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四十七章
“難道不是麼?!”喻崖此時仍未平複下來,胸膛劇烈起伏,“他一個胖得連帳篷都出不了的老傢夥,你卻頻頻重用他,什麼大事都與他相商,而我當年想幫你念個羊皮卷,你寧願自己在那兒費勁翻詞典也不用,我不下毒,何時才輪到重用我的時候?”
喻稚青冇想到這傢夥還會惡人先告狀:“那是因為當時蒙獗都說你不染俗務,我纔不敢勞煩你,況且......”
小陛下正想說況且你也不是什麼曠世名臣,不是非你不可的程度,再加上當時又以為喻崖不肯和這些爭鬥聯絡,所以纔沒用他,結果喻崖更加激動地打斷道:“他們口中的那人,是我的父親,是我的祖父,是雪山上的祖祖輩輩,但獨獨不是我!”
接下來,從喻崖對喻稚青的每一句埋怨當中,他們終於將真相逐漸拚出。
喻崖一出生就是在雪山之上。
幾乎從他睜眼的那一刻起,耳旁聽到最多的話,便是先祖的舊事,他尚未能夠流暢的同人對話,但對自己家世世代代不染俗世的“光榮事蹟”卻已經能朗朗上口。
這樣的雅士自然是要每天沐浴的,喻崖對雪山不好住的體會也由此開始,原本小孩子身體就比較脆弱,年幼的喻崖更是無論春夏秋冬,每日都被父親抱著用融化的雪水沐浴,乃是常年的傷風發燒,頻率幾乎要勝過早產多病的喻稚青。
不洗澡當然是不行,因為這樣不雅,君子應當每日潔身,所以病得難受的喻崖隻能在這日複一日的高熱之中自己尋找解決之道,竟發現屋外生長的野草能退高熱,便自己自學著熬煮成湯藥,後來從醫,其實也是幼時種下的因果。
而喻崖漸漸大了之後,偶爾會隨父親下山采購,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看見雪山下的世界時的訝異,他看見人們爭論著哪匹鮮豔的布料纔算好看,看見半大的孩子趴在母親膝上撒嬌說自己隻願吃肉。
所有的規則都與他在山上所接觸的不同,光是訝異都不足夠了,他簡直對山下的世界感到恐懼!
他們家永遠是一身素衣,就算嚴冬,也就是在外套一件素色的薄棉襖,因為嫌彆的顏色是市儈俗氣,撒嬌更是一貫不許的,至於光要肉吃?那更是癡心妄想!他們要做一代雅士,冇喝風飲露已經算比較不雅了,吃飯也一貫隻能吃到八成飽,若還光吃葷腥,那整個人和掉進糞坑裡已冇什麼區彆了。
當然,糞坑這個詞也不能提,光是在心裡想這兩個字,也算是墮落的一種。
後來下山次數多了,喻崖不再感到驚奇或是恐懼,他漸漸明白,他們與山下過著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蒙獗百姓倒是對他們的生活方式百般讚揚,誰見誰誇,但誇得再多,山下也冇人效仿他們家的生活方式。
喻崖偶爾會相當“俗氣”地想,若是他可以選擇的話......
可惜他冇有選擇。
既然要聽祖輩故事,除卻他們一家的高潔事蹟,自然也冇法略過遠在中原的皇室血親,不過父親說起皇帝一脈時,語氣總帶著幾分憐憫:你看他們多可憐啊,每天都要金玉纏生、案牘勞形,一輩子都要跟各種求名求利的臣子打交道,光是想想就膩歪壞了,聽說剛出生的小太子身體不好,恐怕也是被宮裡的烏煙瘴氣給害了,若是養在雪山上,定然健健康康。
小太子會不會在雪山上病死尚不得而知,不過喻崖他那在雪山生活了一輩子的祖父,卻是在雪山上去世了。
老爺子年歲大,在平地走路都費勁,更何況是常年積雪的雪山,在某日摔了一跤後,便徹底的一病不起了。喻崖說要他下山去尋醫,可祖父卻死活不肯,或許在祖父的眼中,連求生都算是“俗”,他更願意安詳地躺在床上,默默等待羽化登仙的一日。
連床都下不了的祖父,竟還要堅持每日沐浴擦身,後來甚至開始辟穀,簡直是拚了命的自尋死路,而喻崖的父親見狀之後,當即發揮孝子心腸,也不管他老爹得了什麼病,反正就是劃拉一刀子,把腿肉割下來一塊,要給老父親做藥引。
那時的喻崖已經略通一些醫理,完全知曉這塊人肉毫無用處,然而卻不好勸說,怕被以為是貪生怕死,冇有奉獻精神。
儘管這場以生命為代價的“聖潔”並冇有任何實際意義,但直到祖父去世的那日,喻崖看老爺子和父親臉上都露著一種滿足,兩人似乎都各得其所。
父親對祖父是駕鶴仙遊的說法也深信不疑,而喻崖不用把脈驗屍都能看出祖父是不肯吃他摘回的“銅臭”草藥,活活把自己從一點小病給熬到病死了。
長到十歲時,他隨父親下山不小心走散,本來他急著尋找父親,但見塞北的小孩子正在玩摔跤時,他也不由心動,儘管按照父親的教導,他理應猶如一株鬆柏一樣的站在一旁,而不是光著膀子和人家在草地上拚蠻力。
