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章
夜裡沐浴時,喻稚青細看商猗肩上的傷,才發覺這傷不像刀砍或是劍傷,齊齊三道劃痕,倒像是被什麼野獸抓過,傷痕間距又大,不敢想象到底該是多大的爪子。
商猗見小殿下一直盯著那傷瞧,過了一會兒才解釋是打獵時遇上了野熊。
少年又下意識地想問野熊不用冬眠麼,結果後知後覺意識到現在都已入夏,大概世上隻剩身體差的自己還在過冬,雖然仍覺有古怪之處,卻不好意思再問了。
想到自己這半好不壞的殘廢身子,喻稚青難免失落。他知道自己該有耐心,雙腿也的確在逐漸恢複,可到底能不能有像旁人那樣正常行走的一天,卻仍是個未知數,恐怕連喻崖都不敢打包票。
懷裡的少年忽然安靜下來,扭過頭,單是對著浴桶的水出神。
商猗注視著喻稚青有些落寞的背影,張了張唇,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隻是沉默著用力抱住對方。
又過了幾日,商燐跑到小殿下帳篷外,想給喻稚青送碟酥酪。
他這回長了記性,不敢在外麵輕易張羅嗓子。
說來也奇,每次他去找小殿下,似乎都能撞上喻稚青午睡的時候,不止要在帳篷外等上那麼一會兒,而且三皇兄每次出來後的臉色都還很難看,彷彿被他打攪了什麼好事,恨不得徑直宰了自己。
商燐老鼠似的探著腦袋,小心翼翼在帳篷外張望,結果下一瞬就被人從後拎著衣襟提起,他顫顫回首,發現又是那個修羅般的三皇兄。
二皇兄商狄固然可怕,但狠得頗有邏輯,喜豪奢喜奉承,似乎還有點兒凡人的模樣,自己這位三皇兄商猗卻顯然是另一番的可怖。商燐也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對,但總感覺商猗這種對外物冇有任何反應的傢夥才最最嚇人,彷彿頭上頂著一片烏雲,不知何時會落下雷來。
“已告訴過你平日不許在族中亂晃。”商猗把他拎到帳篷一旁,冷聲說道。
商燐連忙捧出他用食盒端的點心,大聲解釋:“三皇......啊不對,大人,我冇亂晃,我是來給小殿下送酥酪的。”
男人依舊冇什麼好臉色,萬幸喻稚青聽到帳篷外的動靜,讓商猗將人帶進來。
商燐畏首畏尾地走到小殿下身邊,揭開食盒,發現碗中圓月一樣的酥酪不知何時碎成好幾塊,雖然能吃,但看著便叫人冇胃口,不由更加瑟縮。
喻稚青原以為是阿達叫這孩子來送點心,他不重口舌之慾,更不愛這種膩膩的玩意兒,頭也不抬地說道:“替我謝過阿達。”
商燐嚥了咽喉嚨,難得不油嘴滑舌:“殿下,這是我送你的。”
當初喻稚青讓商猗打著這孩子的名號在塞北四處放火,怕他被其他族長認出,所以纔不讓他在外頭胡亂走動,可如今觀他這副模樣,莫說旁人,估計商燐母妃來了都得抱著孩子認好一會兒。
商燐被喻稚青目光打量得發毛,倒不是說小殿下長得有多凶狠,隻是對方眼神太過冷清,好比天威難以揣測,他又下意識有些膝蓋發軟,本能地想跪下叫爹。
商燐從先前的接觸中,已明顯能感覺出小殿下最討厭阿諛奉承之輩,可是在他這十餘年的人生裡,一直跟著母親行諂媚事,言奉承語,從未有人教他如何尊嚴地過活,如今要讓他好好說幾句話,竟比殺了他還艱難。
商燐琢磨好半晌,隻能把食盒又往前遞了遞,乾巴巴地開口:“殿下,我聽說商狄現在就在塞北......”
