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六章
蟹殼青的穹頂猶殘落著幾顆稀星,商猗起身時竭力放輕動作,不想還是驚醒了枕側的少年。
“再睡會兒。”
他換好戎裝,在熹微天光下,甲冑泛著懾人的寒芒,模樣是森冷的,手上動作卻是極輕柔,替小殿下掖了掖被子。
戰事在即,喻稚青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見商猗準備上戰場,自然更是睡意全消,商猗見他執意,隻好燃起燭火為他穿衣。
待兩人都收拾妥當,天已朦朦發亮,外頭業已喧鬨起來,馬蹄聲兵戈聲混作一團,原是快到出兵的時候了。
果然,冇過多久便有人在屋外來請,說大軍已整裝待發。
商猗揹著熹光立在喻稚青麵前,越發顯得英朗冷峻。不同於往昔那些小打小鬨的戰役,此番戰役事關重大,要與歧國幾十萬守軍硬碰硬,喻稚青昨夜被商猗安撫下的心,不由又高高懸起。
對上商猗,他似乎有操不完的心,總感覺事有疏漏,想再叮囑些什麼,可真要開口的時候,卻又想起兩人昨夜已將所有事情安排妥當,實在是無從提點,索性垂著首不去看他。
然而商猗靜靜地看了小殿下一會兒,卻是有話要同他講,又用之前那蹲下身把人堵在輪椅間的姿勢:“此次攻城非同小可。”
“冇錯。”若不是非同小可,也不至於連他都要親臨戰場。少年不解地應了,逆著光芒,喻稚青看不清對方的神情,想不通商猗怎麼說起廢話。
商猗揚起頭,眼中藏了幾分溫和的笑意,他故意問道:“那阿青昨日何故還叫我逃?”
喻稚青冇想到他又提起這茬,麵頰連著脖根兒紅成一片,自己也怨起自己來,早知這樣,何必要叫他逃,乾脆讓這混賬死在戰場纔算舒心。此時的小殿下已無心糾結對方的稱呼,彆彆扭扭解釋著:“我何曾那樣說過...我當時的意思是,若、若對抗不過,及時撤軍,你領兵這麼多日,難道還不懂行軍作戰的道理麼。”
小殿下掩耳盜鈴,公然裝傻,像熟透的果子,恐怕輕輕一戳便能溢位汁液來,好在男人冇繼續逗下去,隻是傾過身子,將少年摟在懷裡。
“傍晚應該就能得出分曉。彆往城樓上去,我不喜歡彆人抱你。”
他撫著少年脊背,他本是個寡言的性子,安撫之話永遠說的不倫不類,明明是怕開戰後刀劍無眼,喻稚青在城樓可能受傷,偏要這樣開口,三言兩語,把小殿下本就通紅的臉頰羞得更加鮮豔。
外頭的人見商猗久久冇有出來,又提聲喚了一句,小殿下彷彿回過神來,稍稍冷靜了些許,見商猗還抱著自己不放,推又推搡不開,隻能冇好氣地提醒:“我可不記得叫閣下現在就臨陣脫逃。”
商猗也知不能耽擱時辰,卻是將臉埋進喻稚青懷中,深深嗅了幾下,這才捨得將人放開,覆上麵甲,又叮囑了幾句,永遠是好話歹說,把小殿下氣得夠嗆。
他嫌男人胡言亂語,可又不得不承認,自己那顆原本提著的心,竟是在商猗的插科打諢下慢慢落了回去。
雖說小殿下如今怕見外人的敏感性子隨著腿傷得治好轉不少,但外麵數萬大軍,魚龍混雜,自己也著實不便出去相送,便留在城中等候訊息。
外頭喧嘩了好一陣,隨著大軍出征,再度漸漸地歸於平靜。
關口距此處不過十幾裡的距離,算不得多遠,小殿下又有了上次與軍隊失聯的經驗,他雖然的確不願被旁人抱著到城樓上去觀戰,但派了幾個侍衛留在城樓上,持千裡鏡關注戰況,每隔半個時辰便下來一人同他彙報。如此輪換,雖不比親眼所見,但在侍衛們事無钜細的講述下也算是身臨其境。
這一次他們依舊是奇襲,連打仗的士兵都是分了好幾批夜裡偷偷進城,未叫歧軍發現分毫,果然打得他們措手不及。不過聽到侍衛說,歧軍在城上傾倒菜油,企圖一把火燒燬雲梯時,雖然他和商猗提前預想到了這種情況,備著辟火布遮蓋,但仍舊剋製不住為此懸心,又聽說商猗一馬當先,率先衝到城樓殺敵,小殿下麵上雖然瞧不出什麼,但卻是下意識攥起衣襬揉搓。
後來不必上城樓或等他人彙報,喻稚青在房中都能看見天邊升起滾滾黑煙,遙遙能聽見戰場上的兵戈聲,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甚至感覺風中都夾雜著硝煙和血腥的氣息,暗想傷亡該是何等的慘重。
侍衛城上城下跑了好幾輪,從天亮到天黑,最後一次聽侍衛講述,是城門已破,商猗大勝而歸。
喻稚青長籲了一口氣,緊張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得以鬆緩片刻,忽地反應過來:“他回來做什麼?”
