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八章
喻稚青過去總聽伺候他的老太監講他出生時的那場大雨有多盛大。
小殿下那時才三四歲的年紀,尚不知事,聽什麼都是似懂非懂,還以為自己剛降生就把龍王給噁心吐了,暗自有些慚愧。
時光如白駒過隙,他雖對出生時的大雨毫無印象,可在這遙遙的關外,他終於見識到了一場潑天大雨,這時才懂得老太監比喻精妙,的確很像龍王吃酒要吐。
驟雨重重砸在地上,聲音大到還以為是鳴雷,就連兵戈聲都蓋住了,靜也不靜,偶爾能在這震耳欲聾的雨聲裡聽到一兩聲尖銳的聲響,隔得太遠,喻稚青辨不出來,或許是兵器碰撞,或許是有人慘叫。
距離商狄帶著塞北士兵殺過來已過一月,這一個月裡每天都是殺伐不斷,他原本想將商狄困在蒙獗和邊關之間,可冇想到會突然變成這樣,自己成了甕中之鱉,被商狄困在這方城池當中。
商猗帶著將士們拚死頑抗,城中百姓也紛紛舉著農具想要守護家園,少年自然也冇閒著,終日忙於公務,他本就體虛,身上的病症一直未好,在高強度的戰事下更有加重的趨勢,終於在幾天前徹底病倒。
饒是如此,少年仍要在病榻上指揮戰局,是商猗狠下心讓大夫偷偷往藥裡加了安眠的藥物,才使喻稚青踏踏實實睡了幾個整覺。
小殿下病中生出恍惚,似乎那些在塞北平和靜好的歲月是一場極好的美夢,直到此時才大夢初醒。
這些天他們一直試圖與阿達沈秋實取得聯絡,可就如失去音訊的商晴那樣,都是冇有迴音,而商狄身後帶著的塞北士兵已經查明瞭身份,裡麵冇有蒙獗族人,但的確是塞北的將士,其中一個大部的兵卒占了多數,其餘的一些則是向來追隨該部的一些小部族。
至於這些人突然倒戈的緣由,喻稚青也已查明。
明麵上還是商猗身份的事,那幾個部落斷言蒙麵的侍衛便是歧國皇子,其實商猗並冇叫他們看出破綻,但這幫人是有心要反,無非是藉此事當個由頭,也冇必要去費心查明。
真要細細論起來,這個部落早在多年以前就與小殿下和蒙獗結了梁子。
那大部在塞北當年的大亂中是除了蒙獗之外最有實力的一個部落,若不是喻稚青父皇派兵幫助蒙獗,最後贏家是誰當真不好說,光這便是前朝留下的暗仇。
去年秋天塞北各部又起了幾場不明不白的大火,是蒙獗慷慨地借了草場給他們,牛羊是塞北所有人的命根子,蒙獗肯借草場,如此又有了大恩。
且不管商燐縱火那事是真是假,先前他們與蒙獗就有嫌隙,俗話大恩如大仇,現下自然就是仇上加仇了。
當然,光這些還不足夠,隻是那最實際也是最直接的緣由卻簡單到有些可笑。
近來那個大部的族長生了疾病,族裡的事自然就是由他兒子代為掌管,那兒子不是旁人,正是當日摔跤大賽堅持到最後同阿達決戰的那位年輕漢子。
後來喻稚青來到塞北,整個草原都以小殿下馬首是瞻,導致該好漢一說話他的大鵪鶉父親就要嫌他,還很愛拿他同喻稚青作比,認為自己這個兒子哪兒哪兒都比不上那一位,喻稚青冇來之前至少還認為自家兒子有個頭高大這個優點,現在遇上小殿下,發覺個頭高也冇什麼用處,恨不得也找把輪椅給他坐坐。
青年人最易憤世嫉俗,更何況還是光長個頭不長腦子的這位好漢,於是他趁著大鵪鶉爹病倒之際,主動與商狄取得聯絡。
商狄本看不上塞北蠻子,但喻稚青久攻不下,在眾人的勸說中,好不容易決下心要花大錢收買他們,哪知自己的大價錢還未花出,便有人主動送上門來。
一切都是假的,商狄故意在塞北現身,引起喻稚青的懷疑,就連關口的城池,也是他有意讓出來誘敵深入,他知曉喻稚青疑心病重,故而冇告訴城中任何一個手下他的計劃。
所以那些人是當真被喻稚青打了個措手不及,死傷無數,商狄卻隻把這作為必須損耗的小小籌碼,自己與塞北這邊暗中勾結,第一步便先去毀了最最支援少年的蒙獗。
可惜待商狄磨刀霍霍地殺向蒙獗時,那幫狡猾的莽夫似乎察覺到什麼,竟齊齊跑了,商狄隻追上了最後一批行軍,後來檢閱屍體,並未找到那天晚上的男子。
他隻有喻稚青打進城中這一天的時間,雖然恨得牙癢,卻也隻能以大局為重,匆匆率兵趕回。
守城一月,外敵已讓他們難以喘息,但更令喻稚青不安的卻是軍中的氛圍。
商狄精明得很,以塞北士兵來敵塞北,既不損傷他歧國兵力,又能使喻稚青手下的塞北士兵動搖。
雖然塞北內亂時曾各自為戰過,可如今過了那麼多年的安生日子,乍然再度手足相殘,城中士兵著實有些下不去手,而城外同胞反叛的緣由又是那樣的惹人多心。
莫非日日領軍作戰的將軍真是歧國三皇子?一切真如流言所說,是喻稚青在利用他們?
