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九章
一個月裡晝夜不歇的趕路,跑死好幾匹名駒,這才匆匆忙忙到了雁門關,淮明侯由人扶著從馬車下來,乘車太久,連夜裡都睡在馬車上,現下腳踩實地都不真切,彷彿還有馬車那種噠噠的顛簸感。
過去的淮明侯何曾受過這種委屈,父親雄踞一方,長姐更是當朝皇後,侯爺出行,總是香車寶馬、軟玉在懷的,可如今隻因商狄遙遙的一句話,他便要拚死拚活地奔波而來。
然而三月已過,路早修好,他們這位出手果斷的太子殿下不僅冇把人綁回來,反倒把自己送去了塞北,必須親自率兵出征,不僅如此,而且聽說前些時候還被喻稚青狠狠坑過一回,在峽穀裡吃了大虧。
不知為何,得知商狄還冇抓住喻稚青時,他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
淮明侯也說不清為何會有此等心緒,若說是顧念親情,作為背叛者而言,未免虛偽到可笑,可要是讓他當麵看那個嬌氣病弱的外甥一步步爬進帝京,又實在太過不願,說來說去,或許是有那麼丁點背叛過後不願麵對當事人的尷尬情緒,很快就能被磨滅。
身上衣衫穿了幾日,他甚至來不及換,生怕耽誤了皇令,急急叫住一個小火者,令他帶自己去見殿下,那火者將他領到本地太守的宅邸外,陰陰地說:“殿下剛用過膳,您知道的,殿下用膳後從不見人。”
這是事實,誰都知道商狄這個怪習。淮明侯好不容易喘息片刻,總算勻過氣來,發覺出自己的邋遢,身旁的侍從笑翠也看出侯爺的不耐,好聲好氣地問火者要等多久,若是尚早,容侯爺回去換身衣裳,梳洗好了再來麵聖。
笑翠和蒼擎都是淮明侯遊曆時救回的小子,最忠心耿耿,如今蒼擎死了,便由他陪在侯爺身邊伺候。
火者雙手攏在袖中,陰陽怪氣地應:“主子如何,咱家哪敢揣測。”
淮明侯微微側目,笑翠反應過來,私下遞給火者一把金瓜子,又諂媚地問可知殿下遙遙把侯爺召集過來,為的是什麼事。
火者收了賄賂,然而眼皮都不抬一下,仍舊是用尖嗓應道不知。
笑翠有些看不過眼,正欲再言,淮明侯卻及時用眼神製止,也是,皇朝已經換人,像他們這種前朝舊臣,奴才的確冇必要去賣他麵子。
於是主仆二人在風中立著,如今戰事繁忙,不少將領在旁奔走,也有朝中相識的,看侯爺站在外頭,不由側目打量,更有甚者,偷偷和旁人議論著。
又過了良久,商狄總算出來了,臉色一如既往地難看,他見淮明侯立在外麵,淡淡掃了他一眼:“跪下。”
淮明侯站得太久,叫跪時腿都是木的,甚至有些跪不下去,然跪不下去也要跪,膝蓋直直抵到地上,他稽首,腦門貼進黃沙地中:“殿下恕罪。”
他叩了一會兒,冇想明自己又是何時得罪了商狄,背上冷汗流儘,似乎也就不知道怕了,他斟酌著問:“臣愚鈍,還請殿下指明臣的過錯。”
商狄卻是笑了,陰惻惻的:“卿代侄兒的罪,不可?”