碗裡的酥酪早已四分五裂,喻稚青垂著眸,總算明白商燐前來所為何事。
商狄已於幾日前率大軍駐紮在關外,不知又盤算著什麼詭計。兩軍已勢同水火,商燐也知現下的自己把歧國得罪透徹,被他那二皇兄嚇成避貓鼠,終日惴惴不安,隻得跑來喻稚青麵前示好,想求他保護自己。
喻稚青淡淡掃過麵前這個戰戰兢兢的小孩,如今的他已經足夠理智,能在仇恨中保持清明。
三年前的商燐或許連話都還講不明白,他很清楚,自己亡國的事和對方扯不上一絲關係,唯一值得恨的地方無非是這傢夥與商狄有那麼一丁點的血緣關係,不過他也知曉,大概商狄其本人都冇有認這個弟弟的打算。
他不喜對方油滑的個性,可這些時日他看過太多世態炎涼,也從商晴那兒聽說這些皇子們在商狄的威壓下到底是何種處境,他看不起他,可想起自己十歲時那不諳世事的模樣,若置身商燐的境地,又當如何自處呢?
喻稚青麵沉如水,再將眼前的小孩細打量了一番。
他不知商狄到底長什麼模樣,不過商燐和商猗這對異母兄弟細看之下總是有那麼一兩分相似,他見商燐被歧國嚇成驚弓之鳥,忽然冒出一個略顯“不祥”的念頭:若是他複國失敗,到那時候......
這傢夥那樣笨、那樣倔,小時候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吭聲,若是失敗,也不知他會如何麵對,不過若是可以,他寧願商猗像商燐這樣毫無尊嚴的苟且偷生,也不想對方隨自己一同死去。
他們打小一塊兒長大,仔細算算,自己人生至少有三分之二是商猗陪著度過的,若黃泉路上還要同行,未免太煩人了些。
因這一點微妙的心緒,喻稚青對商燐道:“你退下吧。”
聞言,商燐如同被判了死刑,那張黑裡透紅的小臉好像在一瞬間煞白了,兩腿都在打顫,又下意識喊錯了稱呼:“小殿下,我......”
“你冇那麼大的作用,也冇有將你交出去的必要。”喻稚青歎了口氣,順手接過食盒。
商燐立在原地愣了片刻,直到小殿下肯接他食盒才反應過來,臉上總算重新有了生機,他咧嘴笑得歡喜,牙齒空了幾顆,再怎麼故作圓滑,其實都還是正在換牙的年紀。
喻稚青像是想起什麼,又道:“你如今這模樣...在蒙獗族中行走倒是無妨,但出去玩時還是需注意些,莫撞上其他族的族人。”
這些時日他雖然冇被囚禁起來,但也隻有替阿達傳話送東西時可以外出,平常都一直跟在中年男子身旁,商燐明白,小殿下這是解了他禁足的意思,更是狂喜,不再是油嘴滑舌的謝恩,而是像真正的小孩子一樣,興高采烈、一蹦一跳的離開了喻稚青帳篷。
商猗一直在旁靜靜看著,腦中突然浮出一個詞。
長嫂如母。
最近幾日,商猗肉眼可見的忙碌了起來,整天要麼外出打獵,要麼就在帳篷當中磨劍。
其實真正的好劍冇必要像磨菜刀似的打磨,可商猗似乎還嫌喻稚青贈他的這把削鐵如泥的寶劍還不夠鋒利似的,拿千目的砥石細細摩挲,又備了一把重弓,足有半人多高,小殿下曾在商猗不在時偷偷試著拿起,費了老大勁才舉起,冇過多久便手痠的要命。
大概是要去獵那隻傷了他的熊吧。
喻稚青暗中推測,冇想到這傢夥還挺小心眼,撓他一下便做了這麼多準備。
不過前線也冇什麼戰事,商狄駐紮塞外,卻一直冇有動作,喻稚青派兵去戰,竟輕而易舉地把商狄打了回去,越看越有誘敵深入的意思,好在喻稚青沉得住氣,並不上當。
不過蒙獗過幾日的確有遷徙的打算,夏天到了,他們要去更豐茂的草原遊牧,會往雁門關靠近一些,這樣其實也好,如今的他們離戰場太遠,傳遞戰情或多或少會有延誤,若能近些,也能更方便喻稚青指揮戰局。
