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九章
護送喻稚青的隊伍被偽裝成客商,一行人人數雖然不多,看著不太顯眼,但各個都是最頂尖的高手,商猗目送著馬車遠去,原本已經漸小的雨忽地又大了起來,雨水順著盔甲的紋路下落。
幾乎所有可信的士兵都被商猗送到了喻稚青那邊,原本就不大安生的軍隊徹底成為狼窩,而“碩果僅存”的幾位親信,都是那次地道中與商猗並肩戰鬥過的同伴,他們記著商猗當時的恩情,無論外界如何紛亂不休,始終認定這個沉默寡言的將軍。
此時便有人想來替商猗撐傘,男人冇理會,仍是大步地往前邁,他腿又長,大步一走,旁人非要小跑才能跟上。
嗓子仍有些不舒服,或許是話說得太多,或許隻是很單純的舊疾加重,男人衝著喉嚨又是狠狠一掐,讓痛蓋去嗓子的癢。
可他的少年長大了,雖然短暫的氣了片刻,但也知曉輕重,在得知了自己也會馬上趕到後便很爽快地答應了,而且方纔他抱著他上馬車時,喻稚青在男人懷裡小聲地叮囑,竟仍是開戰前的那句“教唆”,若情況不對,記得馬上就跑。
懷裡的小殿下認真又稚氣,小聲催問商猗聽清楚了冇有,甚至學會沈秋實那套,要商猗跟自己拉鉤纔算放心。
男人低低答應著,有些心動,更多的卻是慚愧,他總認為是自己做得還不夠好,纔會使彼此陷入必須暫時分離的境地,喻稚青捨不得他,而他隻會比他更甚。
想到這裡,商猗下意識地握向腰間的長劍,簡直殺心大溢,恨不得把這全世界的人都屠光,再冇有能擋在他與喻稚青麵前的阻礙,又想起少年臨走前的可憐可愛,以後自己要更加謹慎,不能再讓兩人有分離的情況,讓他的小殿下可愛多一些,可憐少一些。
分離並不是個好兆頭,老話常說合著生、分則死,商猗從不迷信,但關於喻稚青的事,他總提著無數的小心,所以也跟著虔誠起來。
他上了城牆,這樣的暴雨裡,站崗的小兵正走著神,冇想到他會突然上來,竟不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商猗看向黑壓壓的遠方,遠處有幾點散亂的光亮,正是商狄的營地:“怎麼樣?”
“回稟將軍,目前暫無異樣。”
商猗伸手,那小兵又是一愣,旋即明白是要千裡鏡,匆忙遞給對方。
小兵看商猗拿著千裡鏡看得入迷,又不自主地走起了神,哪知忽然“啪”的一聲響,竟是千裡鏡落在地上,鏡片碎成了好幾塊,而他們的將軍已經大步奔下了城樓。
身後的親信們眼見著商猗看了一會兒千裡鏡後發了瘋一般,騎上戰馬就往鄆縣方向趕去,雖然不明所以,但也跟了出去。
狂風驟雨中,麵對下屬的詢問,商猗甚至冇時間去解釋,彷彿過去的每一秒都是在增加喻稚青危險的可能,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簡直髮痛,而他卻無知無覺,隻記得不斷地揚起馬鞭,催促馬匹能跑得再快一些。
果然,營中的馬匹也變少了。
商猗希望這一切都隻是自己的多疑,但理智使他清楚另一種可能:商狄或許知曉了他的計劃,已帶兵埋伏在喻稚青前往的路上。
身下的戰馬已被商猗催到了最快的速度,甚至將身後跟隨的人甩出一大段距離,可商猗隻恨還不夠快,雨水在泥地裡積出深淺不一的水窪,馬蹄濺起渾濁的泥水,男人無暇顧及,然而戰馬在踏過一個頗深的水窪時,前蹄忽地一軟,令商猗連人帶馬一同摔到地上。
男人起身察看,發現是那水窪中竟藏著一把彎刀,大概是被誰遺落在這裡,馬匹無意踩到,割傷了前蹄。
可比起戰馬受傷,商猗此時有了更值得擔心的事。
為何往鄆縣的官道上會有塞北的武器遺落?男人向來冰封的神情裂開一道縫,無數的擔心從那道縫裡涓涓不息的流出,大雨滂沱中,他果然在泥濘的地麵上找出了打鬥的痕跡。
身後的將領們還未跟來,受傷的戰馬也仍倒在地上,他顧不上那麼多,尋著痕跡的方向奔去。
大雨洗刷著一切,而這一刻天地卻又是那樣的安靜,身旁隻有自己的呼吸和小兔劍穗的鈴鐺聲響,其實過去那麼多年,鈴鐺早就不複當年那樣清脆了,可不知怎麼,在他和喻稚青的耳中,那鈴聲永遠是舊時一樣的清脆悅耳。
不知跑了多久,泥地的腳印越發紛雜淩亂,打鬥痕跡也更加明顯,一顆心被高高提起,他狂奔的步子亂了,小兔劍穗的鈴鐺響也亂了節奏。
終於,他找到了護送喻稚青的軍隊,看見了他給喻稚青準備的馬車,可是卻冇見到他的小殿下。
商狄高坐在車輦之上,彷彿候他多時,此時同旁邊的將領玩笑道:“孤就說你那點障眼法瞞不住他的。”
兄弟二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相見,商猗看著眼前的歧國大軍,長劍出鞘,小兔劍穗在空中晃了又晃:“他在何處?”
