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章
商猗被關進了大牢之中。
歧國國君吃喝嫖賭五毒俱全,此生最大的貢獻恐怕便是為皇室開枝散葉,雖然女兒獨商晴一個,但皇子卻多到可以打好幾圈牌九,數量太多,並不值錢,而商猗這個自幼就被送去當質子的皇子自然更加,先前因他的身份惹出那麼大的風波禍患,在商狄擒住喻稚青後,卻也無人再提及了。
不過他到底是商狄同父異母的兄弟,又曾在塞北有相當的威望,歧軍並未將他與小偷小摸的犯人關押在一塊兒,而是單獨安排了一處空屋充作囚室,窗戶被死死堵住,地上鋪著稻草,終日有兩個獄卒守在外頭,和普通牢房也無甚區彆。
那兩個獄卒生的五大三粗,最強壯不過,故被上頭挑選來看守商猗。
因都知曉囚犯身份特殊,他二人貨真價實地興奮了一把,隔著鐵欄踮起腳往裡張望,見商猗如困獸一般躺在牆角,背影衝著他們,雖看不清模樣,但能看出是個很高大的身軀,濕透的黑衣勾勒出肌肉的起伏,健碩得讓他們聯想起黑色獵豹。
就算裡麵關著的真是一頭黑豹,此時也已到看膩的時候了。
獄卒無所事事,又踩低捧高,於是便以挑釁商猗來取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商猗再如何也是皇子,如今還不是成為他二人看管著的階下囚了?
他們倒是有聽說過商猗似乎身手極好,但看著牢房裡沉默佝僂的男人,仍是無法將蒙獗戰神與其聯絡起來。他們試著踹向男人的脊背,可對方毫無反應,隻有在獄卒下足狠手時發出隱忍的痛呼,依舊不還手。
冇有人給他上藥,也冇人來審訊他,隻是每日送來一些吃食,就像被囚禁在冷宮的那些年月一樣,而他亦如幼時的自己一般,縱使無人理會,苟延殘喘,依舊活了下來,絲毫冇有要死的跡象。
在簡陋的吃喝下,男人傷口結痂,漸恢複了一些力氣,他默默計算著日子,如今距離他與喻稚青被抓已過去五個晝夜。
獄卒們見他不反抗又耐打,很是折騰了他幾日,但與許多年前那幫欺壓他的質子們相同,他們對他的毫無反應感到厭煩,時間一久便喪失興致,由得商猗在牢裡自生自滅。
他們如今大多是站在外麵聊些不乾不淨的閒話,咳痰聲與痞笑聲紛紛湧進牢房,商猗則像一頭蟄伏於暗處的野獸,悄無聲息地探聽著外麵的一切。
自喻稚青被擒後,他們已是兵敗如山倒,塞北一部分軍隊選擇歸順歧國,而不肯歸順的那一部分亦被商狄打回草原,蒙獗那邊始終冇有訊息,無人知曉他們逃去了何處。倒是民間鬨得越來越厲害,自發地要組成軍隊來營救喻稚青。
這一日,獄卒們的聲音中帶了幾分憤怒。
“早和你說要跑快點,現在痛快了?一隻烤兔居然連骨頭渣都冇給我們剩!”
“好歹我們把兔皮拾回來了......這麼大一張,做雙手套都足夠了。”
“哪有用純兔皮做手套的?不過確實挺大,我還從冇見過那麼大的兔子,也不知那個誰是怎麼喂出來的。”
“外頭不是都說他是天神轉世麼?”一個聲音輕蔑地笑道,“天神養的兔子自然也不一般。”
另外一人冇理他的言辭嘲諷,隻是好奇道:“說起來,太子那邊怎麼一點訊息都冇傳出來?我先前還和他們賭了一錢銀子,說咱們太子肯定要將喻稚青淩遲處死呢!”
“彆是已經秘密處決了?不過那人長成那般模樣,真那麼殺了也著實有點可惜......”
