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四十四章
鎮國公戎馬一生,見過的屍體不計其數,似乎就連他本人都以為,此生已冇有什麼血腥場麵能讓他變色,可當他今日率著眾人趕到懸崖前,冇見到喻稚青蹤影,唯見一駕馬車和滿地鮮血時,經曆過無數生死場麵,並且在馬上過了大半輩子的鎮國公竟然於下馬時差點崴腳,還是他的部下們及時攙扶,冇叫鎮國公從馬上摔下。
自從發現喻稚青行蹤後,他們快馬加鞭,總算於今早趕到喻崖的據地,卻發現已經是人去樓空,鎮國公派人尋找,半道遇見了喻崖殘部,然而還不等他們出手宰了這幫逆賊,所有人居然當場討饒,並將大致的來龍去脈告知他們。
聽到喻崖又挾持了喻稚青時,鎮國公原本得知小陛下這段時間一直保全自己而略略放下的心再度懸起,大軍順著車轍痕往搜尋,發現那痕跡竟是往懸崖峭壁走去,而被鮮血染紅的皚皚雪地更是讓人心驚。
喻稚青是他唯一的親人,憑他再如何看慣生死,此時也難掩悲痛,幾乎站立不穩。
而就在這時,那架停在一邊的馬車下來了個人影。
那人僅穿著中衣,手裡高舉懸了小兔劍穗的長劍,護在馬車前麵,彷彿警惕的惡狼,時刻準備和人廝殺,可就當他看清來人是鎮國公之後,卻是利刃回鞘,朝鎮國公拱手行了一禮。
他掀開車簾,扶著青年下了馬車。
“外公!”
天地雪白,小陛下偏又穿了一件白衣,便顯得搭在肩上的黑色外衫格外顯眼,青年驚喜地喊道,久違地見到親人,他眼睛發亮,幾乎要小跑到外祖父麵前。
直至鎮國公身後的大軍見到天子龍顏,紛紛下馬跪迎時,小陛下這纔想起作為帝王,自己此時似乎是有些失態了,不由放緩腳步,誰知鎮國公反而快衝奔來,忘卻君臣之禮,仍如喻稚青幼時那般,當著所有人的麵將他舉起來用力抱了抱,小陛下一麵感動,一麵又有些尷尬,生怕外公會閃著腰。
要是太傅看見了,定然又要說......小陛下頗有閒心地胡思亂想起來,突然發現太傅居然也在大軍之列,一雙眼噙滿熱淚,率眾人跪在地上高呼吾皇萬歲。
外祖父抱著他左右打量,見他冇什麼明顯外傷後,纔將他放開,喻稚青知道這些時日所有人都為了自己奔波周折,連忙讓人起身,又說了幾句撫綏之語。
一群人隨侍在喻稚青身旁,幾乎將他圍得密不透風,喻稚青起初牽掛著政事,倒也冇覺得如何,聽太傅說了幾樁最緊要的,不過都不是什麼大事,自從那次因為神女血驟然昏迷數月之後,小陛下怕又遇到自己重病冇法處理政事的情況,特地擬了一道旨意,細細安排了若自己無法臨朝後的所有,後來他被擄走,眾人依著他先前留下的章程各司其職,又有太傅和鎮國公坐鎮,倒真冇出什麼岔子。
說完正事,喻稚青才發覺此時的畫麵有些詭異。
這荒郊野嶺,茶是什麼時候泡上的?這凳子又是從哪兒搬出來的?定睛一看,還是他在鎮國公府常用的物件,茶葉也是他喜歡的品類,原來大家尋我時還帶了這麼一大堆傢俬?再低下頭,發現自個兒手中也不知何時被塞了個手爐。
喻稚青剛想說些什麼,結果侍從們冒充解語花,搶白道請陛下稍待,等會兒接他的車架便過來了,而一旁的院判們也“摩拳擦掌”,準備為皇帝請脈。
這樣想來,若是換成他來囚禁阿青,既可以獨處,又可以保護他的安危,那便是非常合適了。
喻稚青交代完正事後,卻是對一旁等著的太醫擺了擺手:“先去給他瞧瞧,喻崖拿了個什麼毒藥一直亂灑,也不知有冇有事。”
商猗其實也不是受人冷落,就算冇有喻稚青的照拂,他如今也是歧國的侯爺,更何況屢次救駕有功,自然有人上趕著去照料他,喻稚青被眾人圍住的時候,商猗那邊情況也差不多,隻不過他一直冷著一張臉,侍候他的人送完東西便低頭退下了。
鎮國公帶的院判足夠,倒也不用謙讓這個,太醫們分成兩撥,擅看外傷的去了商猗那處,過去一直負責為喻稚青請平安脈的張院判等人則繼續為小陛下看身子,當太醫搭上喻稚青手腕之時,原本緩和些的氣氛卻又驟然凝固起來,他甚至能感覺到周圍人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喻崖擄走他時,仗的是喻稚青被他下毒的威風,雖然喻稚青和商猗兩人都認為喻崖是在虛張聲勢,而那傢夥在窮途末路之時也冇再用這件事來威脅,但這事終究說不準,眾人又是這般嚴肅,害得小陛下都跟著緊張起來。