他有意拉長了聲調,是勝利者高高在上的姿態,可他三弟一心繫在喻稚青身上,既然商狄不說,那他便自己去尋。
長劍雖然劍穗簡陋,可卻是鋒利無比,商猗幾乎是在一眨眼間斬下兩人人頭,旋即下一刻就要躍到商狄麵門刺入眉心。
商狄今日為抓捕喻稚青,帶了幾千精兵,所有人是當真冇想到在實力如此懸殊的情況下商猗還敢動手,與其說商猗不明智,倒不如說這傢夥已經成了一隻瘋了的野獸,見誰殺誰,若非商狄身旁的將領反應快,在商猗接近的那一瞬拔劍抵擋,那歧國太子大概就要血濺當場。
此時在場的侍衛們也已反應過來,紛紛拔劍相向,差點丟去性命的商狄倒是一派鎮靜,陰鷙的看著困獸一般的商猗,竟還有閒心發話:“抓活的。”
麵對重重圍困,商猗麵不改色,隻是神情越發冷峻,眼神現出一種瘋狂的、不似人類的神采,對待歧軍,他采用了類似屠殺的手段,凶殘而血腥,很快地上便堆滿了人頭和殘肢。
他身上的煞氣甚至讓歧軍不敢貿然靠近,或許他真是個什麼妖物,那個一直在喻稚青身邊的男人已經是商猗竭力裝出的守禮皮囊,一旦他的小殿下不見了,他便要恢覆成野獸的原形。
可商猗武力再怎麼高強,他到底是人類的軀體,一人和幾千人,這一場廝殺在開始就註定了成敗,大雨仍在繼續,可即便是這樣大的驟雨,都無法衝開地上積攢的血跡,他不知自己殺了多少人,踏過那堆積如小山般的屍體,男人遍體鱗傷,提著已經砍缺口的長劍執拗地繼續戰鬥。
一直高坐在車輦上的商狄神情自若,似是已經看膩了這場永無止境的屠戮,向屬下揮了揮手。
喻稚青很快被人推了出來,少年雖還坐在輪椅上,但雙手被縛,白皙的脖頸上懸著一把利刃,少年身旁的男人麵露凶狠,似乎商猗一旦有所異動,這把匕首就將刺進喻稚青喉嚨。
喻稚青先前一直被商狄關押在後頭,雖看不見這邊發生了什麼,但他卻能聽見劍穗鈴鐺和打鬥聲響,心急如焚,掙紮得十分厲害。
他被押解到商狄跟前,看見了渾身浴血的商猗。
兩人見麵的那一瞬間,喻稚青彷彿忘記了一切,隻是愣愣看著對方,雨水打濕了髮絲和衣襟,少年雙眼很快紅透,雙唇輕輕地張合著,似乎是無聲的在叫商猗快跑。
或許他已經落下淚來,隻是雨水太多,令人分辨不清。
商猗其實也已是強弩之末,一直提著一口氣,身上刀傷無數,可看到喻稚青的那一刻,他旁的都冇想,隻是在心裡罵商狄混蛋,喻稚青這樣虛弱,根本不會對他們構成威脅,他們竟還綁他,還要讓他淋雨。
雨是這樣大,還在高熱中的小殿下根本禁不住大雨的沖刷。
商猗力竭到提不動劍,隻能憑本能死命攥住劍柄,劍尖無力地劃過地麵,他跨過屍山,想要走到喻稚青麵前,如往常那樣解了自己衣衫為他遮風擋雨。
“阿青,彆怕。”
“有我在,你不要怕。”
他啞著嗓子安撫,對喻稚青叫他逃跑的命令充耳不聞,隻是一遍遍安撫著小殿下,可就在商猗終於快要走到喻稚青麵前時,商狄一聲令下,所有歧軍蜂擁而上,采用製服凶獸的辦法,竟是統統飛撲到商猗身上。
似乎有千鈞的力量壓在脊背,雙膝跪在泥濘當中,商猗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對上的是少年氤著水汽的雙眼。
他終於看清,那雙從來澄澈的眸中落下了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