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大費周章
最近幾天,王城的空氣裡總像是摻了沙礫,街上馬蹄經過卷帶上飛沙走石,空氣乾的人喘不過氣來。
街上多了很多穿著製服的士兵,手裡拿著羊皮卷,挨家挨戶地敲門。
如此興師動眾,卻隻是為了找到鞋子的“主人”,這張場似鬨劇一樣的搜查實則早就擬好了結果。
這大概是整個王國建立以來最荒唐的命令了。
一隻鞋子,就能決定未來王妃的人選。這比街頭巷尾那些吟遊詩人嘴裡唱的傳奇故事還要離譜,但它確確實實發生了。
帶隊的是皇宮近衛隊的副隊長,他第一次做這樣繁瑣又無聊的任務,但因為是王後的命令,他隻能照做。
近衛隊副隊長手裡捏著的羊皮紙裡早寫好了三個名字,都是身世顯赫的名門貴族家的小姐,其中身份最顯赫的是卡桑家族的二小姐。
喬安所在的塞因家族的小姐拉莎也在。
王後十分心地仁慈地給了絝爾諾三個選擇,除去這三個女孩,她不允許王妃是任何出身令人不齒的女孩。
對於平民來說,這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但對於貴族們來說,這就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有人想在雨裡撈點什麼,有人則十分愛惜自己的羽毛,早早避開。
夏洛特卡在中間,即焦慮又在這種焦慮中想得到點什麼。
她這幾天焦慮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在伯爵府裡轉來轉去,好幾次在伯爵麵前笑容都冇繃住,惹得伯爵這幾日心情也不好。
歲拂月能理解夏洛特的心情,她渴望藉助自己的兒女讓自己生活好起來,這比靠自己的丈夫靠譜。
但歲拂月顯然受不了她不知疲憊的嘮叨,近衛隊不知道什麼時候查到他們家,那雙鞋會合她的腳,她有那麼萬分之一的可能成為王妃嗎?
白天被夏洛特轟炸,晚上也不得安生。
或許是受夏洛特焦慮的影響,歲拂月這幾日經常做噩夢,也或許是舞會的事對她觸動太大,反正是自舞會後,這個夢就一直纏著她。
黑漆漆的夜吞噬著房間,窗外是凶猛的風在嗚咽,窗內是少女蜷縮在床上,睡衣下的脊背變得汗津津的。
夢裡是一片漆黑的海底,四周瀰漫著一種潮濕的腥氣,但這腥氣裡又夾雜著一絲甜味,像是廚房裡加了太多蜜糖的布丁。
一個漆黑的身影從大霧裡走出來,歲拂月眯起眼睛,想去分辨她的臉。
看到熟悉的人讓歲拂月鬆了口氣。
瑞拉穿著那件平時乾活時穿的粗布裙子,但那裙子此刻看起來卻有些不一樣,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緊緊貼在她的身上。
瑞拉的身體和她不一樣,她的身材也單薄,但手臂上有一圈肌肉,肩膀也寬,看著比歲拂月壯很多。
瑞拉的皮膚有些發皺,像是被水浸泡了很久剛打撈上來。
在她身後,歲拂月看到了一些東西在蠕動。那是類似於章魚觸手一樣的東西,深紫色的,上麵佈滿了吸盤。它們在瑞拉的身後張牙舞爪地揮舞著,卻又莫名地溫順,像是一群聽話的寵物。
是之前在教堂見到的那些觸手,糟糕的回憶讓歲拂月本能地恐懼它們,它們為什麼會出現在夢裡,又為什麼會在瑞拉身後。
“月小姐。”
伴隨著瑞拉的開口,那些觸手像是得到了什麼指令,緩緩地向歲拂月伸過來。
它們並不粗暴,冰涼的觸手尖端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滑膩的觸感讓歲拂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剛觸碰到她,那些觸手就張牙舞爪地扭起來,看起來很興奮,黏稠的肉塊從觸手的旁支突出,膿水一樣的液體從孔洞裡流淌出來。
瑞拉走近她,伸手捧住歲拂月的臉。她的手掌帶著和爤栍觸手一樣潮濕的涼意,貼在她發燙的臉頰上。
歲拂月依稀可以看到瑞拉的嘴巴在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麼,但她的世界彷彿失真了一樣,什麼也聽不清。
那些觸手開始得寸進尺,它們纏繞上她的腰肢,從裙襬下麵鑽進去,貼著她的皮膚遊走。
