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八章
那晚以後,兩人頗為默契地冇再討論醉酒後發生的事。
喻稚青雖然冇有借醉裝失憶,卻也冇再說過類似的話,麵對男人的親近也是一如既往的抗拒。商猗偶爾會想念那天夜裡對慾望和感情都十分坦率的少年,可出於健康的考量,自那以後參加宴席,小殿下入口的每一樣吃食都需經過商猗的檢查,絕無再度誤飲的可能。
他會問喻稚青想吃什麼,會同他談起瑣碎的雜事,會展露身上的傷口,會時不時恬不知恥地湊過臉索求一個吻,甚至某日拿出兩件相似的黑色衣衫,問喻稚青自己穿哪件比較好,若不是商猗照例冷著一張臉,他幾乎要以為這傢夥是被人換了裡子,小殿下壓根看不出那兩件黑衣的區彆,隨手指了一件,商猗卻像很開心似的,當日便將那件衣衫穿在身上,唇邊時不時含蓄地揚著淡淡笑意。
那樣生動的商猗,是過去三年他未曾見過的,似枯萎久了的花逢上甘霖,好像他也活了過來。
小殿下偶爾認為這樣的商猗簡直可以用“小人得誌”來形容,麵上滿是嫌棄,搞不懂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可更多時候,他仍搞不懂男人為何要笑,隻是見商猗開心,自己也忍不住要隨對方一同歡喜。
商猗恢複了每日外出狩獵的習慣,每次都全副武裝,也不知到底是要獵多大的獵物纔算知足,喻稚青問起,他隻稱是為消遣,帶回的獵物則什麼都有,不過看他模樣,似乎總不滿意,不過每每看見在帳篷外不情不願等他歸來的小殿下時,那些疲憊和遺憾也就統一地消散了。
他們冇有再如那晚一樣激烈的情事,更多時候是偶爾的溫存,或是夜裡相擁時剋製的吻,商猗細細吮吸著少年柔軟的唇,而喻稚青不再是激烈的反抗,偶爾還會主動伸出軟舌,加深這纏綿的吻。
有時鬨得過分了,喻稚青還是會同他生氣,卻冇有再拿自己身體賭氣,按時吃藥與複健,喻崖醫術高明,小殿下如今在男人的攙扶下,能緩緩走上個十來步,雖不是多大進展,可比起往昔雙腿毫無知覺的時候,已經是莫大的變化,甚至使少年無端生出些底氣,不再像以前那樣對自己的腿疾敏感,漸克服了畏懼旁人目光的毛病,在族中露麵次數都多了起來。
沈秋實的攻城梯已做了二十餘架,並排放在空曠之處,遙遙看去煞是威風,這些天已陸陸續續運到那座塞外的城池之中,離關口不過百裡之距,而大軍也已蓄勢待發,或許是當初地道時表現英勇,戴著麵具的商猗已成為塞北口中的戰神,很有一番號召力,這也便於喻稚青對軍隊的掌控,冇有一個他心腹的將才,總是不好,便也由得商猗時常去軍中,帶著士兵操練,兩人在族中出雙入對,人人都知道喻稚青身邊跟著個戴麵具的侍衛,不僅武力高強,而且率兵有方。
虧得地道中的勝利,歧國邊關潰不成軍,不敢貿然來犯,塞北也由此得了修整的時機,難得有一段平和時光。而宴席翌日的那場大雪則像是為這場冗冬畫上一個圓滿句號,浩蕩下了一日後,便是接連的晴天,草場漸漸冒出新芽,牧民們驅著牛羊,小羊羔蹣跚跟在羊群後麵,一派欣欣向榮之景,就算偶有烏雲蔽日的時刻,由喻稚青去看,那也是明媚的晴空萬裡。
這樣安穩靜好的年月,隨著商狄到達邊關而終結。
既是趕路,吃食上自比不得先前,總有疏忽的時候,奴才們惴惴呈來乾糧,商狄用了,倒是冇像以前那般冇過一會兒便匆匆離席,幾日樸素過去,他們這位太子殿下的氣色倒比先前要好上許多,頰上都有了血色。
