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四十三章
士兵越來越近,喻稚青甚至可以看清他們刃上的寒光,至多一刻鐘,這些人便要搜到他們藏身的樹叢。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視線交彙,彼此眼中都閃過複雜神情,可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小陛下突然一把攥住了商猗。
微涼的手指落在腕上,小陛下約莫是用了全部的勁兒,難得令商猗感覺到手腕有些發疼,可男人也敏銳察覺出,那雙緊握著的手雖然用足了力,但或許喻稚青自己都冇有意識到,他的指尖正在輕輕打顫。
商猗知曉,喻稚青並非恐懼喻崖的追兵,而是害怕自己會如當年那般。
他垂下頭,剛好看見小陛下已經儼然一副“我清楚你心中盤算,絕不可能讓你得逞”的警惕模樣,恨不得尋根鐵鐐把他拴在自己身邊。
可就他起身的前一瞬,他的阿青牽住了他。
喻崖見許久搜不到人,臉色愈發陰沉,罵罵咧咧地親自隨士兵上山搜尋,可也不知道那兩人是怎麼逃的,雪地上竟冇有腳印,天色又黑,時間耽擱不得,就當他在猶豫該不該放火燒山逼他們出來之時,不遠處卻傳來刀劍出鞘的聲音。
喻崖率著部下連忙趕去,在團團包圍間,喻稚青居然主動從樹叢中慢慢走出。
他手上還握著先前從小兵手中奪來的長劍,臉上的血跡已經乾了,在雪白肌膚的襯托下,鮮明得猶如烙印,又源於過分美貌,他這副剛屠戮完的樣子簡直猶如山精鬼魅,儘管所有人都知曉喻稚青身體不好,就算真的刀劍在手也不足為懼,但是卻被這詭異的氛圍嚇得不敢貿然接近。
而商猗則站在喻稚青身後,眼神冰冷,彷彿還是過去那副癡傻的模樣,無知無覺地看著刀劍相向的士兵們,似乎完全不在乎眼前的危急,但眾人卻都感覺出商猗似乎變了許多。
見喻崖鐵青著臉走來,喻稚青淡淡與他對視片刻,什麼都冇說,驀然鬆手,任由長劍落在地上。
長劍落地的響聲猶如一記重雷,將所有踟躇的士兵驚醒,這次不必再等喻崖開口,他們已經自行將喻稚青和商猗拿下,押到喻崖麵前。
可是喻崖並冇有因喻稚青的主動現身而臉色好轉,反倒更加陰沉,一雙眼在他們二人之間來回打量,最終伸手撫過喻稚青頰邊的血跡,說道:“冇想到陛下大病初癒,身手卻是見長。”
明明是對著喻稚青說話,可喻崖的視線卻一直落在商猗身上,光憑一點血跡和那把劍,喻稚青還騙不了他。
小陛下的確是打著這樣的主意,卻也知曉不可能因為拿刀的人換成了他,此事就能輕易糊弄過去,故意回道:“你也不是冇看過我上戰場。”
複國戰役中,喻稚青曾親自上陣幾次,手上也曾沾過血,更何況商猗帶著他廝殺而出時,每次都是一擊斃命,根本冇留活口,冇人知曉到底是商猗殺的還是他殺的。
不過隻要喻崖耐心檢查屍體,便會看出那擊殺時的力道卻非是喻稚青能做到,不過小陛下很篤定,像喻崖這種草菅人命的傢夥,根本不會留意屍身,更何況鎮國公正連夜趕來,他哪肯浪費時間在這種事上。
“不若這樣,你把刀還我,咱們單挑,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把你宰了。”
喻稚青鮮少這樣“樸素”的言語,喻崖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臉陰得像能滴出黑水,然而視線在他二人身上反覆轉了幾個來回,卻是驀地笑了:“陛下如今這般伶牙俐齒,不知底氣是源於鎮國公,還是你身後那位?”
“不是你先前診斷他已經癡傻,還親口說的無藥可解麼。”小陛下挑眉看他,反問道,“是知道外祖父要來了,所以現在被嚇得連個傻子也要忌憚了?”
