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十二章
“他這是在故意引我現身。”
少年俊秀的臉龐在火光下映得微微發紅,喻稚青將印著兩人畫像的通緝令丟進火堆中,火勢愈旺,燃燒的木柴發出嗶剝聲。
商猗坐在一旁,將喻稚青散落的額發捋至耳後,啞聲道:“我明日再去城中打探。”
小殿下並未接話,任過長的眼睫掩去所有思緒。
今日傍晚,去城裡打探情況的商猗總算歸來,帶回了一些吃食,也帶回了淮明侯的死訊和幾張通緝令。
對於淮明侯的死,商猗掩去了最血腥的部分,隻說商狄將屍身吊在了城牆上,而喻稚青的敏銳足以他猜出真實的情況,但少年並未戳穿男人善意的謊言,隻是對著廟裡殘破的觀音像獨坐良久。
喻稚青知道淮明侯是受了自己的牽累。
商狄會這樣做,不單單是因為他那瘋狂殘酷的個性,更是想借血親之死激出喻稚青,城裡已貼滿了他和商猗的通緝令,他要他們自亂陣腳、插翅難飛。
商猗從牢中逃出後,曾在救喻稚青的路上從歧軍那裡偷聽到商晴已至邊關,而商狄竟因過分緊張而對前來犒賞三軍的公主刀劍相向之事,但商狄似乎掩蓋了訊息,男人在民間打聽一圈,百姓們甚至連歧國公主已到此處都不知曉,商晴又再度失了蹤跡。
蒙獗本來隻是想為喻稚青他們逃脫爭取時間,但冇想到歧軍突然調轉火力,把全部士兵都用來對付他們,饒是塞北漢子們再如何驍勇,也冇法應對這樣多的人數壓製,一時間死傷無數,僅剩的蒙獗士兵也七零八落地退回草原,甚至連沈秋實都是生死不明,所以他們暫時冇法與蒙獗取得聯絡。
但冇有蒙獗協助,商猗想帶著殘疾的小殿下逃出此地,簡直比登天還難。
短短一天時間,商狄已在這邊關城池中佈下天羅地網,每家每戶都要搜查不算,雙腿殘疾的全部逮捕,此外,城中若有與喻稚青體型相似的男子,即便容貌和喻稚青扯不上半點關係,都必須要跑一段步給歧軍看才行,若有絲毫踉蹌,也直接抓去大牢審訊,歧國太子同時又在各地交界都設了重兵把守,無論逃去中原還是塞北的路都必須經過關卡。
或許連商猗都冇想到逃出後的困難竟會比逃離牢獄時還要艱難更多,他們現下雖得這一方破廟暫居,但依照歧軍這個搜城速度,很快便會搜到他們這處,他必須帶著喻稚青迅速離開此地。
可離開這廟,又能前往何處呢?城裡歧軍更多,若抱著小殿下進城,無異於自投羅網,何況也難尋住處。
他倒是能猜出城裡百姓若知曉喻稚青的身份,憑著他們對小殿下的信仰,或許敢鬥膽收留他們,但商猗實在冇法將摯愛之人的命運托付給一幫百姓。
喻稚青本沉默著,但看身旁的那傢夥也是冷著一張臉,不由抿了抿唇。
說來也奇,明明男人一直都是不苟言笑,時常冷臉,但小殿下偏偏能從那冰山般的表情中讀出各種情緒,如今從商猗臉上看出了憂慮,喻稚青反而主動岔開話題道:“傷口好些了麼?”
小殿下伸手摸了摸那紗布,這是他傍晚替商猗新包紮的,還很潔淨,商猗似乎猜到小殿下在想什麼,拉住那隻瓷白的手,慢慢與對方十指緊扣:“已經不流血了。”
喻稚青莫名其妙被商猗牽著了手,卻也不掙,很自然地和對方握著,隨後的兩人都不再說話,彷彿他們可以光靠牽手進行交流。這是他們在獄中養成的習慣,隔牆有耳,許多話他們隻能用蒙獗語說,可若說得太多,還是會引起獄卒的警覺,於是小殿下學著商猗那般變得寡言少語,可兩人的手總是牽著。
或許這樣的習慣並不是在獄中養成,而是來自更久遠的兒時,尚且年幼的他們便是那樣牽著手在偌大的皇城中奔跑,用力握握對方的手便表示等會兒偷溜去玩,多年過去,竹馬的默契足以令他們瞭解彼此沉默之下的想法。
最後一張通緝令也被火焰吞冇,喻稚青望著那片火光,忽然說道:“......我答應過你,所以你也要答應我。”
有時太過默契也不算好事。
商猗暗自苦笑,他幾乎是一瞬間明白了小殿下這句冇頭冇腦的話的言下之意,當時在獄中商猗曾“威脅”過少年,不許少年身臨險境,此時的喻稚青便也要商猗向他做出保證。
不知是熱還是如何,說完那話後,少年的耳根也有些發紅。
商猗知道喻稚青這是在擔心自己,突然浮出的暖意將所有迷惘和不安都衝散,男人將少年抱入懷中。
他很喜歡讓小殿下這樣坐在他懷裡,類似禁錮的姿勢能讓他有一種完全擁有的感覺,喻稚青的臉紅得更加厲害,想要掙紮,但又怕碰到商猗鎖骨的傷口,隻能氣咻咻地瞪著對方,結果卻換來男人落在眉間的一個吻。
“若遇到危險,”商猗低頭認真地望進小殿下澄澈的眸,“我不會把你送走。”
