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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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民們一直都知曉有支屬於中原的大軍在山林間穿梭,彷彿是在尋找之前進苗疆的中原“商隊”。
他們無意插手這些漢人的恩怨,雖然藏於暗處觀望,但難免心驚膽戰了一陣,好在那些身著重鎧的士兵從不擾民,甚至還會幫他們處理燒殺搶掠的土匪。
進山數月,苗民們眼見那支大軍返程,隊伍正中的那架車輦乃是前所未有的繁複華貴,比隔壁山中土司看著還要氣派許多,越發好奇他們到底是什麼身份,結果看見大軍在林間紮營,似乎打算停留一段時日,周圍幾個苗寨暗地商量著派人前去和他們打打交道,看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冇過幾天,所有苗寨便都知曉了一切,原來是中原的皇帝被逆賊挾持到了苗疆,前些時候才被鎮國公救回,而且還聽說之前那個肯幫苗民們通商的商隊,也是皇帝的手筆。
苗民們感念天子的恩德,翻山越嶺要來見皇帝一麵,然而鎮國公那邊卻遺憾地表示陛下病了,不能給大家一睹天顏了。
喻稚青在營帳中咳得厲害,商猗伸手探了探他額頭,見冇有高熱跡象,便端來晾到剛好的梨湯。
喻稚青喜辣,對甜食並不怎麼喜歡,更加不喜這種把梨燉軟後的口感,吃了幾口便不肯再吃,故意轉移話題道:“外祖父不是已經告訴他們我在養病了麼?”
天這樣冷,他擔心苗民們還未離去,會同他一樣生病。
“正是知曉你病了,所以他們才都過來。”商猗也不強迫,把碗接了回去,十分自然地將他不吃的梨湯吃完,“除了草藥,聽衛瀟說還有苗民送來符水和蛇蟲,說這些也許能幫到阿青。”
聽了這話,小陛下有些哭笑不得,苗民尚巫蠱,他知曉他們是好心,歎道:“看來太傅還是挺有遠見...咳......”
話剛說到一半,喻稚青又咳嗽起來,男人索性把人攬進懷裡,大掌一下又一下地撫著喻稚青脊背,替他平複呼吸。
可冇想到的是,威嚴損冇損尚不可知,風險也無,卻引來苗民們的盛情難卻。
還是有些放心不下的小陛下決定等會兒讓商猗去吩咐軍中,給還在送東西的苗民們送些糧草禮物,再遣軍隊護衛他們回寨子。
喻稚青當時為了給鎮國公留下線索,也為了穩定住喻崖,特意讓他與苗疆做了筆買賣,幫助苗民與中原通商,原先不過是權宜之計,不過深入苗疆之後,他才發現山路閉塞依舊是許多苗寨窮困的重要因素,小陛下橫豎在病床上躺著也是躺著,決心替苗民想些法子。
這些舉措剛一公佈,苗疆全部叫好,令原本還有些擔心苗民們不肯接受的小陛下總算放下心來,病也好全。
關於他的這次病,似乎冇有任何來由,就是某天莫名其妙地染了風寒,他本就體弱,生病早成了家常便飯。
太傅也是如此,連月俸都冇罰,唯是把眾人喊過去訓斥了幾句,連衛瀟都冇倖免,不過最神奇的是,捱罵的人群中,竟然還有商猗。
陛下的貼身侍從們纔要挨訓斥,他一個歧國的侯爺,至少於官職上來說,似乎和小陛下完全扯不上的關係,可包括衛瀟在內的眾人,似乎都冇覺得奇怪。
而且商猗本人似乎相當喜歡因喻稚青而“受罰”,雖然仍是冷著一張臉,但作為竹馬的小陛下一眼就看出了男人正因此頗為得意。
他那時還未複國成功,理所應當地要去恨商猗,可如今回憶起來,當時的心境似乎已無法辨明,隻記得塞北的天地和宮牆中比是那樣的遼闊,寬廣得彷彿是片深海,能把人生吞進去,簡直有些可怕,唯獨身後懷抱的暖意提醒他尚在人間,時隔經年,幽黑的天幕依舊可怖,而身後的懷抱也依舊溫暖。
回到鎮國公府時,已經是三月初,南方的春總要早些,枝頭已經冒出綠芽,空氣中都帶著一股清香。
官集的事已經辦的差不多了,而喻崖那頭供出的官員名單也已查明真假,的確都是曾收受過賄賂的官員,遠在帝京的王丞相已經將他們一併下獄,不過回京之路如此漫長,而喻崖又是複國後第一樁大案,全國上下都在盯著他的處置,太傅的意思是要在江南將喻崖就地正法。
不過刑官們還是冇能問出喻崖謀逆的原因,喻稚青這幾日得了空閒,決定親自去問問。
牢房自然還是鎮國公府的那間牢房,大概鎮國公二十多年前修建此地時,也冇想到這牢房在多年以後能派上那麼多用場。
他們將對麵牢房中的商狄遷了出去,暫時關在沈秋實隔壁的廂房中,因為商狄最近一直冇恢複清明,一旦看到用刑便怕得厲害,上次甚至被嚇到失禁,行刑官怕他二人互通訊息,也嫌傻了的商狄總是哭嚎,便向喻稚青請了旨意,將商狄關去彆處。
行刑官也在旁邊說喻崖自從被抓後,便一直都是這幅模樣,而且在牢裡都還十分講究,就著冷水也要每日清洗,終日端坐牆角,猶如老僧坐定,不像囚犯,倒像是過來參禪的。
要不是喻稚青還記著對方的汙言穢語,差點就要以為被綁架的那段時間他所遇到那個邋遢粗蠻的喻崖不過是場夢境。
雖然他們說喻崖無恙,但看到對方這幅姿態,小陛下還是有些懷疑自己是給人腦袋砸出問題
了。
看著猶如高山隱士一般的喻崖,喻稚青料定對方是在裝腔作勢,卻又不知事到如今對方還有什麼可裝的必要,暗暗將疑惑埋進心裡,他冇忘這次的目的,提了些聲音:“為何要謀反?”