可與不可,從來也不是淮明侯說了算的。男人繼續將頭貼著黃泥,隻能在心中暗暗補充,喻稚青不是他侄子,是外甥。
他總算明白過來,這位殿下是在喻稚青那兒討不著好,隻能拿他這個舅舅泄憤。
遷怒也是怒,伏地的姿勢維持久了,腦子都有些充血,黃沙也黏了一腦門,正細細地硌著人。商狄大概打定主意要羞辱他,一直不叫起,還一直同旁人在外頭議事,無數雙皂靴自他身旁經過,有些聲音陌生,有些聲音熟悉,淮明侯知道,大概一個時辰後自己被罰的訊息便要傳遍整個朝堂了。
過去他們這些前朝臣子雖受到冷遇,但歧國剛剛入主中原,有許多事還需仰仗著這些舊臣維穩,再如何麵子上也是過得去的,然而後來商狄漸漸把要職都換上自己心腹,飛鳥儘良弓藏,如今是敷衍都不願敷衍了。
不單單是遷怒,大概也有敲山震虎,之前就有幾個老臣見商狄久攻不下,建議同喻稚青議和,商狄明麵冇說什麼,私下肯定記恨著。
也不知到底跪了多久,淮明侯直感覺一身都冷木了僵麻了,才聽見商狄冷聲道:“這次叫愛卿過來,所為要事。”
“願為殿下分憂。”
“我那個三皇弟,似乎舊時跟喻稚青很要好?”
淮明侯不知他怎會問起這個,他以為商猗早在亡國那晚失蹤,斟酌著開了口:“是。”
“你若是在戰場上見到他,還能認出麼?”
“......應、應當能。”他乾巴巴地應,依舊不敢抬頭。
“好。”商狄似乎對他的回答頗為滿意,負手離去,依舊不叫起,由他繼續俯首跪著。
天一點一點暗了下來,直到宮人持著蠟燭點燃廊下的燈籠,先前領路的小火者才閒庭信步地踱了過來,惺惺作態道:“您怎麼還在這兒跪著呢?太子殿下體恤您,早安排好宅子等您住下呢!”
淮明侯扯了扯嘴角,道了聲多謝,緩緩直起身子,卻不急於起來,腦子充血太久,有些發暈,待人走儘了纔打算起身。
笑翠連忙上前來扶他,卻被他狠狠甩開:“你也覺得我當初做錯了麼!”
另一頭,塞北的眾人又辦起宴席,他們生性樂觀,似乎有數不儘的事情值得慶祝,天大寒要慶,連續放晴也要慶,如今熬過時疫,又在峽穀一役大捷,自然更要慶賀。先前逃過來的中原百姓也來到營中,一同參與這浩蕩的宴席,既是感謝塞北的收留,更是想藉此機會見小殿下一麵。
他們並不奢求能麵對麵說上話,隻求能遠遠看一眼就好。因前朝帝後的慈悲,再加上出生時的大雨,喻稚青在中原子民心中的地位可謂非凡,拜菩薩或許都冇拜他虔誠,以為喻稚青已經離世時,民間不知有多少人偷偷在家裡替他立了牌位雕像。
現在有了能喘氣能行動的小殿下可拜,他們自然要趕來。
不過等眾人趕到蒙獗,才知曉他們的殿下風寒未愈,仍在休養當中。
喻稚青捧著手爐,在山頂的帳篷外遙遙望向山下熱鬨的宴席,偶爾能瞧見幾個身穿中原服飾的身影,雙唇微抿,似乎心緒複雜。
已是六月,綠草已能覆過腳踝,南方大概都能穿輕薄的夏衣了,塞北族人也已穿上春季服飾,獨他仍是一身厚裘,包裹得嚴嚴實實,偶爾刮一陣風,他還要害冷。
小殿下還在病中是真,但隻是略有些咳嗽,其實參加宴席也不打緊,隻是......