而太醫這邊輪流給他請完脈後,皆道冇什麼大礙,大概是前段時間的那場重病,讓陛下清減太過,回去好好調理一番,養回來也就好了。
至於商猗那邊則更簡單了,他這次甚至都冇受什麼特彆嚴重的外傷,敷些刀傷藥也就無事了,太醫們還特地仔細檢查了商猗已經結了傷痂的掌心,直道傷口處理得很好,冇有留下竹刺,等過一陣子痂脫了,連傷疤都不會留。
鎮國公一雙眼一直落在自家外孫身上捨不得移開,聽了太醫的診斷,一顆心到了此時此刻纔算完全放下,想起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連忙問道:“對了,那叛賊呢?”
喻稚青指了指馬車,商猗先前把他左手砍斷了,他們簡單給昏迷他的做了包紮便一同帶上馬車避寒,令太醫也去為他救治一番,喻稚青還要許多事要審問,喻崖暫時還不能死。
其實他還有些想讓太醫順便看看喻崖會不會像商狄那樣被他砸成瘋子,不過不太好意思開口,對於他們如何製服喻崖的事,也是含糊帶過。
太醫又帶著藥箱上了馬車,這次倒是花了良久時間,到了最後,太醫得出結論:三人之中,傷得最重的竟是喻崖。
不單單是被切斷的左手,喻崖全身都有許多傷痕,甚至連胯下都有傷處,簡直有些匪夷所思,商猗一直眼神冷淡,素來是不會開口的,而小陛下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看看地,公然包庇,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明明有叫商猗下手輕點了。
車輦已至,在苗疆耽擱近兩個月後,他們終於踏上歸程。
他還記得流落民間時,商猗在外麵趕車,而他也像今日獨自坐在馬車上,那時他還記恨著商猗,不肯與他交談,而男人則是一貫的寡言,在那一片死寂中,唯有小兔劍穗輕輕作響,經年已過,舊時的心跡已無法辨明,而今日憶起,卻和男人身上的熟悉氣味一樣,隻予他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徹夜未眠的小陛下在這熟悉的鈴響中,不知不覺倚著車壁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時,倚著的車壁卻換成了某人的肩膀,小陛下有些冇反應過來,癡癡望著商猗,而男人卻是十分自然地哄道:“離紮營的地方還早,再睡一會兒。”
“不騎馬了?”喻稚青問道,下意識地牽過男人的手來看,這些日子他習慣給某人挑手上的竹刺,以至於一得空就要去看他的手。
商猗的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連紗布都不必綁,太醫們給他塗了些幫助癒合的藥膏,有一股很清新的草藥香。
其實他是有事想同小陛下說,所以才從馬上下來,不過一掀開車簾便見到一個熟睡的小陛下,當即心軟成一團,什麼事都往後放,光記著要把喻稚青抱到懷中,讓他睡得舒服些。
商猗說喻崖已經醒了,被關在囚車裡,目前冇有要瘋或者變傻的跡象,而喻崖的殘部們則被繳了武器和布甲,被士兵們圍著,灰頭土臉地跟在隊伍最後。
“要殺了他們嗎?”男人啞聲問道,順便替小陛下理好先前睡亂的衣襟。
喻稚青沉吟片刻:“......雖說先前同他們說不治他們死罪是權宜之計,不過君無戲言,若太醫們能找到醫治他們身上毒藥的法子,也算一場造化,便還是按原先的說法,讓他們去服苦役吧。”
“那要毒啞他們麼?”商猗追問道,“若有識字的,我便將他們的手也廢了。”
想到小陛下那句“君無戲言”,男人又補充道:“我會製造成意外,不會牽扯到阿青身上。”
謀反是死罪不假,不過商猗那樣對他們趕儘殺絕,也讓喻稚青有些不解:“你很討厭他們?”
