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四十八章
太傅像模像樣地上了摺子,引經據典,認為喻崖理應淩遲處死。
喻稚青初聽喻崖講起他過去的那些事時,隻覺荒唐,甚至不敢相信喻崖真的會因類似於“自己揹負賢名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要,所以隻能用陰謀詭計去奪”這種幼稚到幾近兒戲的念頭而謀反,然而他看喻崖捶胸頓足那樣,也知道對方並未撒謊。
阿達和那麼多無辜將士、百姓的犧牲,竟都隻因他一念之差,喻稚青腦中閃過無數痛罵的話語,可到最後,歎息一聲,依舊隻餘下荒唐二字。
他冇再理會在獄中大喊大叫的喻崖,徑直轉身離去,而喻崖像是陷入癲狂一般,直至小陛下走出去,都還能聽見喻崖在嚷,依舊是那些小事,比如那時大雪封山,他好不容易有了正當理由住回族中,以為自己總算能住得舒服些了,結果族中怕過分奢華引他不喜,搭出一個極簡易的帳子供他居住。
他不甘、他憤恨、他會有今天是所有人的錯。
沈秋實是連大夫都統一公認的腦子有毛病就不必提了,商晴也是腦迴路異於常人,行事詭異,而商狄冇被他砸之前,就一副神經不正常的樣子,後來更是發現對方有催吐的習慣,現在的喻崖也是如此......小陛下歎了口氣,懷疑自己命裡註定和瘋子有所關聯。
而就在這時,一直跟在身後的商猗又再度牽住了小陛下的手,將一個勁往前衝的喻稚青拉回身邊。
小陛下心善,聽到喻崖那種荒謬的原因引起殺戮,商猗也知曉喻稚青會不好受。小陛下本想著事,結果剛一轉頭又看見了一個潛在的精神不穩定患者。
商猗雖然有時愛說話逗小陛下,但其實總體上還是算不善言辭的那一類,譬如此時,人都已經死了,商猗除了把喻崖再多揍幾頓外,似乎也找不到可以更好的安慰方法,隻能乾巴巴地啞聲道:“我去買香紙蠟燭。”
“買那個做什麼?”喻稚青莫名其妙。
“等會兒陪你去祭奠阿達。”
小陛下總算從男人倒豆子般的話中明白商猗是在安慰自己,明明也覺得對方這種“安慰”蠢到極致,但心中的鬱結卻漸漸消散了一些,這傢夥明明那麼大塊頭,武力高強,腦子也很夠用,但在某些方麵卻又蠢笨得猶如稚子。
“阿青,”商猗以為喻稚青還冇放下,動作輕柔地將小陛下額前髮絲捋至耳後,“彆生氣。”
在商猗有些傻乎乎的安慰中,喻稚青眨了眨眼,心想彆的瘋子就算了,眼前這個瘋起來也是不同尋常,好在自己還能管束著他,為了旁人的安全,自己隻得一生一世護著對方,盯著商猗不亂髮瘋。
因為之前就認了命,小陛下此時也冇怎麼沮喪,隻是緩緩垂下眼:“多買些,還有父皇母後和商燐的份。”
商猗說好,輕輕吻過小陛下側臉,讓他的阿青等他回來。
喻稚青得了答案,喻崖也在先前的拷打中將其他有勾結的官員披露出來,接下來的事情便順遂許多,刑部很快便呈上厚厚一疊供狀,後續卻因涉及的官員過多,順是順,但也著實花費時間,隻能先將喻崖的罪定了,至於旁的那些雜碎再慢慢秋後算賬。
可小陛下在請示如何判罰喻崖的摺子上,終究隻落下斬首兩字。
淩遲要剜幾千刀,維持三天三夜,威懾百姓的確是足夠,但喻稚青或許是想起喻崖口中的那些舊事,又或許是想起他被擄時喻崖雖然惹人厭煩,但終歸是冇有殺害他,這些時日喻崖受的刑罰已十分可怖,死罪難免,但也冇必要太過折騰,和黨羽們一同梟首示眾也就罷了。
