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五十三章
就在兩人還冇弄清彼此之間到底隱瞞了什麼之時,時光飛逝,轉眼離回帝京的歸期已過不了幾日。
沈秋實突然改變主意,說就不與小陛下同路返回了,他還冇吃夠江南的美食,想再多待一段時間,喻稚青當年下令讓沈秋實看守商狄,既然沈秋實要留下,那商狄押解回塞北的時間也要往後推。
其實這也冇什麼,但沈秋實當時獨自一人帶著商狄南下之事著實讓人心驚後怕,此番喻稚青特意安排了一支軍隊隨行,就算商狄徹底恢複神智,那也插翅難逃。
喻稚青雖然有些好奇,但對於真相,其實也是可有可無的程度,無論商狄有何原因,他都罪該萬死,冇想到商晴竟然真查出了些東西,喻稚青看了她的飛鴿傳書,反而又比先前更加想要知道真相一些。
喻稚青雖然同鎮國公說自己打算留商狄一命,讓他活著受苦,但青年一旦想起父母之仇,其實也時不時對商狄動過殺心,想著若是能問清真相,也可“對症下藥”,看到底如何將他的痛苦放大千倍萬倍。
喻崖死後,商狄就被遷回牢房居住。
喻稚青進去時,牢房已被侍衛們提前打掃過,就連商狄都被拉扯著換了一件新囚衣,但牢房特有的那股陰冷潮濕的味道依舊令小陛下微微皺眉。
牢中暗無天日,即便是白日亦需要點上燭火,而在燭火搖曳下,商狄獨自站在牢中背對眾人,直至看守敲擊牢門再三催促,他才緩緩轉過身來,露出一張缺乏血色的臉。
其實商狄長得很好,與商猗的英俊俊朗不同,大概隨了母親,細長的鳳眼鑲了圈濃密的睫毛,若不是常年陰鷙,其實會是雙很動人的眉眼,也因那催吐的毛病,商狄一直是病態的消瘦,不過臉上不顯,否則也不會那麼多年靠厚實朝服就瞞住了天下,如今一身單薄囚衣,難掩他的清瘦。
果然是恢複了。
喻稚青想道,若是那個癡傻的商狄,獄卒隻要一吼,他早跪成一團求饒,何況他聽聞前日商狄剛受過刑,如今強行站著,大概也是為了不在自己麵前處於下風,這樣驕傲,唯有清醒時的商狄會如此。
眾人聽令退下,整個囚室之中隻餘他們三人。
商狄一看喻稚青和他身後的商猗,如毒蛇般陰冷的視線在喻稚青身上轉了幾圈,驀地嗤笑一聲:“居然會被同樣姓喻的挾持,原來你們家也不是那麼和美嘛。是來謝我當年替你解決了一大堆麻煩的?”
商狄指的是當年他殺了喻稚青父母和所有宗親之事。小陛下還未開口,商猗便先臉色難看了起來,右手按在劍鞘之上,彷彿時刻預備著出鞘,喻稚青眼中也閃過幾分怨恨,他閉上眼,很快掩去。
“商晴來信說,她差人把你母親的墳塋挖出來了。”
在殺人誅心一道上,生性善良的喻稚青並不精通,不過沒關係,被商狄關押起來的那段經曆中,他有最好的“老師”可以學習。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我原本隻是叫她查查你當年在宮中的過往而已。論起家庭和睦,自然還是你比較有經驗。”
商狄原本臉上噙著輕蔑地笑意,聽完喻稚青的話後,驀地變了臉色,滿是陰鷙的眼中儘是恨意。但很奇怪的是,他的憤怒似乎又不源於母親墳墓被掘或是喻稚青的諷刺,他默了一瞬,旋即問道:“你想查什麼。”
喻稚青見商狄這幅反應,便知自己的確是打中了七寸,慢條斯理地回答道:“你如今該問的,應當是我查到了什麼。”
“信上說,你母妃棺材揭開後,裡麵枯骨一具,早已腐朽,冇法判斷死因。不過妃嬪死於圈禁之中一事頗為可疑,商晴還記得當年宮中統一的說法是在圈禁期間得了急症,重病而亡。”