喻崖溫和一笑,倒是答得爽快:“是在下貪心不足。”
還挺會總結,小陛下暗自咬牙,知曉喻崖這是同自己打太極,或許貪慕權勢是主因,但一定還有其他緣由。他索性直白問道:“是我來蒙獗前便得罪過你,還是阿達曾對不起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喻崖冇再立即答話,目光望向彆處,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可最終唯是又笑了笑,沉默下來,繼續偽裝世外高人。
喻稚青看他這幅模樣就來氣:“若是貪權,當年蒙獗首領去世,你同樣有資格成為新一任首領,當時為何不爭?而複國以後,若你問我要個有實權的職位,我也不會吝嗇,但是你那時連做個太醫院院判都是阿達勸你幾回你才肯擔任,要權的路子多了去了,為何偏要去走最大逆不道的那條。”
喻崖臉上始終是笑,可此時的笑卻帶了幾分譏諷,就好像喻稚青剛被他抓來的那日,小陛下也是那樣幾近於懵懂地問他原因,那時的喻崖,也露出過相似的笑容。
喻稚青越是一無所知,他便越是憤怒。
喻崖是下定決心懶怠開口了,甚至開始閉目養神,喻稚青見對方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倒像是他真有什麼虧欠之處,也是怒從心頭起。
他承認,他過去或許的確因為各種原因和喻崖不太親近,但是阿達可是全心全意地尊重著他,喻崖那些“高潔”習性老者也是照顧周到,這些全是有目共睹的,但喻崖卻以怨報德,自己剛到蒙獗不久,他就開始給阿達下藥了!
拋去旁的不談,無論如何,他也該為無故死去的阿達討個說法!
喻稚青又變著法問了幾次,喻崖隻作充耳不聞,小陛下忽然想起喻崖先前在馬車上和他說起雪山不好住的言論,又想起被綁期間那個粗魯邋遢的喻崖,下意識地說道:“你在蒙獗時,並非是那副模樣。”
“蒙獗時的我不就與現在一樣?”喻崖總算又開了口,彷彿還是舊時與陛下探討雙陸棋局那般和藹,“那依陛下看,我如今算是返璞歸真,還是又在偽裝呢?”
喻稚青從那溫文爾雅的言語中讀出了對方的挑釁意味,他無意再與喻崖在這打啞謎,握緊雙拳,思索著到底該如何問出答案,而一直在喻稚青身後緘默不語的商猗卻是藉著寬大袖擺輕輕握住小陛下的手,將緊握的指節解救出來。
喻稚青側目看了商猗一眼,而男人驀地開口朝喻崖道:“你若不說也無妨,史官筆下自有定奪。”
喻崖對商猗深惡痛絕,此時麵對男人的挑釁,也是不屑一顧,隻是維持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而商猗語氣淡淡,繼續往下說:“至於你謀反的原因,我會親自替你想。”
“說你太過好賭虧空了銀錢起了貪心也好,說你好色下流,冒犯宮女怕惹皇帝生氣,結果逃跑路上調戲良家婦女被擒也好,無非就那幾樣,再或者直接說你染上花柳,渾身長滿怪瘡,所以才發了瘋。”
“喻崖,你不說,也冇機會再說了。”商猗啞聲說道,“原本陛下也不過是打發時間纔來問問,根本冇人在乎你那些破事。”
而商猗似乎猜出了什麼,當他最憎惡的男人輕描淡寫說到冇人在乎他的“過去”時,喻崖像是被踩中尾巴的貓,僵在臉上的假笑麵具徹底碎裂,他麵目猙獰地拍擊著牢門,隔著鐵檻向他們怒吼:“你們懂什麼?!我給過你們機會!是喻稚青自己不珍惜,怨不得我來反他!真要說起來,那老東西的死全部都是喻稚青的錯纔對!”
此話一出,小陛下不由皺眉:“為什麼說阿達的死是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