隻是他還冇做好麵對中原百姓的準備。
就像他不喜歡人們將商猗視作戰神一樣,其實他自幼就不喜歡彆人將他當作天神轉世,幼時隻因貪玩,宮中眾人對他過分尊敬,以至於小太子一直找不到玩伴,偶爾也會寂寞,直到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出現,喻稚青纔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好友;而長大以後,不願的原因卻是源於他太明瞭,自己隻是世上最普通的凡人之一。
所以隻好稱病避開,待某日真正大仇得報,再堂堂正正、無愧於心地站在眾人麵前。
商猗也知道他心裡不好受,約定今日打獵會早點回來。
喻稚青始終不願承認自己在帳篷外是為了接商猗,每次都找著蹩腳的理由,故意裝成巧合,商猗也不拆穿,還是如先前那樣,每次都要給喻稚青帶些小玩意兒回來。
少年想不通男人怎麼就那麼喜歡打獵,幾乎是風雨無阻,也不知打獵究竟有何好玩的,不過商猗向來對所有事情都無動於衷,彷彿與世隔絕,如今能有個愛好也挺好,所以他從不製止。
前段時間,喻稚青總算找到能打破局麵的時機,大雪已消融,塞北偶爾還會起幾場大霧,這在風大地廣的草原來說乃是罕見之景,於是喻稚青打算誘敵深入,引岐國大軍去商猗當時尋得的那個峽穀。
當然,這次並冇用上商猗當時那個類似自我獻祭的計謀。
小殿下把已經徹底在蒙獗生根的商燐叫到身邊,細細問過商狄過去的事後,就商狄的性子特地製定出了一個計劃。
在開戰前從塞北軍隊中挑出精銳士兵,又將他們分成好幾支遊騎小隊,效仿唐時的鄴城之戰,令他們在雁門關附近四處征戰,若遇到人少分散的歧軍,則一網打儘、即刻殲滅;若遇到人多勢眾的,則設下陷阱埋伏,主要以擾亂為主,並不強拚,見勢不妙就立馬撤退。這樣雖然冇太大收效,但卻是歧軍疲於爭鬥,軍心渙散,這種類似挑釁的行為更讓商狄氣得夠嗆。
喻稚青就是故意要激怒商狄,在那位自視甚高的太子殿下氣急敗壞之時,故意賣了一個破綻給他。
他很清楚,就算商狄意識到這是個陷阱也會毅然決然地追上去,那傢夥不允許旁人來挑戰他的權威,這些時日受的憋屈足以讓他發狂。
不出所料,商狄果然派出大軍前往蒙獗,喻稚青很輕易地讓士兵引他們進了峽穀之中,而峽穀兩側的高山上,早有埋伏好的弓箭手與巨石,上演了一場盛大的甕中捉鱉。
此戰收穫頗豐,連喻稚青都跟著鬆了一口氣,可就在這時卻突然收到了商晴的信鴿。
要小心什麼,為何而小心,通通冇寫,這樣的反常不由讓喻稚青擔心商晴寫這句話時是否處於危急關頭,隻能匆匆寫下兩字通知,可他派人去查,發現歧國宮中並冇傳出商晴下獄或者被幽禁的訊息,而他細細思忖近來的戰事,也冇發現什麼疏漏之處。
如此下來,喻稚青隻能行事更加謹慎,生怕自己一子落錯。
小殿下仍對著山下的百姓出神,身後卻突然響起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喻稚青知曉是男人回來了,偏要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連頭都不肯回,但心中卻隱隱有些好奇商猗今日又要帶什麼小玩意兒給他。
商猗下了馬,喻稚青聽見腳步聲漸近,總算耐不住性子想要轉過輪椅,哪知男人忽然出手,將喻稚青從輪椅上一把抱起。
不同於過去手勾著少年膝彎,讓人倚在懷中的保護姿勢,他令喻稚青坐在自己強壯的小臂上,另一隻手扶著少年的腰,將人麵對著麵高高舉起。
“商猗!”
身子忽然淩空,小殿下嚇得驚呼一聲,雙手甚至冇法找到支撐點,隻能緊緊扶住男人手臂。
男人冇吭聲,一雙眼仰視著喻稚青,墨色的瞳裡藏了許多情緒。
小殿下也不滿地瞪著對方,不知商猗又發得什麼瘋,他隻有小時候被父皇這樣抱過,感覺像是被商猗當成小孩子,連心都慌亂了,羞惱道:“快放我下去!這裡是外頭,要是被人瞧見了怎麼辦!”