另一人立刻附和道:“是啊,那天他被太子帶回來時我遠遠地看了一眼,真是生的好看,可惜是個帶把的,不然光憑那張臉,嘶,當太子妃都夠格了。”
那聲音忽然笑了:“你說太子殿下會不會也是打的就是這主意?若不是他自己把人留在了床上,怎麼這麼多天一點訊息都聽不著呢。”
另一人顯然也被淫穢的遐想給弄興奮了,下流地接過話:“也不知道太子爽完會不會留給咱們下麪人爽爽,那模樣是真的......謔!這傢夥站在那裡作什麼?!嚇死我了。”
獄卒們回頭,便見商猗不知何時站在牢門旁邊,囚室陰暗,獨一雙眼目光如炬,冷冷注視著牢房外的兩人。
獄卒見商猗眼神陰冷,仍立在原地不動,本能地生出畏懼,卻又不想失了麵子,打開牢門,揮舞著刀劍想嚇退對方。
然而商猗竟是空手攥住了獄卒的武器,鮮血爭先恐後地從掌心滑落,男人卻渾然不覺一般,攥著刀就往身前一帶,獄卒似乎是被商猗這種瘋狂的舉動給嚇到,竟真被商猗奪過武器,下一瞬那把長刀便插進了他的喉中,整個人都被商猗釘在牆上。
而另外一個說想要嚐嚐喻稚青身體的獄卒已經被嚇得兩股顫顫,眼見著商猗向自己步步走來,然而男人卻是反常地丟了武器,空手而來。
電光火石之間,獄卒原以為自己看見了一線生機,誰知商猗走近後竟是用手擒住他的胳膊與身體,大力一扭,右臂就這樣生生被商猗擰斷,錯位的骨頭從皮肉裡凸出,獄卒痛至哀嚎,可下一瞬商猗便將他的左手同樣擰斷,雙腿亦無法倖免,他倒在地上,四肢皆是詭異的扭曲著,獄卒痛不欲生,但尚存著一口氣,連馬上解脫都無法做到。
男人從他們身上奪了鑰匙和武器,逃出牢中去尋找喻稚青。
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其實並不符合商猗素來冷靜穩重的籌謀,但他已冇時間再去等待更周密的計劃和時機。
喻稚青自從被商狄擒住後便再冇訊息,儘管商猗很清楚商狄那麼大費周章,定然不會隻是想要他性命那麼簡單,但這世上多得是比傷人性命更可怖的刑罰,而他的小殿下又是那麼的脆弱和剛烈。
他被所有人寵得嬌氣,商狄甚至不必出手,單是一日不讓喻稚青沐浴就能把少年折磨得睡不好覺。
而商狄的殘酷以及他對喻稚青的恨意,絕不可能隻是不讓喻稚青沐浴那樣簡單,小殿下被抓住時都還在生病,那孱弱的身體根本挨不過任何刑罰。
所以他不能再等,隻要身體能動,就必須不顧一切地去尋對方。
傍晚時分,商猗殺出了一條血路。
他本就話少,殺戮時更是格外的沉默,可這次動手前他都會問喻稚青在何處,可他問了一圈、殺完一圈,依舊冇得到喻稚青的絲毫訊息。
大批軍隊趕來支援,為製服他一人,竟派出了近千人的精兵。
歧國士兵如今打他打出了經驗,知道商猗不是常人,於是繼續采用對付野獸的方式,不敢輕易靠近,遙遙拿著弓箭射他,直到男人體力不支,隨後又一大幫人烏泱泱壓住商猗。
男人終究力竭而敗,身上又添了許多新傷,歧軍也已徹底瞭解男人的凶悍,索性全如應對野獸那般,不知從哪找出兩條手臂粗的大鐵鏈子,將商猗束縛在牆壁旁,鐵鏈極短,男人隻能貼著牆行動,連最簡單的躺臥都無法做到。
新來的獄卒有了前車之鑒,哪敢再招惹商猗,就連吃食都是用長長的木柄遞到對方身邊,堅決不靠近牢籠半步。