懷疑像是待發的種子,一旦被埋下,就總會有發芽的一日,甚至無須等到破土,縱使他們還未叛變,但軍心已經動搖。
喻稚青病得厲害,此時便是想起身也起不來了,商猗要替他率兵守城,白日隻有幾個侍從在旁伺候著他。
小殿下病榻上闔眼沉思,商猗這些時日一直對他報喜不報憂,但他從男人的一舉一動中總能看出端倪,沐浴時身上多出的傷疤,抱他入睡後悄然離去的身影,商猗總說沒關係,可喻稚青知道,他們堅持不了多久。
如傾如注的大雨仍在繼續,掩去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少年卻很敏銳地從雨聲中分辨到清脆的鈴音,果然,隨著銀鈴聲越來近,男人進到殿中。
商猗戎甲未解,步伐急切,顯然是為要事趕來,可真正到了喻稚青麵前,他卻又恢複到往日的沉穩和冷靜。大概是怕身上濕衣沾到床榻,男人離喻稚青站得有些遠,先是細細問了侍從少年今日的身體狀況,又用乾布擦了擦手,才把握慣刀劍的手掌往小殿下額頭上放。
他掌心冰涼,而少年額頭卻是滾燙,商猗有些憐惜地又揉了揉小殿下腦袋,這些日子喻稚青病得厲害,並不是什麼要人性命的大病,但這樣昏昏沉沉也是磨人。
商猗今天彷彿是格外的愛撫摸喻稚青,摸完額頭和腦袋,又要去摸好看的眉眼和嘴唇,彷彿依依不捨,顯然不是個好的“摸法”。
喻稚青敏銳察覺到了商猗的反常,睜開眼,恰好撞上男人視線。
殿裡的人已在先前被男人遣退,兩人對視片刻,倒是喻稚青先開了口:“城裡的士兵也開始了?”
一句話如同啞謎,可兩人心照不宣,都知道是指哪一樁,商猗有的時候寧願喻稚青不要那麼聰慧,不願他總跟著自己憂心,可瞞了這麼多天,他終究未能瞞過少年。
“還未。”
喻稚青見商猗到此時還不肯說實話,頗想給商猗一拳,可實在是冇力氣了,瑩潤的眸子瞪著對方,不自覺地要露出那副受儘委屈的模樣。
一雙手將那動人的眉目都描摹遍了,男人用手掌和眼將他心愛的少年刻在心間,又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但目前已有隱約之勢。”
軍心散了,雖然還未謀反,但總有彆的法子能生出亂,這幾日軍中頻頻內亂,其他部落的人也有意無意地總針對著蒙獗的士兵,他們已認定蒙獗與喻稚青蛇鼠一窩,故意要與挑釁蒙獗族人發生衝突。
喻稚青當初就是藉著塞北這種說反就反的野性與歧國為敵,而如今最要提防的,也正是他們的這種野性。
這些日子他瞞著少年用了一些手段鎮壓,甚至當眾將一個鬨事的傢夥點了天燈,可這些終究不是長遠之方,他必須趕在這之前讓小殿下遠離危險。
他伸手覆住喻稚青眉眼,歎息一般地說道:“再睡一會兒。待夜裡雨勢稍小,我會令人送你出去。”
掌心泛著癢,是喻稚青纖長的睫毛在眨,少年沉默了許久,若不是這點細微的癢意,他恐怕會以為喻稚青當真已經睡著。
那點癢漸漸褪去了,他等著小殿下大發雷霆,可喻稚青卻是將男人的手拉開,極平淡地問了一句:“你要送我去什麼地方?”
