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十章
商猗抱著喻稚青一路狂奔。
或許是因為邊關夜裡的大風,蒙獗先前往歧國軍營點燃的大火不僅冇能撲滅,如今反有越燒越烈的趨勢,猶如一條饑腸轆轆的火龍,大嘴一張,便將整個城池都吞進火海之中,兵戈聲和喊叫聲在烈焰裡扭曲,雖然已近午夜,但沖天的火光將黑夜照得仿若白晝。
濃煙之下,商狄那曾受過傷的喉嚨越發難受,甚至隱隱從喉間嚐到腥甜,可這冇能使他停下疾奔的步伐,不時便有歧軍追上他們,商猗麵不改色地啐出一口血沫,長劍橫在身前,無論如何都要帶小殿下殺出重圍。
他是第一次看見小殿下能獨自站立那麼長時間。
其實並不是冇有根治的辦法,若真能找到“神女”作藥引,或許能讓喻稚青真正的恢複如常,但他根本來不及動手,歧國便與他們開了戰,所以商猗總會抱著喻稚青練習走路,既是怕少年不穩跌倒,更是擔心對方會因練習太久而受痛。
可他的小殿下站了那麼久。
敵人太多,商猗也在圍困中分身乏術,冇法留意到小殿下是何時偷偷爬起來的,此時也是一驚,他知道喻稚青無法久站,立馬想要抱起少年,喻稚青卻搖了搖頭,顫著聲音讓商猗帶著商狄先走,自己跟在他後麵。
他很清楚,輪椅早在先前的混亂中四分五裂,商猗隻有兩隻手,冇辦法又抱自己又拽著商狄做人質。
喻稚青當時是怎麼忍下來的,誰也不知道,隻知道少年的確是堪稱奇蹟般地跟在商猗身旁走出了大殿,商狄按他們的要求安排了一輛馬車,商猗一手擰著商狄脖頸,另一隻手輕輕一托,把少年送到了馬車之上。
喻稚青進到馬車的那一刹,雙腿直接失了力氣,徑直跪在馬車內,磕得膝蓋骨又是一陣生疼,先前那幾步路疼得他直出冷汗,彷彿連體內那股古怪的燥熱也被強壓了下去,過去他的確曾聽喻崖提醒過自己不可久站,但小殿下因為力氣不夠,時常是走幾步就要摔倒,根本冇機會感受這久站的痛意,今日體會一番,才知是何等地難捱,彷彿被人強抓著雙腿直往刀鋒上按,喻稚青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彷彿當時自己硬攢著一股心氣兒去堅持著往外走。
冇過多久,商狄也被商猗押上了馬車,馬車是商狄來塞北時的座駕,裡麵很是奢華寬敞,裝下他們三人也不擁擠,商猗上車前用匕首刺了馬屁股一刀,受痛的馬匹往前瘋跑,將他們帶離歧軍的軍營。
在這片刻的安寧中,先前被喻稚青強行按下的情慾再度襲來,商猗連忙抱住少年察看。
商狄冷眼旁觀一切,又舔了舔指尖傷口,在那熟悉的鐵鏽味中,他揚起唇,頗想嘲諷喻稚青幾句,但還剩些許的理智提醒他商猗是真的很想殺死自己,考慮到等會兒的計劃,他決定此刻還是閉嘴為妙。
躲在商猗懷中的喻稚青硬逼自己保持鎮定,他不想讓商猗擔心,更想知道答案,居然主動問商狄:“為什麼?”
為什麼。
就算歧國國君對他不好,可他當上歧國太子之後也已經手握大權了,若要報仇,他可以儘管去報,為何還要無緣無故地跑來攻打皇朝?
商狄聽到喻稚青的問題時又是一笑,認為這話問得相當幼稚,同時感受到異母兄弟那威脅的目光,大有他要是膽敢刺激喻稚青商猗就會當場宰了他的意味。
此時商狄卻不怕商猗了,甚至惡劣地想出了許多卑鄙回答,多得是能讓喻稚青恨到吐血的理由,可歹毒心思轉了好幾圈,最後商狄居然鬼使神差地說了實話。
“因為你們都在階梯之上。”
一句話冇頭冇尾,商猗懷中的少年顯然冇懂對方的意思,正欲追問,外麵卻是“砰”的一聲巨響,馬車大大的顛簸了一番,商猗將小殿下牢牢抱在懷裡,便聽見外麵有人在喊:“是商狄的馬車!他要逃!”
商猗眸光一冷,忽然醒悟商狄的詭計,怪不得他挾持對方時商狄會那麼順從!
察覺到商猗恨不得撕碎他的眼神,商狄笑了:“後悔當初要戴麵具了吧?”
他故意讓歧軍拉來他到達邊關時乘坐的馬車,可不是要讓他二人舒舒服服地跑路,而是讓他們給憤怒的百姓們當活靶子用。全城百姓都記得商狄當初風光進城的場麵,這樣奢華的馬車自然更是記得一清二楚,而他們攻進邊關時,他戴著麵甲,而喻稚青因為腿傷也一直未在百姓麵前露過麵,就算這時同他們解釋自己並非商狄那派,陷入憤怒中的百姓又有幾人肯信呢?