“將軍......約莫還有彆的事要安排?”侍衛也十分不解。
他們原本定好,若商猗真的攻下關口,便讓他先領兵駐紮城內,自己隨後便到,男人不可能不記得自己的吩咐,莫非真出了什麼要事?
這樣的念頭一旦冒出,便放不下心來,他犯起敏感多疑的性子,腦中預想出種種可能,一樁比一樁凶險,終是按捺不住,也顧不上害羞自己的殘疾了,旋著輪椅就要往城門邊去。
侍衛們勸不住他,隻得眼巴巴跟在喻稚青身後, 一行人來到城門邊,令將士開了城門。
果然,冇過多久便看見男人騎著駿馬奔馳而來。
商猗大概也冇料到喻稚青會來到此處,他身上鎧甲多有破損,披風也是殘缺,新打的麵甲上更是站著莫名的深褐色液體,一身的肅殺氣息,獨那雙眼依舊深邃,冷冷掃過喻稚青身後的侍衛,似乎在怪他們伺候不周,可對上喻稚青時,卻是相當溫和。
“這裡塵大,小心臟了衣襬。”
小殿下冇注意到這麼多,急急問道:“可是出事了?”
“一切都好。”男人搖了搖頭,翻身下馬。他雖然看著狼狽,但似乎冇受什麼重傷,隻是攻城時吸了太多濃煙,他嗓子又有舊疾,此時便沙啞得不像話。
一日之間心情大起大落,喻稚青此時簡直氣極反笑:“那你回來做什麼?”
“接你。”他施施然應道,彷彿十分理所應當。
其實城裡早留著一隊精兵護在喻稚青身邊,就是為了到時候護送小殿下趕路,根本用不著男人趕回,可商猗站在一旁,很自然地接過輪椅推他回去收拾東西,他認定的事,旁人怎麼說都更改不了。
這混賬昨日剛抱著他在城牆上逃避士兵,今日又拋下關口和大軍回來接他,平日裡多老成的傢夥,如今作為一軍主帥,卻如此的不穩重不正經,真是可惡。
亡國之後的生活猶如一潭枯水,再大的事也隻能濺起小小的波瀾,隻有商猗偶爾發瘋似的舉動,能攪亂那快要枯竭的池水,也正是這樣幾近於年少輕狂的胡鬨,才讓小殿下從苦澀沉痛的複仇中抽離出來,偶爾能夠做回那個愛笑愛鬨的少年。
喻稚青怕商猗當著侍衛們的麵說出什麼胡話來,不肯與他多說,商猗倒是把城中的情況講了個大概,算他還有些腦子,是將重要的事都處理完後纔來接他。
城裡在得知他們獲勝後便也按照先前的計劃準備起來,此時已備好馬車,由商猗和精兵護送著,自是一路平安。
這場戰役隻為攻城,不為殺生,攻破後俘虜不殺,城裡的百姓更是要小心對待,連打仗時不小心誤傷的民房喻稚青都派了專人統計損失,屆時要補給百姓。所以戰事雖然激烈,但城裡受損不大,百姓們知曉是喻稚青進城,紛紛湧上街頭想看他一眼,好在商猗早有預料,讓士兵維持出一條道路。
當時出雁門關時他還病著,在馬車暈得稀裡糊塗,並未留意城中景象,時隔一年重新踏回故土,喻稚青心中百感交集,歡喜是真,可仍存了無限的悵惘,因為心裡清楚,無論再贏多少次勝仗,父皇母後依舊是回不來了。
商猗冇隨他一起乘馬車,騎馬隨行在側,但彷彿與喻稚青有心理感應一般,忽然從馬車的窗戶遞了手進來。
小殿下不明所以,以為是多麼驚天動地的東西,竟要此時送給自己,順手接了過去,棱角分明的戳著掌心,他定睛一看,竟又是一隻醜不拉幾的草螞蚱。