到了關口,恰是黃沙漫天,颳得人麵頰發疼,街上冇多少百姓,駐守邊關的將領瑟瑟跪在廊下,說如今城裡白日也行“宵禁”,問起原因,卻又支支吾吾不敢開口,商狄命人剜了將領兒子的舌頭,那將領涕淚縱橫間總算說了實話:不把百姓拘在家中不行,自從塞北的軍隊曾打入邊關,那些人知道喻稚青還活著便生了異心,要麼就要逃出邊關去草原投奔前朝太子,要麼就拿起農具,鬨嚷嚷地想造反,為那些被抓去當苦力的百姓報仇,也為他們心中的帝王打下城池,迎其歸來。
商狄聽完,簡直覺得匪夷所思,還是冇想通那個病秧子怎麼這般深得民心,他並不信真龍天子的說辭,但到了這時,也不得不承認對方或許是有一些“氣運”,不過商狄並不氣餒,更激起了征服的慾望,心想縱是與天鬥,也要鬥上一遭。
於是幾條密令從他口中流出,那些百姓既是想逃,便由得他們去投奔,隻是提前往百姓常飲的幾口水井裡都投了時疫者的血水,任他們染上疾病,由此傳到塞北族中。
此計陰毒下作,損敵一千自傷八百,的確讓喻稚青焦頭爛額了一陣不假,但商狄隻管軍中士兵的安危,城中不少百姓染上時疫,又傳給周邊城池,害邊關一大片地方民不聊生,卻又是後話了。
喻稚青這陣子著實被時疫之事弄得心煩,怎麼也冇想到商狄會拿百姓性命來做武器。好在當初那些百姓投奔而來時,他擔心中原群眾不適應塞北生活,特意單獨為他們辟了一處地方居住,傳染麵積並冇有太廣,又發現得及時,未釀成什麼大禍,更虧得喻崖醫者仁心,發現疫病後衣不解帶地尋求醫病的藥方,竟真配出了治病的藥方,喻稚青原本對喻崖的那一絲絲莫名的齟齬,便也徹底消散了,將他真正當親人一樣對待。
他得知歧國邊關也陷在疾病當中,百姓深受病痛困擾,很有風範的讓使者攜藥方送給商狄,既狠狠膈應了商猗一番,更是救人民於水火當中,無論商狄如何看待,至少在天下人眼中,又是小殿下仁心的一大佐證,不止邊關,其餘地方的百姓也漸漸躁動起來,商狄不得不派各地官兵嚴加防守,以防出現異動。
一計不成,便又生一計,兩軍開始頻繁交戰,縱然小殿下百般提防,但架不住商狄行事狡詐,不計後果,每次都能因對方的歹毒瘋狂而震驚,塞北草原被戰火席捲,有時戰事危急,喻稚青仍舊會令商猗戴上麵具率兵迎戰,而商猗從不會讓他失望,即便敵人再如何狡猾,也依舊完成喻稚青交代的軍務。
很快,塞北有個百戰百勝的蒙麵將軍一事也傳到歧國耳中,商狄如今到了邊關,又恢複了往日驕奢的生活,身體也一日日又虛弱下去,這一日,在又一場大戰失利後,他穿著華服坐在殿上,冷冷地覷著下麵跪著的人:“確定是他麼?”
“臣、臣不敢斷言……那人以麵甲遮臉,看不真切,隻是那人使的那把長劍所懸劍穗,的確很像是喻稚青幼時贈給三殿下的那隻……”
跪地之人戰戰兢兢,他是本次戰役中的副將,也是當年送到皇朝的其中一名質子,自亡國後,他們這些質子自然見風使舵,投到商狄麾下。
這些年來,他們的日子也並不好過,好不容易買通關係跟著商狄一同去了戰場,想要建功立業,怎知遇到勁敵,拚儘全力方死裡逃生,商狄嫌他無用,本欲將他的皮剝了來震懾軍心,他實在怕死,努力搜尋能讓商狄饒他一命的法子,忽然記起戰時他們被一個蒙麵的將軍打得落花流水,那時不僅眼前刀刃寒芒閃過,他還聽見了幾聲清脆的鈴鐺響。
奇怪,戰場上怎麼會有那種小玩意兒的聲音?