商猗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深吸了一口氣,才啞聲開口道:“阿青,我好高興。”
喻稚青最怕被商猗叫阿青,心跳得更快了,說來也奇,男人明明就冷著一張臉,換了旁人隻怕要以為商猗是在發怒,也就從小一同長大的喻稚青能看出,商猗的確是在歡喜。
“你高興什麼?”喻稚青簡直拿他冇辦法,冇好氣地問,“打到大獵物了?”
男人搖了搖頭:“今日什麼都冇獵到。”
喻稚青懷疑對方是拿自己找樂子,有些氣了:“那你瞎高興個什麼。”
男人不再言語,換回常抱喻稚青的姿勢,讓小殿下能夠舒舒服服地窩在自己懷中,將人抱回了帳篷裡。
喻稚青這才發現男人肩頭似乎又受了傷,不過並不嚴重,隻是淺淺破了口子。
受傷還高興,看來這傢夥是傷了腦子。
男人注意到喻稚青正盯著自己傷口,將人抱得更緊了些,低聲安慰道:“沒關係的。”
他並不打算告訴喻稚青今日的發現,既是想給喻稚青一個驚喜,更是不想過早的給他希望,總要十拿九穩後才奉到心上人麵前,免得叫他跟著憂心。
喻稚青莫名其妙地被男人抱了進去,商猗坐到床榻,小殿下自然而然地變成坐在男人膝上的姿勢。
小殿下也是最近才發覺商猗很喜歡讓自己坐在他腿上,就連下雙陸這樣需要麵對麵下棋的活動,商猗也要將他抱在膝上下,寧願兩人姿勢彆扭也不肯鬆開,小殿下嫌他膩歪,可又覺得商猗胸大腿肉多,坐著還挺舒服。
商猗把頭埋在小殿下肩頸處,像野獸一樣嗅著少年身上特有的氣息,似乎嫌如此不夠,索性把喻稚青衣襟解開些,把頭埋了進去,細細嗅個痛快。
喻稚青被他這番類似輕薄的舉動羞得麵紅耳赤,推了好幾下,不但冇把男人推開,反把自己累得氣喘籲籲。
“下流胚子。”他罵他,身前衣襟雜亂,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商猗聞夠了才從喻稚青身上抬起頭,浮出滿足的神情,聲音似乎比先前又沙啞了許多:“你身上有很好聞的味道。”
喻稚青紅著臉,過了半晌才小聲道:“胡說,我們明明用的是同一種澡豆。”
是啊,兩人一直都是一起沐浴,要真有什麼香味,那兩人身上味道自然相同,商猗若是喜歡聞,乾嘛不自個兒抱著自個兒聞個痛快。
不過他也發現了,商猗過去睡覺時很喜歡抱著他亂嗅一通,隻是冇今日這般光明正大的扒了衣服去聞。
男人似乎看出小殿下心中所想,主動解釋道:“那時怕你生氣。”
若還是過去那三年,彆說商猗抱著他嗅,便是突然靠近一些,也要引得喻稚青極大的反應,他那時陷在仇恨中,對商猗極度抗拒。
喻稚青忽然有些感慨,連掙紮的動作都放輕了,抿抿唇,卻仍要嘴硬:“現在就不怕我生氣了?”
商猗直視他澄澈的眼眸,往前湊近了些,與小殿下額抵著額,鼻尖貼著鼻尖,卻是反問道:“那殿下要生氣麼?”
“我......”
喻稚青呼吸一滯,被男人靠那麼近,心臟彷彿都要跳出胸膛,已經無法思考下一句該如何應答,他害怕商猗也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想往後退去,卻被對方攬緊了腰。
不等小殿下回答出個所以然來,商猗徑直吻了上去,將餘下的回答碾碎在唇舌交纏間,他略帶些強硬的用舌抵開少年牙關,邀著青澀的舌與他糾纏共舞,直把人親得臉紅腰軟才罷休。
他又抵著小殿下額頭:“阿青,不要生氣。”
喻稚青心跳快得幾乎要喘不上氣,腦子也亂成漿糊,在男人又一次吻上來時,下意識伸手摟住對方脖子,主動加深了吻。
小殿下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大人有大量,才懶得同他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