薛家軍已然不複存在,如今麟州城內,更無軍隊可言。
王矩問道,“將軍,我有一事不明,不知…”
“講。”薛韌輕聲道。
“契丹軍究竟是為何脫逃?將軍你所用究竟是何計策?這兵法上全無記載啊。”王矩半生鑽研兵法,卻是了無頭緒。
“王將軍,你錯了,我所用的正是前人所用,兵法所雲。”
“不知是哪位先人所用,哪條兵法所講?”
“西楚霸王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兵法雲,置之死地而後生。”
秦朝末年,天下大亂,諸侯割據,軍閥混戰。
秦二世胡亥三年(公元前207年),秦軍大將軍章邯打敗楚地反秦義軍首領項梁後,認為楚地已不足憂慮,遂率二十餘萬秦軍北上攻趙,並急調上郡的王離部二十萬秦軍南下,而後諸侯救趙,遂衍生出曆史上最著名的以少勝多戰役之一,钜鹿之戰。
項梁有一侄子,正是西楚霸王項羽,其率領五萬起義軍同秦將章邯、王離所率四十餘萬秦軍主力在钜鹿(今河北平鄉)決戰,後人或認為項羽勇猛有餘卻頭腦不足,才使得其錯失鴻門宴斬殺劉邦,落得後來劉邦以離間之計使其痛失軍師範增,最後悲情收場,但是縱古觀今,絕無人可質疑項羽在行軍打仗上的雄才偉略,便連同時期最為傑出的軍事家之一的韓信,也在霸王悲歌,陷於鴻溝之際以二十萬大軍敗於項羽十萬大軍手下,後劉邦手下再無人敢戰,遂以“四麵楚歌”之計引發楚軍思鄉之情,不戰自潰。
不僅如此,項羽更在烏江自刎之際,以出其不意之勢,憑藉二十八名士卒力挫漢中千人追兵,斬殺漢將,砍倒帥旗,僅失兩名部下,皆印證項羽確是將才。
至於“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典故,乃是項羽為了激起己方軍士戰意,命每人隻攜帶三天的乾糧,以示決心,自斷後路,鑿沉所有船隻,背對河流,麵朝秦大軍,一舉擊殺二十萬秦軍,楚軍士氣振奮,以一當十,九戰九捷,重創對手,並迫使另二十萬秦軍不久投降,經此一役,秦朝名存實亡。
“梁王的兵豈能為我所用?”薛韌指點迷霧之處道,“我將駐有十萬契丹兵的偏頭關作為泜水河,麵朝麟州城,中有迷霧和契丹大軍,無異於將其置於死地,唯有將軍隊置於無法退卻,隻有戰死的境地,纔會有絕處逢生的機會。”
言罷薛韌朝一處走去,留下王矩一人口中喃喃,“置之死地,劫後餘生……”
王矩轉首看著薛韌離去的背影,“有此神將,唐廷可保!可是…”王矩看著偏頭關一處的大霧,不禁自語道,“這也要感謝老天幫忙,否則契丹軍若是知道這迷霧中的虛實,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場大霧真的隻是老天作美嗎?
六月三伏一場大火,日出霧氣自會愈漸發濃,而且還有一顆薛韌從任天嘯那裡得來的吐雲珠,這場大霧應說是三分老天作美,七分人工傑作,至於那場大火究竟是為了燒糧,還是為了引起這場矇住敵軍雙眸的引子,怕是隻有薛韌自己心中有數。
赤麵祭司連退數步,見己方大軍敗退,其除了大跌眼界外,還忌憚著眼前之人。
“你走吧,貧道修行不足,殺你隻會平添戾氣,得不償失,但你不可再踏入中原半步,否則…”平陽子瞳孔瞪起,一張打碎身旁土石,“有如此石!”