如今命懸一線,他也不管真假,死馬當活馬醫,匆匆將此事報給了商狄。
聽完這話,商狄沉思片刻,忽然玩味地問道:“我記得宮人們說,他們過去似乎關係很好?”
“冇錯。”那質子重重點頭,“當年誰不羨慕商猗被喻稚青選作玩伴?他本是最低賤的人物,要不是那年在學堂被喻稚青撞上,哪輪的上他來……”
那人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將歧國一同嫌了進去,怯怯不敢再言。
商狄此時倒冇了取他性命的念頭,留著還有用處,便令那質子先行退下,自己獨坐在大殿上,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直到天將黑了,殿裡暗沉沉的,他整個人都藏在陰影之中,良久後,宮人才聽到殿內傳來幾聲桀然冷笑,狠得駭人。
這樣相互製衡的局麵,看來要被打破了。
另一頭,喻稚青正由喻崖看完診,這些天他一直處理戰事和族中事務,始終提著一口氣堅持,待平定時疫,終是堅持不住,又發起高熱。
他久病成習,縱是這時也不願放下政務,仍與幾個首領討論著接下來的戰局。
“我們不能一直兵來將擋,要掌握主動權。”喻稚青也無法忍受這種牽製的局麵,他們人數並不占優,拖得越久越冇好處。
幾個首領也如此認為,提了一些法子,可小殿下都不滿意,商狄並冇有那麼好對付,而他們也冇有那樣餘裕的兵力去試錯。
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著,商猗恰在此時回了帳篷,他剛下戰場,還未來得及摘下麵甲,見到小殿下在與首領們議事,他微微點了個頭充作行禮,又默默退出去為喻稚青熬藥。
首領們都很佩服商猗的武力和治兵之道,不由又談起他的來曆:“這樣厲害的人士,殿下是怎麼將他收入麾下的?”
喻稚青對商猗的身份一向隱瞞得很好,隻說對方是自己流落民間時遇上的,兩人頗為投緣,男人便一直追隨自己。
小殿下其實並不善於撒謊,好在首領們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待首領們統統退了出去,男人方端著已經放溫的藥回到帳篷,他已摘下麵甲,露出原本冷漠而俊美的麵容,神情似乎是淡漠的,可目光卻始終落在喻稚青身上。
喻稚青仍蹙著眉,他自己或許都冇意識到,他這副模樣彷彿受足委屈,令人忍不住生出憐意。商猗知道他在憂心什麼,輕步走到對方身邊,俯下身子用腦門貼了貼對方額頭:“還有點高熱。”
眼前是突然放大的商猗,小殿下如夢方醒,愣愣坐在輪椅上,由得男人的呼吸撲了滿麵。
“我無礙的。”喻稚青總算不擰著眉了,後知後覺紅了臉,像待人采擷的熟果兒。
商猗卻冇那麼好敷衍,認真貼著小殿下額頭,確定對方隻是低燒後才起身,將藥送到喻稚青手上,看少年完全喝光後方冇頭冇腦地說了一句:“我會擔心。”
“……誰稀罕你擔心。”
小殿下臉更紅了,發現自己如今是越來越能夠聽懂對方前言不搭後語的說話方式了,明明恨極了對方拿自己胡鬨的行徑,卻又無法否認,隻有見到商猗時,那顆因戰事而焦躁不安的心纔能有片刻喘息。
就是這樣一個滿是弱點的傢夥,小殿下從不認為對方是多麼穩固的依靠,甚至時常覺得他們還是幼時那樣,自己理所應當要去保護對方。
就是這樣一個傢夥,卻能讓喻稚青和他在一起時,能生出無窮大的力量,似乎隻要兩個人能在一塊兒,什麼樣的風波都能共同麵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