歲拂月想動,但身體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重。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觸手把她包裹起來,像是在編織一個巨大的繭。
而在瑞拉的身後,似乎還重疊著一個影子。那個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輪廓。
一隻手從那個影子裡伸出來,它抓住了歲拂月的小腿。
指腹輕輕撫摸著她細膩的皮膚,從腳踝一路向上,滑過小腿肚,來到膝蓋彎。
歲拂月忍不住顫栗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低吟。
她想說彆碰那裡,但聲音軟綿綿的,聽起來更像是欲拒還迎。
那個手並不理會她的抗議,反而變本加厲。
它順著大腿內側繼續向上,大腿根部的軟肉被它捏住。
微微的疼痛刺激著神經,歲拂月張開嘴巴,想要呼吸更多的空氣。
就在這時,一根細小的觸手趁虛而入。
它像是等待已久的獵人,趁著獵物張口的瞬間,猛地伸進了她的口腔。
那東西也是滑膩的,帶著一點腥甜的味道。它在她的嘴裡攪動,頂開她的舌頭,刮過她的上顎,霸道地掠奪著她口中僅剩的空氣。
“唔……”
歲拂月被迫仰起頭,眼角滲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瑞拉低頭,她上一秒看起來還是那些觸手的操縱者,下一秒就成為了無能無力的旁觀者。她隻能無動於衷地看著歲拂月被輕薄被觸摸。
“瑞拉……”她在心裡喊著這個名字,不知道是在求救,還是在求饒,她祈求麵前的瑞拉可以救救她,她要喘不上氣了。
那觸手纏住她的小舌,將她的舌根吮吸到發麻,口腔裡是一種甜到發膩的味道混合著海水的鹹腥,好噁心,她要連續吃一週蛋糕才能忘記這個味道。
瑞拉忽然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兩股截然不同的溫度貼在一起,歲拂月這次終於聽清她在說什麼了。
她在說:“太自私了。”
猛地一下,歲拂月從床上坐了起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她的床上,房間裡很安靜,冇有觸手,冇有深海,也冇有瑞拉。
但那股乾嘔的感覺久久散不去,她大聲喊了一下瑞拉的名字,如果瑞拉不能立刻馬上趕來,她就要責難她了。
三秒鐘後,瑞拉端著一盆熱水推門走進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木訥順從的表情。她把臉盆放在架子上,擰乾了毛巾,準備伺候歲拂月洗漱。
歲拂月看著她,看著那張在夢裡蒼白如鬼魅、此刻卻平淡無奇的臉,還有那雙正在忙碌的手。
一股無名的火氣突然從心底竄上來。
是那種被嚇到後的後怕,也是那種在夢裡被欺負得毫無還手之力的羞恥感。
她冇辦法去責怪夢裡的怪物,隻能把這股怨氣撒在眼前的瑞拉身上。
“把梳子拿來。”
歲拂月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掩飾不住的嬌縱。
瑞拉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毛巾,轉身去梳妝檯上拿了一把木梳子,走到床邊。
“給我梳頭髮。”歲拂月命令道,“輕點,要是弄疼我,我就告訴母親。”
瑞拉冇說話,隻是沉默地走到她身後,托起那一頭海藻般的長捲髮。
梳齒輕輕劃過頭皮,動作溫柔。瑞拉的手指穿過髮絲,偶爾會碰到歲拂月的脖頸。她的指尖有些涼,那種涼意讓歲拂月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和夢裡那種冰涼的觸感一模一樣。
歲拂月的身體僵了一下,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又冒了出來。
她猛地回過頭,瞪著瑞拉,“你手怎麼這麼冷?是不是故意想凍死我?”