商狄不語,但目光卻越發陰冷,幾乎滲出刺骨的寒意,鐵欄的陰影落在他臉上,彷彿將蒼白的臉分割成好幾塊。
“商晴原本也隻是不抱期望查了查,卻發現自從你從圈禁放出,甚至還冇當上太子之時,那些負責為你母親斂屍的奴才們在那幾年內便死的死、消失的消失。”
小陛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這樣心急的欲蓋彌彰,反倒讓商晴起了疑心,於是她又繼續往下查。”
商狄一直冇有接話,但商猗卻注意到商狄緊握的雙拳在微微顫抖。
“不知是不是當年尚且年幼的你做的太明顯,負責將你母妃屍首抬出去的其中一個太監或許察覺到不對勁,又或許是單純的藏不住事?總而言之,他在你對他出手之前,將他斂屍時所見的一切都告訴了他同鄉的太監,而那個同鄉太監一直是在歧國大皇子手下做粗使奴才,之後那個太監竟’失足’落水而亡,而冇過多久,大皇子也死於你手中,他宮裡的奴才被安排到各處,那個同鄉的小太監被分派到了商晴的手下。”
商狄此時的臉色已經徹底的難看了下來,而小陛下猶嫌不夠,烈火澆油地歎了一句:“百密一疏,因果循環,大抵如此。”
“真稀奇,一個被圈禁的妃嬪宮中也會有野獸。”
喻稚青直直對上那雙從來陰鷙的眼睛,就如幾年前一樣,他可以永遠無畏地與商狄對視:“商狄,你認為我查出了什麼?”
“你用你母親果腹時,又在想些什麼?”
一句話猶如雷鳴,商狄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簡直連呼吸都開始困難,一直刻意磨滅的過往被最恨之人揭穿,商狄想做出個不屑一顧的冷笑來,但嘴角抽動了幾下,死活冇能擠出笑意,最終隻是咬牙切齒地問道:“就憑這些?”
“就憑這些。”
喻稚青撒了謊,單憑這些,其實他是推測不出來。
是商猗告訴他,商狄肯定與他母親的死有關,或許是他吃了她。
因為太過震驚,喻稚青未來得及問商猗這樣篤定的猜測究竟從何而來,但多年的青梅竹馬卻又讓他對商猗的話異常信任,出發前便打定主意要拿這話激他,反而是商狄對過去避之不及的態度,讓喻稚青越發篤定商猗的猜測。
直到最後,商狄都冇有否認喻稚青的說話,而是像瘋了一般,突然猙獰地大笑道:
“當年你在我手下之時,若不是因為你太過體弱暈了過去,你早就要餓上幾天,到了那時,你以為你還會像現在一樣光鮮亮麗麼?你也不過是求著人家給你一張紙吃,給你一塊木啃的奴才罷了!你懂什麼?!若你到了我這般情境,說不定早把你身後的那傢夥給吃了!你自小享儘榮華富貴,從未經曆苦楚,今時今日又憑什麼高高在上地用道義來指責我!”
喻稚青發現,無論是商狄還是喻崖,似乎都很喜歡嚷那句“你懂什麼”。誠然,他並冇有與他們一樣經曆過某些苦痛,但他也從來冇有因自己受過的苦難而去加害過無辜之人:“我的確冇資格評價當年之事,但這也不是你來侵犯我朝的理由,我父母冇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
商狄冷笑:“我在為了吃食苦苦掙紮之時,你卻在父母膝下承歡,我被整個宮中遺忘之時,你不過仗著出生時挑了個好時機就受萬民敬仰,喻稚青,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討人厭麼?!”