喻崖如今已經又搬回他的雪山居住,不過還是時常下山來為人看診,每次都揹著他那大藥箱,小殿下看著就替他累得慌,不過族中也冇人勸他繼續在蒙獗住下,喻稚青不用問都知曉定然又是他們那一脈閒雲野鶴的“習慣”,也不便多說什麼。
喻崖來看診時,總會和喻稚青閒聊一會兒,多數時都是討論詩集散篇,不過偶爾也會談起如今的戰事,喻崖是蒙獗的一份子,喻稚青並不避他。
醫者搭著少年瓷白的手腕,感受皮膚下跳動的脈搏,微笑著說喻稚青如今已大好了,明日可以去看阿達摔跤。
於是翌日,商猗推著仍舊包裹嚴實的小殿下來到蒙獗族中,男人依舊覆著掩去大半張臉的麵甲,除了阿達和沈秋實、喻崖外,族中冇幾個人真正看過他的麵容。
阿達過去在族中,曾是塞北第一壯士,不過在皇朝亡國時因悲傷過度,無意間把自己吃成肉山,失去壯士的寶座。時光如白駒過隙,幾年過去,自有新人湧出,不過阿達也在喻崖的調理之下漸漸恢複了正常體型,故特於今日設了摔跤大賽,要和這些年輕小夥子分出個勝負。
摔跤向來是塞北的一大盛事,蒙獗族中已是人山人海,將比賽場地圍得水泄不通,熱鬨非凡,眾人見喻稚青到來,紛紛行禮。
其實喻稚青對兩個大男人抱作一團打架這樣暴力的活動著實冇多少興致,不過他之前托病休養,一直未在族中露麵,不免讓塞北族人憂心,故今日特意出席。
比賽很快開始,喻稚青原以為是那種一對一的較量,要比上許多輪次,哪知是一大群人湧到場地,同時開打,薅著誰就揍誰,相當混亂粗暴,看得小殿下不由有些目瞪口呆。
少年雖然從感情上很支援阿達勝出,但考慮到他的年紀和之前的身體狀況,其實並不抱多少希望,怎知阿達果然不愧為當年的第一壯士,竟來一個錘一個,與其說是摔跤,倒更像是錘人大賽,輕輕鬆鬆撐到了最後,最終隻剩下一個跟阿達差不多強壯的年輕男子仍站在場上,豹一樣地衝上去抱住阿達的腰,試圖將他摔倒在地。
這樣緊張刺激的時刻,塞北族人喝彩聲連綿不絕,小殿下卻公然走起了神,暗想商猗若是和這些人摔跤,不知勝負如何。
男人慣於使劍,應當不太擅長這種拳腳功夫,可商猗臂上肌肉發達,甚至能單手抱起自己,似乎也不像力氣薄弱之人,若是真打起來......
腦中浮現出商猗赤著上身與人抱在一起搏鬥的畫麵,小殿下無端有些臉紅,不自在地咳了一聲。
“冷?”商猗見喻稚青咳嗽,習慣性地要解了衣服披他身上。
小殿下搖了搖頭,正欲開口,一個有些麵熟的蒙獗中年男子突然湊到他身邊,喻稚青認出,他是常在阿達身邊伺候的中年男子,商燐也是一直養在他帳篷當中。
“那孩子失蹤了。”
或許是擔心被塞北族人聽見,男子故意說的漢話,又說商燐是從上午便不見了蹤影,今日族中摔跤,四處都熱鬨喜慶,商燐說想出去玩會兒,因已經得了小殿下不再囚禁的口諭,男子便也冇有阻攔。
中午午飯時,一向貪吃的商燐冇有回來,下午也依舊冇見他蹤影,雖然小孩子貪玩忘記時間也是常有的事,不過那孩子身份特殊,還是先來稟告小殿下一聲為上。
喻稚青擰起眉頭,即刻下令派幾個靠得住的人去尋找,站在身旁的商猗無聲地揉了揉小殿下發頂,彷彿是在勸他不要擔心。
少年歎了口氣,他固然知曉這年紀的小孩正是調皮的時候,小時候的他甚至還曾異想天開地想帶商猗出宮去玩,可如今正是與歧國交戰的關鍵時刻,突然找不著歧國的九皇子,他難免有幾分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