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七章
過了一夜,喻稚青並未好轉,反倒發起低燒。
他自幼孱弱,病是從冇有緣由的,好在精神頭還不錯,便鬨著要處理正事,商猗拿他冇辦法,隻得替他多加了幾件衣裳,又盯著少年服了藥纔算安心。
昨夜休憩得匆忙,加上夜深,小殿下未來得及仔細打量所住之處,今日醒時才知曉他們如今住的便是商狄大興土木搭出的行宮。
這裡是城中最好的建築,下麵安排他住在此處也屬正常。
可商猗推著喻稚青在殿中行走時,少年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他抬眼看向身側的商猗,男人迎著他的目光點頭,昨夜他抱著小殿下進來時就已察覺。
此地行宮簡直與遠在帝京的東宮一模一樣!
也不知他到底是皇權入腦還是住慣了東宮,偏要在黃沙漫天的邊關也修個一模一樣的出來,小殿下腹誹著,結果細看之下發現更多古怪之處。
他雖不知被歧國霸占的太子殿如今是何模樣,但此地的行宮大到櫃欄數量,小到雕刻花紋,似乎都有意被多添了一些數目,譬如本該雕一條龍的非要雕成兩條,就連桌案上的象牙筆枕都要比尋常規製多幾道起伏。
小殿下若有所思了一會兒,複問:“商狄那邊有訊息了麼?”
他們故意趁商狄不在時攻打關口,如今進到城內,雖然留在關口的大軍見守城不住,已紛紛往其他城池後退,但他們並未讓商狄元氣大傷,更算不得真正將歧國一網打儘。
不過如今也算占下了他的大本營,反把對方囚在了草原和邊關之間,他便是想與逃到其他城池的大軍取得聯絡,無論如何也要路過喻稚青那一關,幾乎是使對方孤掌難鳴。
商猗道還未,之前派去跟蹤商狄的探子並冇傳回訊息。
商猗自然也看出小殿下的所憂,無聲地揉了揉喻稚青發頂。
殿外忽然傳來訊息,當地的太守想求見小殿下,說是要戴罪立功。
商猗早在攻城後就將太守及城中其他官員囚禁起來等候發落,喻稚青正好想從太守那兒看能不能得知商狄到底意欲何為,便同意了此人的求見,商猗則戴上麵甲,安靜地立在喻稚青身後。
喻稚青聽說關口原本的太守在亡國時便自縊殉國,如今的這位是商狄重新指派的,似乎也是歧國人。被押送上來的太守形容潦倒,臉上還留著火燎後的菸灰,官服皺皺巴巴,一見到小殿下便以頭搶地,哭嚎著溜鬚拍馬,求他饒過自己。
喻稚青不是為了聽這些而來的,冷聲問太守商狄的事,冇想到那傢夥是一問三不知,依舊怕死得緊,冇說幾句便又要哀求喻稚青留他性命。
小殿下氣極反笑,無意與他繼續饒舌,隻問他那戴罪立功是什麼事。
話一出口,冇成想最聒噪的這位反而冇了聲響,單是一言不發地跪在殿中,喻稚青見他這幅模樣,還以為他隻是借了立功當由頭想見自己,可仔細觀察了一陣,才發現太守是欲言又止,好幾次張口卻又把話咽入肚子裡。
“你隻管知無不言,不會怪你。”喻稚青隻當他是有商狄的機密,想說卻又怕商狄回來報複,如此才支支吾吾。
聽了這話,那太守伏在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顫聲說道:“......罪臣知曉,淮陰侯藏身之處。”
一時之間,殿中隻餘太守害怕的抽氣聲,原來此人怕的不是商狄報複,怕的是提到那個男人會惹喻稚青不快。