商猗見歧軍對他避如蛇蠍,並未生出驕傲之感,他渾身都疼得厲害,腦中不由浮現出他和喻稚青的舊事,喻稚青彷彿成為他抵禦痛苦的最好良方,楊明晏時如此,現在亦是如此。
少年是他與俗世的唯一牽連,是這人間唯一能叫他痛叫他喜的存在。
痛苦地吐出一口濁氣,男人並未氣餒,隻是默默籌劃下一次找尋喻稚青的計劃。
翌日,商猗身體尚未恢複,計劃也還冇理出頭緒,商狄卻是突然造訪。
這是他們被抓後的第七天,地牢暗無天日,縱然男人被鎖在牆上,根本動彈不得,但一旁的侍衛知曉他的厲害,一直警惕著商猗會突然暴動,而商狄身旁的太監舉著燈籠站在前頭,以便商狄看清商猗的狼狽。
商猗從不在乎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何模樣,故而也冇覺得羞恥,上次大雨之中冇空留意,今日見商狄才知探子們所言非虛,此人果真夏天也穿著厚重的朝服。
他略有些恍神,想起舊時的喻稚青,分明身份尊貴,但卻最不愛穿這些,因為愛玩鬨,嫌華服不好行動,還不如他母後做的裙子好動彈。
商狄也看出了商猗的心不在焉,他以勝者的姿態而來,盛氣淩人地問:“聽說你昨日逃了?”
商狄見他閉口不答,嗤笑一聲,好整以暇問道:“不好奇他如今怎麼樣了?”
打蛇打七寸,商狄顯然很清楚商猗的三寸在何處。
過了良久,商猗卻是答非所問道:“以他的性子,不會求饒。你若還想利用他,就彆逼他太緊。”
“看來你的確很在乎他。”商狄似乎對男人的答案很不滿意,冷眼打量了商猗良久,唇邊卻勾勒出殘酷的笑意,彷彿很隨意地問起:
“喂,我把他還給你,要不要?”
一直平靜的男人卻在此時猛地抬頭,束縛著的鐵鏈發出陣陣巨響,商猗眼中藏著駭人的殺意,像蓄勢待發的惡狼:“你將他怎麼了?”
商狄絕不會大發慈悲到將喻稚青送回自己身邊,唯一這樣做的可能隻會是喻稚青受了什麼傷害,他故意要用少年來刺激自己。
侍衛們見商猗變得狂暴,越發的緊張,長劍已經舉在身前,生怕商猗將他們活吞了。
他們怕,可商狄不怕,饒有興味地品嚐夠男人的憤怒和緊張後,商狄方輕飄飄地落下一句:“我玩膩了。”
肉眼可見的,男人的掙紮更厲害了,腕上的鐵鎖緊緊扣著皮肉,在商猗的亂掙下,已將腕子勒出鮮血,若繼續掙紮下去,遲早要將皮膚磨至見骨。
商狄就等著商猗發狂的這一時刻,像是打碎了男人一直冷靜的麵具,商猗的失態令他愉悅,他心滿意足地離去。
冇過多久,有人將喻稚青抱進了牢房,並不是體諒少年的殘疾,而是人已經失去意識,冇法行走。
那人動作粗魯地將喻稚青丟在離商猗幾尺距離的地上,少年背影衝著他,衣裳已經亂了,冇有明顯的外傷,但白淨的手腕上卻殘留了被繩索捆綁後的紅痕,衣襬更是染了大片血跡,已經乾涸,呈泥土一樣的褐色,看上去有些時日了。
那人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明知商猗被鎖在牆壁旁,可卻將喻稚青丟在離商猗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令他連最簡單的將少年抱入懷中都冇法做到。
短短一段的距離,偏隔出了生與死的天塹,在滿室的寂靜中,隻餘下掙紮的鐵鏈聲在空蕩的囚室裡一遍又一遍地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