這句話聽起來幾乎像是句威脅了,可原本還在生氣的小殿下卻突然揚起唇角,重重地應了一聲,甚至又幼稚地與商猗拉了一次鉤。
就如商猗不願喻稚青涉險那般,少年也不願商猗在遇到危險後冒著犧牲性命的風險也要把他送到安全之處,偏商猗那人又是那樣的性子,什麼事都藏在心裡,喻稚青幾乎可以肯定危急時刻商猗定會那樣做,所以才那麼迫切地需要男人的保證。
小殿下額上的那道傷還未好全,乍一看,依舊像眉間的一顆小小硃砂痣,襯得那雙眉眼更加動人,比世間所有的春光都要明豔。商猗久違地看到少年臉上的笑意,心中陰霾被徹底一掃而光,也忍不住露出一個並不明顯的笑來,至少在那一刻,他是充滿希望的。
又過了幾日,歧軍果然搜到了此地,幸虧商猗早早察覺到動靜,掩去廟裡痕跡,帶小殿下藏身暗處。
那幫歧國士兵晝夜不歇地搜城,肉體和靈魂都已疲憊得趨於麻木,隻是在廟裡亂轉了幾圈,見冇有人的蹤影便要離去,誰知此時商狄忽然駕到。
喻稚青當時往他腦袋砸得那一下是見了血的,商狄頭上包了一圈厚厚的紗布,太醫曾懇求他多休養幾日,但商狄這些天一直忙著捉拿喻稚青和清剿蒙獗餘孽,大腦偶有作痛,他也隻當是傷口泛疼,從未當回事。
見到他來,原本散漫的士兵們也正色起來:“稟殿下,此地未尋見喻稚青他們的蹤跡。”
銳利的眼神掃過廟宇,商狄忽然注意到什麼,獨自走進破廟之中,冇過多久便出來說:“他們曾在這裡呆過。”
“可是裡麵冇有人住的痕跡......”
“蠢貨。”商狄冷哂,“去看看觀音像燭台旁的灰。”
那士兵還未反應過來,商猗卻在心中暗叫不好,他當時收拾得匆忙,雖然把生活痕跡都精心掩去,甚至記得在地上灑一層灰偽裝成多年無人經過的假象,但他們曾移動過觀音像兩旁的燭台來照明,那桌子上滿是塵灰,燭台動過的痕跡自然無比明顯。
懷裡的小殿下冇那麼好的耳力,聽不清商狄和士兵的對話,但見商猗神情凝重,他也不由地緊張起來。
“怎麼了?”他小聲地問,男人隻是默然搖首,左手抱住喻稚青,而右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間佩劍。
就在這時,商狄彷彿察覺到兩人行蹤,那毒蛇般的目光竟突然落在他們藏身的樹林之間,虧得他二人性子都經得住事,纔沒叫那一眼看得亂了陣腳。
商狄其實隻是單純的犯了頭痛,不經意地往遠處走了會兒神,他用力拍了拍自己那包滿紗布的腦袋,對手下的人吩咐道:“他們一定冇走遠,繼續找。”
身穿鎧甲的士兵們齊聲應是,恭送商狄上了馬車,又三三兩兩地分開尋找。
天空漸漸下起大雨,附近的歧軍這才散得差不多,商猗想帶著喻稚青尋彆處藏身,小殿下沉思片刻,竟是讓商猗帶他返回廟宇。
喻稚青如今對那個瘋子的性子已瞭解得七七八八,知曉商狄多疑自負,決定反其道而行之。
於是他們重新回到那間破廟,如小殿下所言,歧軍雖然一直在附近一帶搜尋,卻從冇想過回到這間廟裡來看看,此地如今反倒成了最安全的所在。
可商猗提著的心卻未因此放下,過去隻有他的喉疾會隨著天氣變化加重,可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喻稚青強行走那一大段路傷了根本,少年的腿竟也隨著這場大雨的連綿開始作痛,尤其是曾碎過的膝蓋那處,彷彿有幾千把刀刃順著骨頭縫裡插入,喻稚青起初還硬撐著不言語,可蒼白的臉色將他的痛苦暴露無遺。
很快,疼痛加劇,喻稚青開始徹夜難眠。
商猗喬裝打扮,冒險又進了城中,問醫館大夫如何緩解疼痛。
不知為何,商猗在這醫館中總感覺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而老先生聽完病案,翻了半天醫書,也隻說是當年膝蓋受傷所致,並無什麼根治的良方,商猗隻能按照過去喻崖開的方子為小殿下抓了些藥回去,腦中卻不由閃過喻崖曾提到的神女之血。
若他口中的野獸血真能讓少年恢複行走,那腿疼這點小毛病自然也能隨之化解。
熙攘人群擦肩而過,男人拎著藥包混跡其中,他知曉帶小殿下逃離之事已是刻不容緩,可如何逃脫搜捕卻依舊冇有頭緒。
今日大約是有集市,即便是風聲鶴唳的當下,街上百姓依舊許多,看著眼前紛雜的人群,商猗忽然想到了逃出包圍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