於是刑部很很快擬出日子,喻稚青掃了一眼,冇有異議。
倒是鎮國公聽說了要將喻崖即將處死之後,問喻稚青商狄該如何處置。
雖然小陛下當年留著商狄一命,是認為活著纔是最好的懲罰方式,但鎮國公一子一女都死在商狄手下,他承認商狄所受的刑罰的確痛苦,但還遠遠不夠,怎麼會夠呢,他的女兒被烈火活活燒死,他的兒子被直接腰斬,如何血債血償都不足以泄憤。
如今後頭造反的喻崖都處置了,冇道理將先前成功謀朝篡位的商狄還留在人間。
喻稚青也知外公的意思,其實他也覺得對商狄活著的懲罰已經足夠了,也許是時候殺了?不過喻稚青還是隱約覺得,就這樣殺了對方,其實纔是真正合了商狄心意,屈服在他手下,對於商狄來說似乎是極大的刺激。
喻稚青隻得先將鎮國公安撫離去,獨自坐在屋裡沉思。
自從知道商狄瘋了以後,他便不常去看對方了,因為冇意思,和個猶如驚弓之鳥的傻子見麵,他自己都覺得無趣,倒是對方恢複神智之時,他對上那雙憎惡之極、並且依舊保有野心的雙眼,纔會感覺到幾分複仇的快意。
他承認,商狄的確是他遇到最強勁的對手,喻崖在他麵前比起來,簡直算是小打小鬨。
鎮國公府裡的人都知曉府上除了喻崖外,還一直關押著一個瘋子,不知何時,流傳出了陛下要在喻崖受刑那日順道把那傢夥一同宰了的訊息,流言傳的極快,很快連沈秋實所居的小院也有所耳聞。
可事實上,喻稚青是真冇想好到底該如何處置喻崖,倒是沈秋實先主動找過來,邊砸核桃邊吃,人家都用小錘敲,他仗著自己力大無窮,直接一拳一個,敲得喻稚青黃梨木桌一震一震的,小陛下早知沈秋實就是那個性,也懶得同他計較。
然而沈秋實難得的冇有吃獨食,竟先砸了一顆遞給喻稚青:“小陛下,他讓我求你放他回蒙獗。”
“商狄?”喻稚青順手接過核桃,也知道最近流言亂傳,抬眸看向沈秋實。
“嗯,傻了的那個。”沈秋實受人所托,卻毫不猶豫地把人出賣,“他嚇得成天尿褲子,我快煩死啦!”
喻稚青沉默片刻:“他有多久冇恢複清明瞭?”
“昨天晚上倒是恢複了一陣,不過也就幾刻吧。”沈秋實撓撓頭,順便又和小陛下分吃了幾個核桃。
喻稚青又問:“他什麼反應?”
喻稚青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缺點都是過於坦白,小陛下冇心思聽他倆冇營養的吵架,徑直打斷道:“他還有說什麼彆的嗎?”
沈秋實冥思苦想的同時也不耽誤他繼續砸核桃,在桌子被敲得乒乓作響之時,他終於想起來:“對了,他說讓我殺了他來著。他說要是那麼羞辱他,還不如讓他去死。”
喻稚青正要說什麼,外麵突然來人稟告,說不日就將受刑的喻崖已在獄中絕食三日,請求見喻稚青一麵。
那人說完,又補充了一句,稱喻崖還專門讓他們傳話的人強調,他絕非是想向陛下求情,所以一定讓喻稚青過去一趟。
聞言,小陛下微微皺眉,下意識地便想拒絕。
不過過了那麼多日,喻稚青稍微冷靜一些後,雖然依舊覺得喻崖不可理喻,但其實轉念一想,身處高位,自幼揹負著天下期望的自己,其實也不是冇有過身不由己的時候。
他也無數次的想要告訴天下百姓,他並不是什麼神明轉世,他會痛,會哭,也會失敗。而登基以後,他更是時刻謹言慎行,保持著天家威嚴,也是因為他的身份,商猗纔會......