瑞拉拿著梳子的手停在半空,垂下眼簾,看著歲拂月因為生氣而顯得格外生動的臉。
“剛洗過手,水涼。”她低聲解釋,“我去把手暖一暖。”
說著,她就要轉身離開。
“不用了!”歲拂月一把奪過梳子,“笨手笨腳的,我自己來。”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管家慌張的聲音穿過樓板傳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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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夫人!王宮的人來了!是近衛隊!”
夏洛特驚喜的尖叫聲隨即響起:“快!快叫月下來!一定要把最好的裙子穿上!”
“老爺呢,老爺醒了冇?”
伊姆克伯爵府的會客廳裡,此刻擠滿了人。
一隊身穿銀色鎧甲的士兵整齊地排列在兩側,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神情肅穆。
而在隊伍的最前麵,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騎裝,長筒靴上沾著一點泥土,看起來風塵仆仆。他冇有戴那些象征身份的繁瑣飾品,隻在領口彆了一枚金色的獅頭徽章。
他就那麼隨意地坐在主位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隻“證物”。
伊姆克伯爵坐在輪椅上,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正在說著什麼。夏洛特則站在一旁,緊張得手都在發抖,眼神時不時地飄向樓梯口。
當歲拂月出現在樓梯拐角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
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長裙,頭髮簡單地挽了一下,臉色有些蒼白,臉上還有冇擦乾淨的水。
她不敢看主位上的男人,眼神遊移著,看地毯,看花瓶,看那些士兵身上的鎧甲反光,就是不看那個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她怕絝爾諾又罵她勾引自己。
“這就是伊姆克家的小姐?”
絝爾諾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明知故問的戲謔。
“是,是!”夏洛特連忙迎上去,一把拉住歲拂月的手,把她往絝爾諾麵前推,“這是我的大女兒,月。這孩子從小就迷糊,問她舞會上是不是見過殿下您了,她也不說話。”
夏洛特推推歲拂月的腰:“月,問好。”
歲拂月隻得順從問好:“殿下。”
絝爾諾挑了挑眉,目光在歲拂月身上轉了一圈,他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既然來了,那就試試吧。”
他揮了揮手,一個士兵立刻捧著那隻鞋走上前,單膝跪地,把鞋舉到歲拂月麵前。
歲拂月看著那隻鞋,心裡五味雜陳。
這就是瑞拉給她的那隻鞋。
所以這麼大費周章就是為了找她,絝爾諾怎麼可能不知道那天和自己關在一個房間的人是誰,絝爾諾摟著她親了那麼多次,每次親完都要給自己洗腦一樣斥責歲拂月是故意勾引他的。
她咬了咬嘴唇,心裡罵著絝爾諾這個不要臉的死男人,但在眾目睽睽下,隻能伸出腳。
她的腳很小,很白,腳背上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
當她的腳伸進那隻鞋子裡時,周圍響起了一聲吸氣聲——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太大了。
那隻鞋子空蕩蕩的,她的腳在裡麵晃來晃去,甚至還能再塞進兩根手指。
夏洛特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了,像是當頭一棒,僥倖的欣喜蕩然無存。
她喃喃自語,“還真不是啊……”
士兵也愣住了,抬頭看向絝爾諾,不知道該不該如實彙報。
“不合腳?”絝爾諾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歲拂月麵前。
王國的繼承人在身份不合規的伯爵繼女身前蹲下,歲拂月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他一把抓住了腳腕。
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殿……殿下……”
絝爾諾無視周圍人震驚的目光,握著她的腳腕,把那隻並不合腳的鞋子往上提了提。
“我覺得很合適。”他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抬起頭看著歲拂月,聲音卻一本正經。
“可是這明明大了……”歲拂月小聲反駁。
“我說合適,那就是合適。”絝爾諾打斷她的話,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對那個愣住的士兵說,“記下名字。”
士兵回過神來,雖然滿腦子問號,但大殿下的話就是聖旨,誰敢質疑?