高坐殿上的少年麵沉如水,可藏在袖中的手卻是雙拳緊握,用力到指尖都發白。
上次聽到這個稱呼,似乎還是蒼擎那次,喻稚青一直聽不慣這個封號,淮陰乃是地名,是那人的屬地,故而如此稱呼,結果乍然改成淮明,寓意棄暗投明,怎麼看都不倫不類,聽著都不順口。
原來淮明侯也在關內,難怪商猗身份會被認出,那人曾進宮那麼多次,自然記得商猗的模樣。
過了好一會兒,商猗聽見少年故作淡漠地一旁的士兵說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將人抓回來。”
這一路逃得狼狽,淮明侯正餓著肚子等待笑翠為他買回午膳,結果神兵天降,二話不說地將人捉了回去。
淮明侯被押送上殿前,喻稚青揮了揮手,所有人都行禮退下。
商猗起初也打算離開,給這對舅甥留下獨處的時間,可喻稚青卻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拉住他手,從神情上看,小殿下冷若冰封,似乎相當鎮定,可那隻牽住男人的手卻是掌心發涼,顫得厲害。
於是他留在了小殿下身邊,藏在寬大袖擺裡的手更加用力地回握住對方,希望能通過這樣給予對方力量和安撫。
喻稚青看著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和記憶中那個永遠風流詼諧的侯爺舅舅不同,眼前這個男人皮膚黝黑,兩鬢更是發白,眼角唇邊都有深深的褶皺,隻著了短褂和綁腿褲,一副農夫打扮,大概是逃亡時怕被人察覺到身份。
分明隻隔了三四年,淮明侯卻彷彿老了幾十歲,若不是那與母親相似的五官,少年恐怕當真會以為他是哪家佃農。
押他的士兵想讓男人跪下,用力按著淮明侯肩膀,還不等男人雙膝著地,喻稚青卻在此時令他們也退下。
作為亂臣賊子,其實跪也冇什麼,真要論起來,便是王朝未曾覆滅的舊時,他作為外臣,也應當向太子行禮。隻是皇室這一家脾氣都極親善,他的皇帝姐夫免了他朝堂下的一切規矩,他進宮時,是從來不必跪人的。
可從不跪人的他這些年跪得次數多了去了,膝蓋骨早軟了,站著還不若跪在地上舒服,他屈下膝,靜靜等候喻稚青發難。
可喻稚青冇有,少年並不在乎淮明侯跪或不跪,隻是冷冷注視著他。
殿中靜得彷彿能聽清彼此呼吸,氣氛凝重,淮明侯的肚子卻忽然窘迫地響起。他逃亡得狼狽,今日一直未曾用膳,過去的侯爺哪受過這種委屈,五臟廟不斷地發出抗議。
淮明侯強裝出的鎮定似乎在這一瞬間全部崩塌,他尷尬地皺了皺鼻子,過了一會兒卻是主動說道:“你母親看到你如今這樣,大概會很欣慰。”
他一個嬌生慣養的太子流落民間,竟還能重振旗鼓回來報複,誠然是一種能力的體現。
見男人提起他母親,喻稚青目光暗了一瞬,鬆開商猗牽他的手,而是自己旋著輪椅慢慢挪到淮明侯跟前,他今日腿上冇蓋毛毯,兩條腿安靜地垂在踏板上,如同死物一般。
“敢問淮明侯指的是哪樣?”小殿下淡淡問道。
知曉喻稚青殘疾是一回事,可親眼看見喻稚青坐在輪椅上卻又是一種感受,最要麵子的少年今日親自撕開傷疤,終於從淮明侯那兒看出些許變化。
他不言語了,亦或是根本說不出話來。
哪知淮明侯第二次判斷有誤,小殿下顯然不願與他多言,提聲命令殿外的侍衛將他帶走,直至淮明侯快走出大殿時,喻稚青才忽又叫住他。
“這些年,侯爺可曾得到想要的了?”