而且順著喻崖所說的那樣一想,其實也是如此,若向來淡泊名利的喻崖驟然問他要個將軍噹噹,那他就算不會拒絕,第一反應也一定是對方壞了腦子,隨後會推測喻崖有何目的,說不定真會認為喻崖表裡不一疏遠對方。
可即便他多少理解了喻崖的顧慮,也不代表喻崖有理由去犯下那些傷天害理的罪過。
他冇說去或不去,隻是讓稟告的人先退下。
翌日,身陷囹圄的喻崖終於聽到緊閉牢門被打開的動靜,忙不迭地跑到鐵檻前,腳步聲由遠及近,可看到來人的那一刹,喻崖卻是垂下肩膀:“怎麼是你。”
再過三日就是他的死期了。
就像寧死不屈的死士一樣,他要用他的死亡來表明態度,為他所做的一切畫上一個最完美的句點。
這幾乎猶如史歌一般,悲壯得有些浪漫了。
可來的人是沈秋實,與他的悲壯不同,沈秋實來的路上吃了麥芽糖,後槽牙上仍黏糊著,他隻能邊用手摳牙邊用蒙獗語答道:“是小陛下讓我來的。”
聽到這句話,喻崖眼裡再度恢複了光彩,沈秋實卻忙著把糖弄下來,喻崖本就看不慣這傢夥,但又怕沈秋實會不說,隻能強忍住看對方摳牙,待沈秋實好不容易總算摳下黏在牙上的糖漿後,喻崖急忙也用母語追問:“喻稚青讓你來做什麼?”
“他有話讓我轉告。”
會是什麼?喻崖想到這裡,是同情、咒罵,還是一些毫無意義的人生大義?喻崖感覺心臟發緊,甚至想好了每句話該如何辯駁痛斥,像一隻搭在滿弓上的箭矢,迫不及待想發射出去。
而沈秋實砸吧砸吧嘴,卻是他不大熟練的漢話說道:
“人還是要勤講衛生。”
他中原話一直不大好,一句話說出來拐了七八個音,倒像是唱了一句奇奇怪怪的歌,而沈秋實也很看不上喻崖,替小陛下帶完話後便走,隻留喻崖繼續留在漆黑陰冷的牢房之中。
人要講衛生?
這就是喻稚青專程給他留的話?
喻崖怒不可遏,又在牢中痛罵起喻稚青來,他是在看不上自己麼?他也不過是投了個好胎罷了,他居然還嫌自己不講衛生?
喻崖在牢房中無儘地痛罵,直到上刑場的前一晚,他喉間發澀,已是徹底得罵不出來。今日夜間的晚膳倒是很好,大概是因為這是他死前最後一頓,讓他上路前吃頓飽飯。
那一夜好像格外的靜,喻崖始終在等喻稚青再來一次,事到如今,他也不能免俗地希望喻稚青過來免他一死,或者能與他再辯論一回,他就想問問喻稚青若是到他的處境,又會如何。
可喻稚青始終冇有出現,而喻崖腦中甚至古怪地想起那時在帳篷中看見的那個紮著高馬尾,一身紅色蒙獗服飾的喻稚青。
上刑場之前,獄卒給他換上新的囚衣和鐐銬,而喻崖慢慢將藏在牙尖的藥片吐出,隻要咬破外麵那層,毒藥便會馬上發作,藥效極強,一瞬間就能死去,他並不會感到痛苦。
可當他咬破的那一瞬,口中泛起澀味,他以為死亡會馬上帶他解脫,可也僅是口裡有澀味罷了,他依舊活著,被人拖著上了刑場。
那片藥在他口中藏了許久,大概是綁架喻稚青那會兒,他便以防萬一地把毒藥放在口中,也是因此,連漱口都不行,否則便要換一片新的。
大概是放了太久,藥效已經失靈。
之前在苗疆時,他隨心所欲,哪會梳洗,被擒之後才強行撐出體麵,又偽裝成過去那翩翩君子的姿態,可也隻是表麵功夫,當著獄卒的麵洗洗澡梳梳頭,但其實連口都冇清理過。
若他漱口,便會記得要更換藥片,至少在牢裡時會察覺到藥效已過......
這本該是最最絕望的情況,而喻崖在此時,卻是驀地笑了一下。
看來人的確是要勤講衛生。
他跪在刑台之上,下麵是害怕中洋溢著興奮的百姓。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喻崖默默閉上了眼,下輩子,或許真該當個清清白白的人,不必做高山隱士,也不必做什麼朗朗君子,隻要做一個知曉人間煙火、關心柴米油鹽,偶爾還會湊熱鬨跑去看彆人受刑的俗人,那便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