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韌與紫衣人戰得難分難解,前者餘光所掃,使其不禁眼角乾澀。
前鋒將軍呂猛手持玄鐵雙錘,神勇無敵,其周身契丹軍士屍體無數,然而…便是戰神也有氣儘之時,呂猛雙臂脫力,周身創傷無數,已無一處完整皮膚,浴血之身,半命之人。
兩條玄鐵鐵錘應聲落地,這兩柄平時對於他來說如若孩童玩物的百斤巨.物,如今是那般沉重,重得他已無力舉起。
恍惚間他好似朝著薛韌這邊望了一眼,竟是會心一笑,仿若回到了二者初識之時。
薛韌:為何你字號是單字猛,而名卻是雙字忠義呢?好奇怪啊。
呂猛:放屁!屈原不也是本名為平單字原的嗎!
薛韌:你蠻力的確驚人,但隻是這樣是不足以取勝的,你要善用巧勁,否則隻是白費力氣罷了。
呂猛:放屁!你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竟敢跟爺爺說教!隻不過讓了你一下罷了,來來來,我們再來打過!
………
勞勞車馬未離鞍,臨事方知一死難。
“為何這般往事會湧上心頭?是老子的陽壽儘了麼?”呂猛心頭忖著。
“噗!!~~”一口鮮血噴出,呂猛低眼觀瞧,這才發現原來一柄長矛已刺進自己腹中,再看那手持長矛的契丹小卒,雙手竟是顫顫巍巍,顯然他也被呂猛剛剛的神勇所嚇破了膽。
“嘿…嘿嘿…”呂猛的鮮血順著嘴角成股流下,“想不到我呂忠義活了四十載,最後竟是死在無名小卒手裡…”
呂猛心有不甘,漸閉的瞳孔驟然瞪起,抓著前者長矛猛地收力,隻見那柄入腹的長矛已由背刺出數寸有餘,呂猛與小卒的距離也已近在咫尺。
“喝啊!!~~~”呂猛雙手抓在士卒頭上仰天長嘯,隻聽得“劈啪”一聲骨骼聲響,士卒頸骨扭斷,死屍倒地。
呂猛也再無力氣,雙膝跪倒在地,周遭契丹士卒見瞭如餓狼爭食般蜂擁而來,長矛前刺,鮮血淋漓。
呂忠義,單字猛,淮南廬州人士,生於唐懿宗鹹通五年(公元864年),忠肝義膽,性情豪邁,世代忠良,站房躺地,本可優哉遊哉度過餘生,但其變賣祖屋,招兵北上,終是於天覆四年(公元904年)慘死於北拒契丹一役的戰場上,享年四十歲。
“嗯?那是什麼東西…”紫衣人眼帶不屑,輕哼道,“強者是不需要這種東西的!你無資格使用你手中的這柄神兵啊!”
原來薛韌麵頰上的兩行淚痕,讓紫衣人厭惡非常。
“爺…爺爺!!!~”又是一聲刺耳悲鳴。
鄭良長槍橫掃所向披靡,奈何雙拳難敵四手,其小腿被刺癱倒在地,眼看便要身首異處,其祖父鄭元規擋其身前胸部受創,而後連殺數人終是一命嗚呼。
鄭元規為唐朝三朝元老,本已告老還鄉,奈何朝廷垂危,其又忠肝義膽,退而不休,終是接手新宿衛軍的差事,而後又被牽扯到此役中來,這位年過八旬,破過黃巢的功臣,當真是為唐朝儘了忠,儘了義,儘了自己的一切。
“嗯?”紫衣人麵露疑色,不是為薛韌眼角再多出的淚水,而是他發現薛韌的劍法竟是在短時間內更顯精湛,起初二人雖是難分難解,但自己有絕對的不敗之勢,但戰至如今,二者已然平分秋色,紫衣人亦發現,倘若自己稍有不慎,很可能敗下陣來。
“鄭良將軍,我來救你!!”
幾支箭矢滑翔天際,來者正是薛家射擊教頭薛準,其箭無虛發,每一支箭矢必定帶走一人性命。
一輪箭雨過後,暫時保住了鄭良性命,曹子祥趁機抓起鄭良帶到馬上,疾馳而奔。
“等等!我爺爺還在那裡!!”
“住口,你想讓鄭老將軍枉死嗎!?”曹子祥一聲斷喝,鄭良心頭苦楚,強將淚水咽回腹中。
“嗖!!~~”正當薛準見鄭良無恙之際微鬆口氣,一柄長矛破空而至,徑直貫穿薛準大腿,插在馬身之上,薛準當下人仰馬翻,摔落在地。
“唔!~”薛準不肯敗了薛家軍的麵子,竟是強將哀嚎憋回肚中,咬緊牙關冇有鬆開長弓,另一隻手拿過三枚箭矢仰麵而射,三名契丹軍士應聲而倒,而後薛準於身後拿出匕首,砍斷長矛根部,忍著刺骨之痛,將大腿移出,此間的疼痛險讓其昏死過去。
其一手拖著長弓,一手匍匐前進,“我乃是薛家軍的教頭,絕不僅僅這點斤兩!”
“嘖!~”紫衣人此刻氣急敗壞,他竟是被薛韌單手一劍硬生生地迫退數步,“不可能,你不該有這般本事的!”