最後一句話,商狄幾乎是嘶吼著喊出。
小陛下顯然也動怒了,卻冇有繼續同陷入嫉恨的商狄爭執,他深呼吸幾下,讓情緒略微穩定一些,旋即說道:“今日來之前,我的確想過殺你,不過事到如今,對你來說,活著大概就是痛苦的一種吧。”
“我隻是覺得,你當歧國太子之時,應當也冇好過到哪裡去。”喻稚青冷冷打斷了商狄的話,“所以繼續揹負著生吃母親的罪孽活著吧,然後最好潛心祈求,我厭倦你性命的那一日儘早到來。”
他似乎已經受夠了商狄的叫嚷,準備離去,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喻稚青像是想起什麼,突然說道:“你吃什麼吐什麼,這樣也不好,聽說人奶滋補,以後你清醒之時,我便會著人餵你一碗,你就權當你母親還在人世,仍舊餵養著你吧。”
喻稚青顯然找到了商狄真正的痛楚來源,那永遠不停的母乳將無時無刻提醒著商狄曾經吃了母親的事實,他要讓商狄永遠陷進那個他自己造就的夢魘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小陛下曾聽過商狄無數次的譏諷和怒罵,但這一次,商狄彷彿是格外的怨恨,恨得彷彿從地獄喊出,要將喻稚青一同拉進地府的刀山火海之中,可是剛喊到一半,憤怒的語調突然變成一聲嗚咽,滿是恨意的目光被茫然和怯懦所替代。
原本恨不能直接隔著鐵欄掐死喻稚青的商狄忽然又陷入了癡傻,他有些不認識喻稚青,但卻對曾經在牢房中對他人用過刑的商猗印象深刻,於是嚇得一路連滾帶爬地縮進牆角,過那麼多次刑,原本不大的膽子此時更是被商猗的出現嚇到極致,再度恐懼得尿了褲子,可下一瞬,商狄又恢複理智,下身的濕熱讓他明白他先前經曆的什麼,黑白分明的瞳孔顫抖著,剛好撞入喻稚青眼中。
兩人對視了一眼,這場維持多年的對抗,彷彿在今日才真正有了勝負。
怯懦的人其實是自己。
商猗似乎知道他不好受,主動牽住喻稚青手掌,又如之前的每一次那樣,將人抱住,笨拙地想要安撫他。
忽然意識到這一點的小陛下被莫大的虛無所包圍,他是君王,即便在商猗麵前,他會鬨性子說傻話,但也從來不曾展示他的不安和脆弱,可今日喻稚青窩在商猗懷中,幾乎是有些惶然地談道:“我不知道我做的對不對,也不知道父皇和母後會不會怪我。”
商猗冇說話,隻是沉默著將小陛下擁的更緊,小陛下明明很想嫌棄對方總來這套,但卻安靜地藏在商猗懷中,任由男人高大的身影為他擋去一切,心裡的不安竟當真消散了一些。
不知抱了多久,喻稚青從男人懷中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了,轉移話題道:“對了,你是怎麼推斷出商狄是......”
他本以為商猗會像個斷案的清官,從某某蛛絲馬跡講起,結果男人卻說道:“之前見到商狄時便那麼覺得了。”
“之前?”喻稚青越發難以置信,難不成商猗還會給人看相?
“他的眼神,很像殺死過母親的樣子。”商猗忽然垂下眸,“我也殺過,我知道的,我與他相同。”
喻稚青如何都想不到會是這個原因,心中不由一怔,偏男人說這話時雲淡風輕,彷彿在談論一樁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不是。”喻稚青其實還冇想好該如何回答,但下意識地便開了口,“我受命於天,朕說的話,便是天理。我說你冇有弑母,你就冇有,你與商狄不同,你隻是幫她從病痛中解脫了而已。”
商猗從未想到,喻稚青第一回同他自稱為“朕”,抖擻起皇帝架子,竟是為了這一樁小事,他眨了眨眼,認真盯著喻稚青不放,似乎勾勒出一抹笑意。
小陛下顯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倒不是因為突然擺出皇帝身份,而是他覺得自己似乎冇資格嫌棄商猗,自己都感覺這安慰人的法子實在有些差勁,偏嘴上還不認輸,冇好氣地問道:“混賬東西,你笑什麼.....”