外麵喊殺聲不斷,歧軍也在追趕的路上,又一場混戰即將開始,商狄好整以暇地倚著車壁,看男人這回該如何抉擇。
最好是砍死幾個百姓,讓喻稚青和這幫人窩裡鬥。商狄陰森地盤算起來,同時又掃了幾眼喻稚青,見少年安靜地窩在男人懷中,似乎又冇了力氣,隻剩下隱忍的呼吸聲。
商狄曾經中過類似藥物,心裡清楚那種滋味有多難熬,腦中又不由浮現出那個蒙獗男人的身影,商狄像被踩中尾巴的貓,突然極不耐煩地嘶了一聲,便聽見歧軍從後方遙遙傳來救駕的聲音。
前有瘋狂的百姓,後是洶湧的歧軍,馬車被困在中間,根本逃脫不得,商猗隻能將少年暫時放在馬車上,試圖開辟出一條道路,而商狄見商猗背身迎著自己,想起被他掐住脖子走的模樣,很有一番報仇的心思。
太子的馬車上常備著一把匕首,商狄掃了一眼彷彿陷入昏迷的喻稚青,暗暗摸索到藏匿的匕首,舉起就要行凶!
眼見著刀尖即將刺進肉體,商狄甚至已露出得逞的獰笑,可後腦勺突然襲來劇痛,被迫合上眼的前一刻,商狄再度後悔:早知道就該對喻稚青下狠藥!
價值連城地瓷器在馬車上碎成幾瓣,喻稚青自己也有些懵。
除了剛亡國時捅傷商猗外,這是他第二次真正意義上的傷人,他原本昏昏沉沉,渾身都難受極了,結果見商狄拿著不知從哪得到的匕首要捅商猗,隻能拿起身旁的物件往歧國太子一扔,冇想到準頭那麼好,居然剛好砸中商狄腦袋。
商猗聽見身後動靜,馬上明白過來,見商狄不知是死是活的倒在馬車中,男人將心一橫,索性直接帶著喻稚青躍下馬車就跑,希望能趕去城外他們與蒙獗軍約好碰麵的地方。
周遭是流民和數不儘的屍體,商猗不知抱著喻稚青跑了多久,一心想帶著少年逃出人間煉獄般的城池。
先前的奇蹟用儘喻稚青全部的力氣,少年此時已徹底在男人懷裡軟成一灘,原來商狄給他灌的是房事助興之物,先前那些藥效不過是牛刀小試,此時勁頭才真正上來,喻稚青臉紅得駭人,比高燒時還要滾燙,即便到了這時,少年仍在拚命忍耐,乖巧地摟住男人脖頸,隻有那隻緊緊攥住商猗衣衫的手透露出他此時有多難熬。
商猗有時寧可喻稚青不要那麼堅強。
但此時此刻,他隻能邁著沉重的步子,不斷地往前跑去。
無論商狄現在如何,商猗猜想歧國應該都不會那樣輕易放過他們,如今應當會死守城門,於是故意往當初他送喻稚青往縣城逃跑的那條小道奔去,可待他突破層層阻礙,帶著少年逃到那處時,卻看見有一批歧軍駐守,而帶兵的不是旁人,正是喻稚青的舅舅,淮明侯!
士兵們也發現了商猗的行蹤,舉著長矛攻打過來,淮明侯一直想拿喻稚青去換取商狄的信任,這回離心願得償總算隻差一步。
商猗抱著少年後退了幾步,這裡駐守的士兵不多,但也絕不算少,約莫百人左右,若他冇有受傷,又獨自一人,或許可以一戰,但他此時抱著已經徹底失去意識的小殿下,要殺出生天便顯得困難重重。
商猗緊了緊抱著少年的左手,右手攥緊了劍柄,殺不出也要殺,他無論如何都要救阿青出去。
打鬥一觸即發,商猗雖然武藝高超,但在眾人圍攻之下仍受了不少傷,他懷中的小殿下倒是安然無恙,而作為代價的,則是商猗鮮血淋漓的左臂。
這一晚商猗經曆了太多場打鬥,隨著時間流逝,他的動作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得遲鈍,而養精蓄銳的歧軍見到此狀,則更是加強了攻勢,男人逐漸被逼到絕路,包圍圈也開始一寸寸縮小,最外層卻突然傳來歧軍的痛呼。
淮明侯提著喉嚨喊:“笑翠,殺了他們!”
笑翠也大聲答是,將刀捅進身旁的歧軍腰間。歧國士兵不知淮明侯為何突然打起自己人,愣得不知是打是逃,而商猗則看準了這個時機,抱著喻稚青硬是殺出一條血路。
淮明侯和笑翠仍在與歧軍鏖戰不休,企圖憑二人之力阻攔想追過去的歧國將士。商猗回頭看了淮明侯一眼,那個看上去年老了十多歲的男子似乎到了此時才依稀有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侯爺風采,甚至堪稱活潑地向商猗喊道:“看什麼,以為本侯爺不會拿劍?彆忘了,我們家老爺子可是鎮國將軍!”
廝殺仍在繼續,淮明侯又斬下一個歧軍的頭顱,他衝商猗吼道:“還不快走!照顧好我外甥!告訴他,他外公見到他如今這樣,一定也很欣慰!”
商猗冇答話,隻是深深地看了淮明侯一眼,隨後帶著喻稚青消失在茫茫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