赤麵祭司年已六旬,深知雙方道行上有差距,不會再做無謂之言,當下佛塵而去。
平陽子側目觀瞧,身後來了一人,雙手抱拳施禮,正是薛韌。
“感謝道長前來相助,真人道法高深,果然名不虛傳,怕是還在天嘯之上啊!”薛韌一世為人臣子,最不善奉承旁人,不過今日所言,當真發自肺腑,單是看平陽子將赤麵祭司玩弄於鼓掌之間,更是以土陷之術困住契丹軍一整個方隊,薛韌看在眼裡,佩服在心底。
平陽子為人似很是高傲,從始至終未正眼看過赤麵祭司一眼,不過此刻倒是饒有興趣地回首打量了一番薛韌,“閣下能讓我那個師弟心甘情願的叫做大哥,想來必有不平凡之處,今日一見…”平陽子走近兩步,其後半句話卻讓薛韌僵在了原地,“卻是見麵不如聞名。”
“道長…”薛韌的話被前者伸手打斷。
平陽子邁開步子,“貧道不願沾染世事,故而未提前趕來,如今戰事已畢,貧道也不願多留,便先告辭了。”
平陽子背手踱步,常人看來不過三兩步的動作,卻已邁出十數丈的距離,無人看清其步伐,其卻已消失於眾人眼中。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隻是眨眼功夫,平陽子再回首眺望麟州城便隻有黃豆大小,其輕輕笑道,“能讓天嘯這般信服,又可在如此頹勢之下轉敗為勝的男人,卻為了一個女子險些誤了大事,塵世間一個‘情’字,到底是凡人無法逾越的溝渠。”
“情字遮人眼,世俗蒙人心,隻有天道亙古不變,”平陽子的背影逐漸消失於風沙之中,口中還不住地碎碎念道,“貧道也要儘早趕回太乙山纔好,如今山上必已亂作一鍋粥,那個喝酒吃肉的混賬…莫生氣莫動怒,戒嗔戒躁,便當做是給尹修他們的磨練好了,嗬嗬…”
戰役結束,是熱血冷卻後的淒涼。
場中的屍體遠比尚可行動的士卒多得多,打掃戰場已是一件難以完成的任務。
通過對體態身形的觀察,薛韌和鄭良尋得了呂猛與鄭元規的屍身。
麟州城內狼藉一片,傷兵滿營。
一斷臂傷兵與另一士卒抬著垂死之人從薛韌身旁奔走,薛韌看在眼裡,寒在心底。
身後一隻手搭在薛韌肩上,其卻毫無反應,以他的警覺性,近其身十步之內他定會發覺,如今的他,隻是太累了。
“薛兄…”
薛韌緩緩轉過身去,暗暗低下了頭,“馮兄,今日多虧有你,薛某感激不儘。”
馮昊寸閉眼搖頭歎道,“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傷我三叔的人當真投靠在契丹軍旗下,和我,廖緣穀主以及沈萬均三人之力竟也奈何不了他,否則…”馮昊寸見薛韌臉色更慘,當下趕忙停口,歎口氣隨後話鋒一轉道,“月娟姑娘為你可謂仁至義儘,你乃重情之人,救她實屬應當,不必太過自責,還有廖緣穀主她…”
薛韌當下抬頭眉頭一皺道,“廖緣穀主的傷怎麼樣了?”
馮昊寸道,“廖緣穀主的傷似乎比想象中更嚴重,薛兄你還是自己去看看吧。”
“好…的,先告辭了。”薛韌瞳孔張起,經過此番與紫衣人交手,他深知紫衣人劍氣霸道,當下心頭無底,急忙趕到了情穀一行人所在之地。
薛韌奪門入屋,左肩包有繃帶。
藥王山莊端木鶴此刻正雙手抵在廖緣背身運氣為其療傷,薛韌不敢打擾,其餘光所掃,看到了守候在一旁的柳月娟。
柳月娟此間梨花帶雨,更顯嬌嫩惹人,她注意到了薛韌的出現,二者對視一眼,其更顯悲傷,挪移視線守候著自己的恩師廖緣。
一刻鐘過後,端木鶴兩鬢汗水橫流,收勢回氣,已是頗為疲憊。
廖緣更顯虛弱,柳月娟見了趕忙上前扶住前者,了情穀一乾弟子也都簇擁上前,薛韌兩步跟上,立在一旁,“端木前輩,廖緣穀主的傷勢…怎樣?”
“這…”端木鶴麵露難色。
“端木老兄,有…有話,但講無妨。”廖緣看著端木鶴強笑道。
“哎~~~~”端木鶴看了看薛韌,又看了看周遭了情穀的一乾女弟子,長歎口氣。
“你…你歎什麼氣!!我師傅到底怎樣,你倒是快說啊!!~”柳月娟泣不成聲,嗓音更顯尖銳。
“月…月娟!不…不得無禮。”廖緣斥道。
“端木前輩,廖緣前輩的傷究竟如何?”薛韌拱手問道。
端木鶴微微搖頭道,“廖緣穀主被那人的劍氣所創,自是內傷,老夫想以真氣入體尋得醫治之法,但…老夫實力不濟,根本無從奈何此等霸道之劍氣啊。”
薛韌聞言背脊一涼,廖緣乃是為助自己而身受重傷,若是出了性命之憂,他一生也難以安心,更何況這此間的人情不止是廖緣,還有力請廖緣出穀的柳月娟,當下趕忙道,“端木前輩,我…我的修為尚算不俗,不知能否幫上一二?”
端木鶴看了眼薛韌,搖了搖頭道,“薛小兄弟,你該知道,這內腑所受之傷不同尋常,你的修為自然是一騎絕塵,但是你不懂醫治法門,真氣過於霸道,若是強輸給廖緣穀主,隻會傷其五臟,難有益處。”
聽到這柳月娟美瞳暴張,盯著端木鶴的神情似是慌不擇路,“那…那是不是說隻要找到道行修為很高很高的高手,又懂得醫療之法,我師傅就冇事了,對不對?對不對!?”
端木鶴看著柳月娟的神情心生淒涼,也全然冇將這個後輩的無禮放在心上,當下難道,“恕老夫直言,若無有天蠶至寶輔助,想去除穀主體內劍氣,便是有高於薛小兄的內家修為,更勝我藥王山莊莊主端木鳳的藥理醫術,也很難成功。”
場中人聞言,不禁心頭髮涼,薛韌的修為眾人有目共睹,自已是中土頂尖之人,而藥王山莊雖多以毒術聞名,但醫毒兩術向來同來同往,其山莊莊主端木鳳更是中土不二之人,所以端木鶴的話,無異於說世間根本無有此等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