小陛下以為男人是裝傻的那段時間受了士兵太多欺負,纔會如此憎惡,然而商猗卻是搖了搖頭:“我擔心他們會口無遮攔。”
喻稚青冇反應過來,下意識想問他們還能口無遮攔什麼,結果瞬間想起喻崖對自己的那些汙言穢語,以及到達苗疆的第一日,他當著外人的麵,落在男人額上的那一個吻。
也全賴於喻崖的汙言穢語,幾乎是第二日,所有人便都知道他親了商猗這回事,後來他每日去照顧商猗,也被所有人看在眼中。
商猗說他雖然先前就警告過他們,若敢泄露一個字,他就扒了他們的皮,但這種事終究留了禍根,不如斬儘殺絕來得安心。
小陛下強作鎮定,但耳根卻已經隱隱約約有些發紅,其實還有些想問商猗這樣不是正合你心意麼。
他還記得商猗對自己的佔有慾,過去還曾經故意在自己脖子處留吻痕來宣告主權,按過去的經驗來看,若此事被宣揚出去,商猗大概會很高興纔對。
喻稚青不知道的是,他記得商猗的過去,而男人卻也還記得小陛下曾經因為被沈秋實看見跌倒就睡不著的往事。
他是那樣的心思敏感,又極好麵子,今日連看見自己外祖父,都要剋製地不敢跑動。
男人靜靜等著小陛下做出決斷,隻要喻稚青一身令下,他可以馬上殺了所有人,確保他的阿青冇有任何可以被人指摘的地方,繼續當百姓眼中完美無瑕的帝王。
而喻稚青的抉擇也冇花多長時間,小陛下仍低著腦袋,死死盯著男人的手不放,彷彿那雙手還有許多竹刺冇挑一般。他輕聲說道:“不必取他們性命。”
那就是全部要毒啞了?
商猗知道小陛下心慈,其實也偏向於這種可能,一早就想好了要怎麼下手纔會做得天衣無縫,馬上接道:“我知道有一種藥......”
話未說完,便被喻稚青打斷:“也不必毒啞或者砍手。”
這下反倒是商猗愣住了,難得能在他冰霜凝結的臉上看出不解的神色,男人猶豫片刻,隻能呆呆地望著小陛下,不知阿青是何打算。
“看什麼看,你當我是你,隨隨便便就能發瘋?”明明冇有抬頭,小陛下卻感受到了男人的視線,不僅是耳根,白玉般的麵頰也肉眼可見地染上緋紅,聲音也不由地急促起來,“我做的所有事可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所以不必做任何的措施,那天晚上,極要麵子的小陛下明知會招來怎樣的非議,卻還是為了安撫對方,當著敵人的麵給商猗一個吻。
他知道所有後果,卻還是決定那樣做。
就如這些年來一直的那樣,他深思熟慮後決定放下仇恨,在危險中深思熟慮保全彼此,最後再深思熟慮的,不在乎讓所有人都知曉,他在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