“是!”
夏洛特的臉瞬間由陰轉晴,巨大的喜悅讓她差點暈過去,要不是旁邊有女傭撐著,她早就高興得跳起來了。
向來不善喜形於色的伊姆克伯爵也罕見地露出喜悅的表情。
合腳的人可以有很多,但合殿下心意的卻是獨此一個。
絝爾諾轉過身,對士兵們揮揮手,“走吧,下一家。”
這種明顯的“走過場”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既然已經找到了,為什麼還要去下一家?
就在他經過歲拂月身邊時,腳步稍微頓了一下。
“我會娶你的。”
似風般輕的聲音繞過歲拂月的耳畔,她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看著絝爾諾寬闊的背影,她久久緩不過神來。
“誒呀,我就說我們月啊最討人喜歡了。”
歲拂月那一瞬間又想起曾經問夏洛特的問題,這是最好的結局了嗎,對於一個身份不算高貴的伯爵繼女來說,這句承諾確實算是一個好結局,但……
入夜,皇宮。
金碧輝煌的宮殿裡,此刻卻瀰漫著一種低氣壓。
王後坐在鋪著紅天鵝絨的躺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名單,眉頭皺得死緊,彷彿那是敵國的宣戰書。
“卡桑公爵的二女兒將腳趾骨掰折了一部分,鞋子穿上去了。”
跪在地上的傭人戰戰兢兢地彙報著這個血淋淋的訊息。為了一個王妃的位置,貴族們能瘋狂到什麼地步,這隻是冰山一角。
“那又有什麼用?”
王後把名單扔在桌子上,語氣煩躁,“名單上還是有那個女孩的名字。”
她費儘心機想要阻攔,想要安排更合適的人選,結果那個逆子居然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指鹿為馬,硬說那隻大得離譜的鞋子是“合適”的。
她為了皇室尊嚴走的過場就這麼被他拿來挑釁。
這時候,大門被推開。
“奧羅拉?”王後抬起頭,看到走進來的少女,緊鎖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你怎麼來了?過來坐。”
奧羅拉公主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裙子,披著一件毛茸茸的披肩,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純潔無瑕的天使。
她走到王後身邊坐下,親昵地挽住母親的胳膊,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母親,您在發愁嗎?眉頭都皺起來了,會有皺紋的。”
王後歎了口氣,伸出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小機靈鬼,你能不知道是什麼事啊?你那個不知道變通的哥哥,說一不二,真是弄得我頭疼。”
在這個宮殿裡,冇有什麼秘密能瞞得住這位看似天真的公主。
奧羅拉笑了笑,拿起桌上那份名單看了一眼,手指輕輕劃過那個名字。
“母親,哥哥不是那種會被感情衝昏頭腦的人。”她輕聲勸慰道,“他有自己的考量,說不準是想用那個女孩牽製住野心勃勃的薇夫人。”
“牽製?”王後冷哼一聲,“那個薇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燈。她也是聰明,如果絝爾諾娶她的外甥女,她們家族今後便是皇室家族;如果不娶,她便會讓整個家族的人扶持約維森。”
提到約維森,王後的眼神冷了幾分。那是她最大的威脅,那個私生子和他那個狐狸精母親一樣,一直在暗處盯著那個位置。
奧羅拉當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她眼珠轉了轉,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倒不如遂了哥哥的願。母親因為這個原因和哥哥產生嫌隙,纔是真讓薇夫人得逞了不是?而且……”
“如果那個女孩真的有那麼大影響力,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難道不比放在外麵更讓人放心嗎?”
王後愣了一下,看著女兒那張天真無邪的臉,若有所思。
片刻後,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皺的眉頭終於鬆開了。
“你說得對,奧羅拉。”她拍了拍女兒的手,“還是你想得周全。”
奧羅拉甜甜地笑了,把頭埋進王後的懷裡,像個撒嬌的小女孩。
隻是在王後看不見的地方,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