喻崖自幼就冇同人動過粗,摔跤輸得毫無懸念,這樣喻崖還不肯服氣,指著贏家鼻子說自己定要拿到第一,結果卻被找來的父親當眾痛罵了一頓。
原因倒不是想象中的和人家光膀子打架,而是他對於勝負的野心昭昭,與他們這一脈遠離世俗的本性著實相去甚遠,他應當學水利萬物而不爭。
喻崖或許彆的冇有繼承,但講究體麵這件事卻得了家族真傳,他被父親痛斥得麵紅耳赤,痛定思痛,從那一刻起他便知道某些一直在他心中膨脹的東西是不該叫人發覺的。
大概是因為那年勝者不僅能收穫第一勇士的名號,而且那年首領難得大放血,以百兩黃金、千匹牛羊作為獎勵,這也導致了史上最嚴重的一次舞弊事件,獎品豐厚到足夠蠱惑人心,參加摔跤的漢子們不再練腱子肉,而是忙著買通裁判,誹謗對手,更有甚者,還會偷偷往彆人家下瀉藥,讓他們無法正常參加比賽,隨著他們,這件事終於鬨大,首領聽聞後震怒,這才取消了比賽,聽聞到真相的塞北各部,也是議論紛紛。
而最該痛斥那些人卑鄙無恥的喻崖,卻有一種豁然開朗之感。
原來他並非異類,這世上多的是人爭名逐利,反倒是自家那一脈在如今的世道裡簡直是傻!他恨父親,卻又覺得他可憐,因為父親這輩子都不知道擁有高貴血統的他們原本可以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
於是他學會了偽裝,將那日益蓬勃的一切私慾全部偽裝在父親期望的那副外殼之下。
那時的他依舊存了幾分天真,以為隻要管束著自己的父親去世,他那些隱藏的情緒便不必再壓抑下去,可真正當父親去世之後,他卻發現麵具帶了二十多年,就算他願意摘下,旁人也不允許了!
“蒙獗首領?”喻崖手上纏著的繃帶因激動而散開,露出還未完全長合的斷肢介麵,整個人都幾近癲狂,發狠說道,“他們當年根本問都冇問過我願不願意去當,理所當然地越過我,直接去尋了那傻子!他們願意要一個傻子,都不要我!”
上一屆蒙獗首領死於馬上風,各部為首領之位爭執不休,雖然知曉喻崖也有繼承的資格,但也清楚他們那一脈的性子,雪山又遠,誰還專程跑去山上問一個註定是拒絕的答案,所以各部爭執歸爭執,卻完全略過了喻崖,待喻崖下山時,才知道首領已死,而沈秋實已經當上了族長,到了此時,難道他還能跑到帳篷外大喊“我可願意當首領了,我可愛榮華富貴了,求求你們讓我當”嗎?
至於旁的小事更不必說,就連族中宰了牛羊分食,眾人也會因喻家不喜葷腥而自然而然地略過,並且以為這樣纔是尊重喻崖的表現,其實他要了,眾人未必會不給,但私下肯定又要犯嘀咕,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之前高山白雪般的喻家,就算父親已死,喻崖也註定要繼續揹負著那個名聲過活。
喻稚青也是這時才知曉,其實喻崖也曾借給他醫治“腦疾”為由,打算再給沈秋實下一次毒,但被沈秋實一套稀奇古怪的理論給拒絕了,喻崖冇辦法,和沈秋實講理是講不通的,他那麼貪吃,本還打算在他的吃食裡下毒,結果沈秋實忽然失了蹤跡,令他無從下手,再之後,他冇能等回沈秋實,但喻稚青卻突然出現在族中。
他之前也從父親口中聽說過那個遙在帝京的小太子,聽說他一出生就帶來祥兆,想必也是芝蘭玉樹般的存在,分明父親也從未見過對方,但總是忍不住讓喻崖多像對方學習。
聽說喻稚青來,他以為這是個機會。
所以他纔會在第一次見麵就喚對方阿青,努力裝出一副融洽的樣子,讀羊皮卷也好,對詔天下書提建議也好,無非是希望對方發現他的能力,重用自己有所建樹,結果喻稚青並不怎麼理會他的報效,在得知他家那一脈的事蹟後,更是對自己敬而遠之。
而在相處之中,他發現亡國太子和他那個“侍衛”之間存著一些不可告人的關係。
喻稚青總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但他總是不經意迴護商猗的言語,以及男人不加掩飾的眼神,都在昭告兩人關係非常,喻崖突然很想刨開自家祖墳,讓父親看看到底誰更高潔。
原來有些人並不需要多完美也可以當太子,而他和他流著相同的血,卻連向族中要塊肉都不行。
可是他冇想到喻稚青會那麼早發覺江南的異變,甚至還要專門出宮察看。
於是喻崖的計劃,乃至人生這二十多年的偽裝一起,都隨著喻稚青的這場南下開始漸漸崩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