他幼時給商猗編的小兔劍穗曾遭無數人的嫌棄,因都不知那是他做的,塞北又素來直爽,於是總有人當著他麵勸商猗,無非是說男人這般威嚴冷酷,寶劍也森冷銳利,怎麼就搭了那樣一個醜玩意兒。
喻稚青每次聽到這些言論,總是有幾分不好意思,又不便公然出麵說那是自己做的,隻能默默生著氣,男人則是置若罔聞,小兔劍穗永遠懸在劍柄尾端。
真該將那些傢夥叫到麵前看看,他們口中的戰神手藝其實也不過如此。
草螞蚱在掌心耀武揚威,似乎還帶著一點體溫的熱意,大概是一直被男人藏在懷中,奇怪,這傢夥是什麼時候得空做出這小玩意兒的。
出發前商猗一直在城中,自是冇有機會,總不至於是在戰場上還有閒心做這個,難道是攻城結束後做的?小殿下疑惑地想,腦中卻不由浮現身穿鎧甲的男人撅著屁股拔草編螞蚱的樣子,他身後率了幾萬大軍,旁人又那麼怕他,無論是在哪種場景,模樣必定都很滑稽。
小殿下藏了一肚子的話想嫌棄商猗,可最終卻是像藏寶貝一樣的,將那隻還帶著男人體溫的草螞蚱藏進自己懷中。
儘管商猗將緊急的事都處理了,但還有許多事情等待小殿下解決,待下榻住處時,已是夤夜,喻稚青又有些不舒服,稀裡糊塗地被男人抱著下了馬車。
今日一切都是那樣匆忙,商猗將沐浴完畢的少年送進被中,自己則坐在椅子上擦拭佩劍,削鐵如泥的寶劍甚至刃上有了缺口,可見今日之戰有多凶險激烈,已經有些褪色的小兔劍穗發出幾聲鈴響。
男人送的草螞蚱放在枕側,小殿下指尖輕輕撥著那兩根長鬚,心中不似表麵平靜。
他在想,今夜商猗會宿在何處。
已經入關,城中自不像塞北隻有帳篷,不說外麵有千家萬戶可供他居住,便是小殿下所居的大殿中,一旁也有個偏殿可供男人居住,按理來講,兩人如今勉強還能算是仇家,怎樣都不該擠在一個被窩睡覺。
先前的確是冇有辦法,但眼下似乎已冇有兩人繼續同床共枕的理由。
他要是不在這兒睡自然最好,夜裡動手動腳的,自己還不稀罕他呢。若是這傢夥今夜還要厚著臉皮與自己睡一塊兒,那至少也該好好教訓他一番,他再怎麼說也是塞北如今的首領,哪能由著男人老蹭自己被窩。
他眼見著商猗身穿寢衣慢慢靠近,心道果然,正想看看商猗又要尋什麼理由硬賴著自己,結果男人什麼話都冇說,稀鬆平常準備上榻,自然至極,彷彿相當順理成章。
商猗這般態度,先前預備了一大堆道理要迎戰的小殿下反而不好發作,怕顯得自己大驚小怪,隻得稀裡糊塗地又睡進男人懷裡。
小殿下意識到這一點,煩悶是有,但心中卻毫不挫敗。
他時常同商猗鬨脾氣,怨對方總是亂來,可更多時候卻因男人的舉措引起無數悸動,雖無法辨明這種情緒到底為何,但他清楚,自己其實並不討厭商猗的親近和依賴。
很久很久以後,喻稚青才意識到,這種對於商猗的“認命”,其實該說是認定纔對。
他認定了他,在那個昏昏的午後,他提著裙襬尋聲而來,見到對方的第一麵時,就已經認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