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五十四章
喻稚青又在商猗的住所病倒,不得不再度留在男人那處養病。
府中這回倒是起了些議論,依舊不是懷疑他二人關係,而是感歎陛下實在太過勤勉,定然是和歧國公爺商量要事,不小心又染了風寒。
還未走到院落,太傅恰好遇上剛看完喻稚青的鎮國公。
兩人曾經同朝為官,關係一直不錯,尤其是喻稚青被喻崖擄走的那些時日,兩人更是聯手才穩定住局麵,鎮國公見到他,說陛下喝完藥,已經又睡過去了,興起的要拉他去賞景。
太傅本想拒絕,然而今早剛下過雨,石板地滑,他一副文人身材,被鎮國公這樣一拉,幾乎是一路腳打出溜地滑了過去,也罷也罷,橫豎他也有些事想要從鎮國公那兒問明。
國公府有一處修在半山腰上的小亭,可以一覽府中全部美景,據說還是先皇後未出閣時最喜歡的地方,春風拂過,吹皺湖麵波瀾,滿園的綠樹紅英,猶如畫中仙境。桌上溫著一盞淡酒,濕冷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酒香。
鎮國公手上也有握劍的舊繭,並不怕燙,直接拿著壺耳便給自己斟了一杯,而酒壺轉向太傅的杯子時,任堯卻苦笑道:“答應過學生,我這個做老師的怎好食言?”
鎮國公也知道他戒酒之事,冇有強求,隻是喚人又上了一壺好茶,兩人一個飲酒,一個飲茶,不約而同的無言了一陣。
鎮國公似乎真是全心全意地觀賞著景緻,一直默不作聲,太傅承認眼前的確是片好風光,但他的心卻冇法平靜下來,有些話在舌尖轉了好幾遍,他終是忍不住開口道:“在下有一事需向鎮國公請教,請問將軍為何突然對那小子改了態度?”
鎮國公就知道太傅定然將這疑惑憋在心裡許多日,故意看克己知禮的太傅究竟什麼時候會問,總算等到,此時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我已考驗過商猗的功夫,是個好樣的,普天之下恐怕都冇有能與他抗衡的對手,定能保護好陛下。”鎮國公下意識地飲了口酒,纔想起酒杯已空,有些遺憾地抿了抿嘴。
那日商猗大概也看出他的試探了吧,所以用儘全力,冒著惹喻稚青發怒的風險也要獲勝。
老武夫,這和打架是一回事嗎?!難道以後天下的悠悠眾口都等著商猗去一個個揍?
太傅心中暗暗罵著,卻不好明說:“可陛下貴為天子,本該受萬人敬仰,成為曠世明君,若是那事鬨將出去,恐怕會有損陛下聖德,再者......”
太傅被鎮國公一番似乎有些道理的歪理說得直歎氣,鎮國公繼續問道:“那你呢?那日陛下和你在書房又說了什麼?”
說起那天,太傅歎氣歎得更加厲害了。
那日他一問完,喻稚青思忖良久,久久冇有出聲。其實他故意設了個話套,逼小陛下在報恩或報仇之中做選擇,而小陛下沉默多時,最後說的卻是他對商猗是既不想報仇,也不願報恩。
這句話已經讓太傅腦袋有些轉不過來,而喻稚青下一句話則更加讓他悚然,他最最珍愛、最最引以為傲,也是唯一的學生,居然說他隻愛商猗,絕不會立他人為後。
此話猶如平地驚雷,以太傅原先的預想,小皇帝自然是羞於談及此事,無論對方如何藉口,他都能引經據典予以勸說,但若實在他與商猗不肯分開,至少也要讓陛下明麵上納幾個妃嬪,一是掩住天下眾口,二來皇室興旺有了龍儲纔是最最緊要的事,誰知陛下不僅冇有羞於談論,而且恨不得直接昭告天下。
之後便是太傅一人的喋喋不休,喻稚青一直充耳不聞,直至最後太傅預備跪在地上直接觸柱而亡來個死諫之時,喻稚青卻搶先一步,跪在了太傅麵前。
上一次喻稚青跪他,還是在太子開蒙拜師的時候,他看著一點點長大的小人兒被華服壓著,花團錦簇中是一張猶如白玉雕琢出的麵頰,慢慢走到他麵前跪下,奶聲奶氣地說:“某方受業於先生,敢請見。”
而今日跪下,他卻是為了一個曾是敵國皇子的男人。
喻稚青其實不是冇想過太傅會阻止他與商猗在一起,甚至還想了許多種應對措施,可今日太傅說起時,小陛下心中那些或巧妙、或強勢的方法卻被他自己全部推翻,麵對自己孺慕多年的師長,他唯願將自己的真心剖明。
太傅見狀,心中百感交集,連忙想將喻稚青拉起,可陛下卻固執地不肯起身:“學生作為君王,不顧國祚,自然跪得,可無論是錯是對,我都不會改,也不願改。”
“陛下先起來......”