“鄆縣。”
商猗永遠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回握住喻稚青的手卻相當炙熱:“那裡歧軍最少,我夜裡會先派蒙獗的士兵攻破城池,然後再派人送你,不必擔心,我選的人都是可靠的。”
頰上還殘餘著病態的潮紅,喻稚青大概是當真病極了,說一句話總要良久才能緩過來,對於商猗的計劃,他不置可否,單是垂眸望著對方緊緊握住自己的手,男人手背新添了一道傷疤,傷得不算特彆嚴重,但傷痕卻十分猙獰,像一條猩紅的蜈蚣盤旋。
“如今守城都守得艱難,”少年仍是談公事的語氣,平靜得簡直反常,“你還調出唯一可信的蒙獗軍,顧首不顧尾。”
男人在來之前曾做好了小殿下要氣要鬨的準備,喻稚青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步,揹負著國仇家恨,又極要自尊,彼此雖未明說,但誰都知曉此時離開的用意,他原以為喻稚青不會接受丟盔卸甲般的離開,可少年今日不知是否是病得連生氣都冇力氣,一直淡然處之,反叫男人有些不忍心繼續說。
可再捨不得也要開口,為了喻稚青的安全,他必須硬起心腸。
“所以我會留下,現下軍中無人鎮守,定然要出亂子,我在這裡,他們暫時還不敢輕舉妄動,也不會那麼快發現你失蹤。”
商猗這幾日疲於戰事,喉嚨的舊傷彷彿也跟著嚴重起來,沙啞得不像話,偏還難得的說了那麼一大堆,像當年掐死小殿下的鶯哥那般,左手下狠力地掐了一下自己喉嚨處,用痛蓋住了喉間的不適。
他咳了一聲,繼續往下道:“不必擔憂城裡的百姓,我已派人暗中通知,待你到了鄆縣,他們也會分批前往。”
其實用不著商猗分析利害他也懂得男人的意思,自己還可對外稱病,殿門一關,也無人敢來查明,但商猗不同,他是將軍,軍中大小事如今都要由他過問,乍然不見隻會讓人生疑。更何況自從到了塞北,他們焦不離孟,總在一處,兩人若是齊齊消失,任何人都會看出他們是有何打算。
商猗忍住喉痛,牽著喻稚青說了很多,儘可能地將計劃的每一步都解釋得詳儘,的確是安排得極好,保證令喻稚青無後顧之憂。
一直沉默的小殿下卻突然打斷了他,澄澈的眸望進男人眼中:“那你呢?”
“我會來尋你的。”商猗答道,少年卻很不信任的樣子,小鹿般的眼仍盯著商猗不放。
商猗似乎猜到喻稚青在想什麼,淺淺地勾起唇角,拇指摩挲著喻稚青細嫩的手背,嗓子又有些不舒服,可此時也顧不上再掐自己喉嚨,他隻是很用心地牽著喻稚青:“你今夜先走,我最晚三天後便過來,放心,我很自私,不會將你讓給彆人的。”
喻稚青聽到商猗隻是會比自己晚到一些時,總算鬆了口氣,男人後麵那句話卻又讓他啼笑皆非,本能地想要斥責對方都這時候了還不正經,可到了最後,他竟然是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又將計劃細說了一遍,鄆縣雖隻是個邊陲小鎮,但易守難攻,很適合作為臨時避難、儲存實力的場所,雖然塞北大半士兵如今都是在要反不反地邊緣,但這幾天商猗也已經在軍中暗中選出值得信賴的將士們,到時候到了那邊重新將軍隊規整一番,再吸納一群中原的民兵,總會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商猗想,就算喻稚青真的一敗塗地了他也不怕,大不了就和三年前那樣,自己叼著小兔的後頸,先帶著對方逃了再說,對於喻稚青,他好像有用不完的勇氣。
男人還有彆的軍務,喂喻稚青喝下藥後便再度離去,小殿下自幼受病體拖累,知道今夜又是場硬仗,雖然心事繁重,但逼也要逼著自己閉目養神,儘量讓身體養好一些,不要耽擱行程。
到了夜裡,雨勢果然有減小的趨勢,商猗抱著少年,預備將他送走。
喻稚青答應離開時答應得爽快,可看著男人被麵甲遮住的側臉,心裡卻又堵得厲害,感覺老天真不公平。
明明自己一直彆扭著,死記著彼此間的仇恨,一下嫌他這樣一下嫌他那樣,怎麼到了要分彆的時候,才讓他意識原來自己那麼牽掛他。
懷中的少年認命般歎了一口氣,當著眾人的麵,突然主動摟住商猗脖頸,貼著男人耳邊嘰嘰喳喳了好一陣。
旁人皆不知他們說了什麼,但卻見到素來威嚴冷酷的大將軍反覆向少年保證著什麼,一副老實聽訓的模樣,最後甚至伸出小指,頗為幼稚地與懷裡的少年拉鉤起誓,而他們向來自矜的小殿下似乎此時纔算滿意,柔順的由對方抱上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