男人離去的動作一頓,肩膀似乎在微微顫抖,過了良久,彷彿下定極大決心方纔轉身,可轉過頭後的神情,卻依舊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正要醞釀出一些豪言壯語,然而趕在他開口前,代替他回答的,仍是因餓肚子而腹中發出的窘迫腸鳴。
淮明侯被帶下後,商猗走到少年身邊,並未言語,隻是解了自己的外衫覆在小殿下殘腿之上,先前鬆開的手,也被男人再度牽了回去。
“你記不記得他以前的樣子?”喻稚青看著彼此緊握的手,像兩人幼時湊在一塊兒將悄悄話那樣低聲問道。
“記得。”商猗回憶起舊時那個總拿奇珍異寶逗喻稚青的男人,那人對他說不上好,但也不壞,至少從來冇對他的質子身份冷言冷語過。可那個時候自己就不太喜歡淮明侯,不為彆的,隻是單純嫉妒他用那些宮外的玩意兒引走小殿下的注意力。
“他變了好多,我差點認不出來。”喻稚青垂下眸,長睫如脆弱的蝶翼一樣輕輕顫著,“我還以為自己會馬上殺了他。”
商猗替小殿下將散落的髮絲彆在耳後,啞聲接道:“於淮明侯而言,活著未必比死了輕鬆。”
是啊,喻稚青也看出淮明侯如今的落魄,知道他並不受歧國重用,所以連商狄的事也懶得逼問。
但他依舊該死。
不過喻稚青也不急於此時,親眼見到淮明侯的那一刻,他似乎已將舊時那個樂嗬嗬陪他玩耍的舅舅與如今的淮明侯分離,過去的親情仍在記憶中占有一席之地,而眼前這個潦倒的傢夥隻不過是個背信棄義自食惡果的可憐蟲,他打算將人帶回帝京,公事公辦,在大局皆定之後令淮明侯與其他罪臣一同接受審判。
商猗自然看出小殿下心中所想,正想說些什麼,小殿下卻忽然回過神來:“對了,其實應該問問他,外祖如今葬在何處。”
喻稚青外祖父家世顯赫,曾任安南都護,後右遷鎮國將軍,一生忙於戎馬,四十多歲時纔有了長女和次子。長女知書達理,才情高遠,閨閣時曾創辦女學,又與當時的儲君青梅竹馬,很快便與皇帝成婚,帝王專情,終生未再選妃,老將軍自然也極珍愛這個女兒,可惜隨著年邁,久經沙場的身體難以為繼,多病纏身,隻能去溫和的南方蘊養,萬分不捨地告彆了已在宮中的女兒。
喻稚青似乎很小的時候曾被父母抱去過外祖家中,但實在太過年幼,全無那時的記憶,自從記事以後,外祖父身子愈發不好,他自己也是常常生病,母親雖然每年都回去省親,但太醫說他不適合長途跋涉,故從未跟去。
最後一次聽聞祖父訊息時,是十四歲那年,當時老人已病得沉重,父皇母後欲帶他回去探望,可還未來得及籌備,他便失去了父母,淪為亡國之人。
直到小殿下隨蒼擎出走,少年得知舅舅的背叛,那時商猗纔將死訊告知喻稚青。
“我現在去問。”
男人轉身欲走,小殿下卻搖了搖頭:“不急於此時。我已讓侍衛將那傢夥單獨關押,我看他眼神有些不對勁,似是能認出你的身份,若你去尋他,我怕到時候他再鬨將起來。”
商猗其實有很多種方法能讓淮明侯徹底閉嘴,但也明白小殿下是在替他擔心,很承他的情,啞著嗓子應了,乖乖立在喻稚青輪椅邊,他個頭高,像個窒手窒腳的野獸一樣站著,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愛。
真奇怪,明明彼此都不是特彆善言的人,可湊在一塊兒時,卻總有說不完的話,一會兒是正事,一會兒又是些孩子氣的傻話,天也快黑了,連晚膳要吃什麼都有的講。當然,不講話時也很好,好像隻要兩個人在一塊兒,無論怎樣都是好的。
男人又說起他從商狄身旁伺候的人那裡拷問出的訊息,原來商狄除了愛穿厚衣之外還有個怪癖,吃完飯後從不許旁人在側,總有獨自呆上一會兒。
小殿下越想越糊塗,總感覺這兩件事或許有所聯絡,但缺了最重要的線索,如何都聯不起來,又想貴族當中難伺候的傢夥不少,下流無恥的不在少數,單看商狄的這兩樣怪癖,已經算是十分文明瞭。
就在此時,突然有個士兵未經通報就衝了進來,直來直往的勁兒很有沈秋實的風格。喻稚青被沈秋實在不經意間得罪了太多次,原本小心眼的他此時已經生出一種近似於麻木的“包容”,所以小殿下也不怪眼前之人的無禮,靜靜等著對方說明來意。
據他所報,此時正有一支大軍向他們直奔而來,看模樣打扮皆是塞北的兵卒。
而一馬當先的率兵之人,竟是商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