薛韌因心痛而緊閉的雙眼終是緩緩打開,盯著紫衣人的瞳孔竟是全無了殺意,亦冇有憤怒,這雙眼清澈無瑕,仿若天湖泉水,毫無雜質,此刻看著紫衣人略隱笑意,“你不是聽得懂劍鳴的含義嗎,來聽聽看啊。”
言罷薛韌提劍再戰。
紫衣人全無頭緒,他從這把劍身上感受不到半點殺氣,就連薛韌起初身上所帶的暴戾之氣,似也被這把神兵帶走一般,可是隨著其身上的戾氣越來越少,薛韌反而變得更加不可戰勝。
“錚!!!!!!!!!~~~~~~~~~”
兩柄神兵相交,又是一聲悅耳之音,可是這次的撞擊聲卻大有不同。
紫衣人聽罷劍鳴趕忙翻身退守,看著自己這把長劍劍身,雖是紋絲未損,但在紫衣人眼中便好像是自己摯愛之人受了重創一般,他轉首看著薛韌,“怎會如此,我的‘兄弟’冇理由會不敵你手中之物的!你究竟做了什麼手腳!?”
“你聽到了悲鳴聲嗎?”薛韌看著紫衣人嘴角輕挑,扶著自己手中黑劍劍身道,“你輸了,耶律阿保機也輸了,兵法有言,‘上下同欲者勝’,你們是贏不了的。”
紫衣人可不懂什麼兵法,即便他不願讓被自己認作“兄弟”的寶劍再行冒險,但是他又似有著必須置前者於死地的理由,隻是為了他口中所謂與耶律阿保機的買賣嗎?還是另有旁事?
“是啊,你不會懂的,”不顧已將殺意提到頂點的紫衣人,薛韌慢條斯理道,“得道多助,仁者無憂,失道寡助,眾叛親離,隻要上下一心,眾誌成城,是無人可敵的,便如這把劍一樣,你一定不懂為何他無半點殺氣卻無堅不摧,那是因為…”
“仁者無敵!”
薛韌一劍刺來,紫衣人正麵迎擊,薛韌反手挑斬,二者出劍之勢迅如奔雷,此回合結束後,薛韌又勝一籌,打掉了紫衣人先前於沈萬均那裡奪來的“劍柄”。
“仁者…無敵?”紫衣人全然不能理解。
“這是一把仁道之劍,而非嗜血殺戮之凶器,”薛韌扶著劍身低聲再道,“五金之英,太陽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
紫衣人盯得出神,口中喃喃默唸這幾句話。
“嗡嗡!!!!!~~~~~~~”後方號角聲響,紫衣人驀然回首,令他震驚的一幕出現了,他再回頭看薛韌之時,如視鬼神。
便如薛韌所講,不僅自己這邊漸入頹境,而且就連…
契丹大軍,也退了。
紫衣人一臉茫然,其雖不懂行軍打仗,但他也看得出兩方軍力相差懸殊,契丹軍士更是遠比唐廷兵將驍勇百倍,怎會輸的?
“……哈哈…哈哈!!~~~~~”紫衣人單手捂麵竟是仰天長笑,“我太小覷中原人士了,想不到你的劍道更在我之上,今日我不能敗你,不是我的‘兄弟’不如你手中之物,而是我的劍道修為不足啊!哈哈!~~”
薛韌盯著紫衣人,眉頭皺了起來。
“不過下一次…”紫衣人語鋒一轉,“我一定會取你首級,奪下你手中之物!”
言罷紫衣人轉身欲走,臨行前回首瞥了不遠處的沈萬均一眼,不屑道,“那柄劍在你手中簡直就是暴殄天物,便暫時寄存在你那,日後我會親自登門造訪,把它拿來的,哈哈!!~~~~”
說完紫衣人轉身便走,場中人無人阻攔,或是說無人有這個能力。
薛韌盯著耶律阿保機和紫衣人遠去的北影,心頭喃道,“今日此二人離開,無異縱虎歸山,日後中原藩鎮和武林,必會因此二人掀起腥風血雨,可是…”
薛韌看著手中黑劍,“先祖,孩兒當真無力迴天啊…”收劍入鞘,薛韌半蹲在地氣喘連連。
耶律阿保機回首望著自己軍隊遺留下來的無數屍身,心中暗暗發誓,“勇士們,我們日後一定會再回到這裡,以主人的身份,來接你們!”
“劍之成也,精光貫天,日月爭耀,星鬥避彩,鬼神悲號,不愧是中原第一神劍,有意思,有意思…”紫衣人握著手中不斷顫抖的長劍,不禁自言道,“好兄弟,你也興奮了嗎?放心吧,一定會有機再領教的,一定會的……”
戰爭之末殺出的幽州兵中閃出一將,下馬上前在薛韌身前深深施禮,“薛將軍料事如神,契丹大軍當真中計,恭喜將軍守住麟州城池。”
薛韌臉上並無喜色,盯著前者道,“這兩萬‘宿衛軍’還剩多少?”
將領回道,“大概還餘幾百人,薛將軍有何吩咐?”
薛韌回首看著還在瘋竄的“刺青”兵,瞳孔中閃過戾氣,口中隻道一字,“殺!”
幽州軍將領聽罷也是冷下麵來,“明白。”隨即回首喚出跟隨自己來的幽州軍,上馬截殺場中的“刺青”軍士。
唐軍,贏下了這場重要的戰役。
可是,依舊冇有慶祝。
隻因可慶祝的人,已然所剩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