喻稚青搖了搖頭,緊接著說他回帝京之後,便會昭告天下,說自己已有皇儲。
太傅先是愣了一陣,想起自己之前的話,在暖春幾乎要生出冷汗來:“陛下不會是想......”
“太傅不是說她是個好孩子麼。”喻稚青從容應道。
任堯當即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
喻稚青顯然是從太傅提到喻崖留下的私生女這事上找到了靈感,但原本他還不太確定到底要不要用這個法子,誰成想太傅接下來便談起了商猗,小陛下也是靈機一動,纔想出這個稍微“兩全其美”一些的方法。
太傅斷然拒絕:“那孩子如何能繼承大統?簡直胡鬨!”
“有商晴做先例,讓她坐上皇位應當也冇多困難。至於德行經緯麼......”小陛下驀地笑了笑,“那自然是需要太傅如當年教導我那般,將她教導成一名合格的儲君了。”
“自然,我也不願給那孩子太多負擔,我已派人去民間搜尋其餘宗親下落,當年商狄查的那樣嚴密,我照樣能逃去蒙獗,民間或許還有喻家旁支,到時候從宗親裡再挑選些孩子放到宮中,總能選出個最好的。”
天子明目張膽耍起無賴,臣下又能有什麼辦法。任堯隻能先把陛下勸起身,心裡早就亂成一團,雖說陛下能有個後代是很好,但是眼下這個看似合理的法子,他也真是不想答應......難怪那天太傅從書房出來以後,需要靜上幾日。
鎮國公顯然冇想到自家外孫竟是用了這樣樸素的法子說服了太傅,不禁笑道:“老夫知曉太傅的良苦用心,但若先帝和先皇後在世,麵對如今的情形,又會如何決斷呢?”
聞言,一直低頭飲茶的太傅忽然動作一頓,先帝和先皇後為人寬宥,過去就對陛下百般縱容,若是當真遇上這種情況,估計是真不會阻止。
見對方神情鬆動,鎮國公趁熱打鐵道:“恕老夫再多言一句,我想陛下或許願意成為您最好的學生,但未必願意成為您最好的作品。”
這句話有些言重,但對太傅來說,的確是如雷貫耳。
他培養曠世明君的初心,並不是為了讓自己這個太傅留名青史,隻是為了天下蒼生能夠安居樂業,其實在勤政愛民這一點上,喻稚青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到了。
那天書房中喻稚青其實還同太傅講過許多真心話,他說他想當一個好皇帝,也想當全天下人的依仗,但他卻不願意當全天下人的信仰,他不是什麼神明,隻是一個最普通的凡人,不會呼風喚雨,也會怕痛怕累,他做不到永遠完美,就算冇有商猗,他在未來總會有失察犯錯的時候,更何況喻稚青從不認為商猗是他人生中的錯誤。
太傅匆匆告辭,自從同鎮國公賞完景後,又獨自把自己關在房裡好幾天,商猗在見到對方時,太傅一改先前的態度,雖然對他仍然冷淡,但也不似先前那般劍拔弩張,甚至有一回主動同男人答話,說的是讓商猗多照顧陛下身體一類。
商猗越聽越納悶,想起那天太傅大步離開後小陛下的異樣。
那時的他回到房間,發現榻上的小陛下神情複雜,彷彿藏了許多心事。
男人麵不改色,其實已經開始暗自懸心,以為太傅是對喻稚青說了什麼重話,將人抱在懷裡輕輕哄著,見喻稚青始終臉色冇有轉好,不由越發懷疑。
商猗不知,那日太傅同喻稚青說的,其實也是差不多的話。太傅見陛下不過是低燒,便在床上躺了那麼多日,如今還下不了床,堪稱“苦口婆心”地對小陛下說道:“陛下身子自小羸弱,商猗又習武多年,那麼大的塊頭,陛下怎經得起他那樣?陛下不可由著他胡來,要好好保重身體。”
喻稚青聽完不明所以,直到太傅走後,小陛下纔想明太傅是以為自己是被商猗......不但如此,還那個到不能下床的地步?!
青年簡直欲哭無淚不知為何,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被商猗肏的那個,偏這事兒又不能和旁人解釋,不得不吃啞巴虧的小陛下暗暗發誓,太傅說的那些話,打死他他也不能告訴商猗,否則還不知曉一直以他夫君自詡的那小子會怎麼膨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