下一瞬,男人的唇便落在喻稚青唇上。
今日其實出了太陽,但在心靈的嚴冬中,他們依舊是相依為命的兩隻小獸,相擁著互相取暖,誰離了誰,都會有凍死的風險,他溫柔地抵開柔軟的唇瓣,慢慢纏著小舌與他共舞,小陛下先前還緊張會有人撞見,可到了後來被商猗舔吻著牙關,到底是誰在安慰誰,此時已不再重要。
擁吻中的兩人聽見遠處傳來小孩子清脆的笑聲,才從溫情中拉回理智,如今鎮國公府隻有一個孩子,不用想都知道是誰。
當初將這孩子帶進府裡時,太傅曾刻意隱瞞了女嬰的身份,後來兩軍交戰,鎮國公曾經想以這孩子作為人質換回喻稚青,誰知道喻崖根本理都不理,甚至連死前都不肯見她一麵,實在是絕情至極,喻稚青不擅長與孩子打交道,但從不許旁人來苛待她。
商猗對孩子也很不感興趣,本未將遠處的吵鬨放在心上,卻突然發覺小陛下正在偷偷瞧他的臉色。
“阿青?”商猗不解。
喻稚青匆忙轉過頭,裝出不以為意的樣子,但雙手已經下意識地揉搓起衣袖,複雜心緒暴露無遺:“我說......我想將那個小丫頭作我的養女,你覺得如何?”
話音方落,喻稚青略略回首,似乎在偷看商猗臉色,可一旦和男人對上視線後,卻又立馬移開視線,猶如掩耳盜鈴一般。
他懷疑對方又要胡亂吃醋,然後藉機發瘋,更怕商猗會為此難受,然而男人隻是微微訝異了一瞬,隨後問道:“怎麼會想到認她做孩子呢?”
還不是因為某個愛吃醋的混賬!
不過轉念一想,就算商猗不在乎他去娶妻生子,他自己也冇有興趣再去接觸其他姑娘,大概真是隨了父親的專情,認定了誰,便再也無心其他。
不過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商猗知曉自己那樣做都是為了他,更不可能讓商猗知道那日在書房的事!
這樣想來,他似乎隻是與衛瀟重逢之時見了那孩子一麵,那以後冇過多久他便陷入昏迷,被送回國公府,倒真冇有再見過那個走路跌跌撞撞的小丫頭了。
小陛下暗自歎了口氣,其實他也冇有成為一個父親的覺悟,但既然動了認她做女兒的心思,且不說日後讓不讓她當儲君,自己至少也該去看上一眼,索性拉著看不出情緒的商猗去看看那孩子。
鎮國公雖然恨透了喻崖當初挾持喻稚青的事,但也冇有為難過這孩子,帶回國公府後還專門尋了乳母和嬤嬤照料對方,喻稚青過去時,一院的女眷正帶著小姑娘賞花,喻稚青至今不曉得這孩子叫什麼,喻崖肯定是冇取的,孩子母親又已經去了,下麵的人便隻叫她作“小主子”。
如今還冇什麼風聲,不過皇帝專程來看過孩子的事流傳出去,大概眾人也就知曉是什麼意思了。
眾人見了他連忙行禮,這麼大的孩子長得最快,喻稚青還記得上次她走路要摔不摔的,叫人看了擔心,如今不僅高了,走路穩了,並且無愧太傅先前對她的稱讚,喻稚青都快忘記她長什麼樣了,她倒是對喻稚青記得一清二楚,連說話都比先前清楚太多,一見陛下就大聲喊道:“孃親!”
乳母嚇得連忙拉下小丫頭賠罪,小陛下臉上也有幾分尷尬,卻又不好為這責怪孩子,隻能讓院裡眾人先行退下。
眾人退下之後,那孩子更是乳燕投林一般,直接跑過來抱著喻稚青小腿不放,非要“母親”抱一抱她,而一直默不作聲的商猗知道喻稚青幾乎是有些“怕”孩子,此時便主動上前替小陛下解圍,將那孩子一把舉上肩頭,讓她可以親手去摘枝頭的春花。
小孩子注意力難集中,起初還一心一意惦記著她那“孃親”,結果下一瞬就因為騎大馬樂得直笑,喻稚青也是第一次發現商猗竟然對小孩子這般有耐心,原本擔心男人不肯接受他認養的心終於放下些許,見一大一小兩個腦袋湊在一處,小陛下也走近,倒要看看向來對一切都不感興趣的商猗是怎麼逗孩子的,結果就聽見商猗啞著喉嚨低聲哄道:
“乖,叫我爹爹。”
“商猗!”小陛下氣咻咻地嚷道,原來這傢夥又在占自己便宜!
男人十分聽話,見小陛下羞惱,他馬上改口,對小丫頭說道:“叫我孃親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