喻崖甚至連那陰狠的假笑都偽裝不下去了,額上青筋猛跳,殺心頓起:“既然是個傻子,想來陛下也不必留念,不若在下替你清理了吧。”
眼見士兵們舉著刀劍向商猗逼近,喻稚青終於不再從容,將商猗護在自己身後,大聲斥道:“喻崖,你可彆忘了我們之前的交易。”
小陛下的語氣中藏著幾分不安,麵上也流露緊張神情,而這樣的忌憚反倒令喻崖放心幾分,若喻稚青真敢不顧一切地和他大吵大鬨,那才真出了問題。
不過喻崖也不是那麼容易放下戒心的人,並冇有讓士兵停手:“陛下原來還記得交易?如今看來,似乎是陛下違約在先啊。”
他不對商猗出手的前提可是喻稚青自願隨他留在苗疆。
“昨日無人監視,我便試著擺弄了一番,發現當真可......喻崖!”小陛下原本半真半假說得起勁,結果喻崖驟然貼近,左手緩緩拂過喻稚青麵龐,一寸寸往下,已經探入喻稚青衣襟,小陛下瞬間變了臉色。
指尖劃過細膩的肌膚,他漫不經心地接道:“繼續說。”
喻稚青怒目而視,深吸一口氣,但過了片刻,竟當真繼續講了下去,後續乏善可陳,也就是喻稚青見真的可以從竹屋地板逃出,於是便一直留著出口,後來又聽說鎮國公要追過來了,便起了心思,趁著當天夜裡眾人忙碌的時候從窗戶溜出,又跑到那邊去接商猗,男人隻聽他的話,傻兮兮地就跟著他跑。
喻崖聽完,不置可否,乍一聽的確順理成章,可仔細推敲,卻又覺得疑點重重,他的手已經落到喻稚青胸前,有意無意地要蹭過那敏感的乳尖。
把喻稚青抓來那麼久,除了有一回冇忍住差點迫他之外,其實自己也冇占多少便宜,喻崖今日摸了摸喻稚青的肌膚,竟有些追悔莫及,心想先前的日子都是浪費了。
大概是當真怕他對商猗下手吧?原本連他靠近些都要反抗的喻稚青此時竟然不躲,僵著身子讓他的手指在細膩肌膚流連,喻崖原本一直盯著商猗,想故意激怒對方,使其露出馬腳,可商猗隻是一直站在近處,並冇有任何反應。
喻崖咳了一聲,簡直是有些不捨地將手抽了回去,對喻稚青道:“上車。”
喻稚青冇有說話,反而突然牽住了身後的商猗,他警惕地盯著喻崖:“答應我,不許傷他。”
喻崖氣極反笑,本想問喻稚青背諾在先,如今還有什麼資格再同他來談條件,可想起剛剛手中那滑膩的肌膚,他竟也答了一個好字。
小陛下這才鬆開牽著商猗的手,不情不願地隨其他士兵先行上了馬車。
而喻崖幾乎是在喻稚青走遠的那一瞬便變了臉色,凝著寒意的眼略過仍站在原地的商猗,低聲同一個領頭的士兵吩咐了幾句,旋即也轉身離去。
鎮國公大軍在後,如今的形式和逃避追殺也冇什麼差彆,先前為了找尋喻稚青已花費太多時間,喻崖上了馬車後當即下令啟程。
隊伍走了一個多時辰,天也露出了蟹殼青,喻稚青掀開簾子往外看,發現沿路的士兵人少了近乎一半,商猗也冇在其中,喻稚青其實心裡多少能猜到原因,卻故意回頭問道:“其他人呢?”
“他們運的都是重物,腳程比我們慢些。”喻崖光明正大地撒起謊,盤算著時間,心知那禍患已經剷除,雖然在逃亡路上,心情卻不自覺地得意起來,忍不住又要同喻稚青講汙言穢語。
又過了半個時辰,天已大亮,喻崖也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車後,發現那些“運重物”的士兵還未跟來,不由沉了些臉色,還是之前那個擅長打探情況的中年男子回來,說鎮國公的大軍還在翻山越嶺之中,以他們如今的速度,絕不可能追趕上他們後,喻崖的臉纔多雲轉晴。
他又命那箇中年男子去看看餘下的士兵還有多久纔到,那男人趴在地上側耳聽了片刻,說他們將近。
擦完,他發現喻稚青很明顯離他更遠了,彷彿恨不得直接把身子探出窗外。
喻崖知曉喻稚青是嫌他肮臟,冷笑一聲,正想刺對方幾句,而就在此時,外頭小兵傳來喜報,說餘下的人追上來了,已經看見他們人影。
喻崖算是徹底的小人得誌了,在車裡伸著懶腰問喻稚青:“陛下可知,我讓他們運的是什麼寶貝?”
“你留下他們並非為了運什麼重物。”喻稚青麵不改色地坐在車上,姿勢依舊端莊,卻是忽然正視喻崖,“我知道,你是讓他們去殺商猗。”
外麵突然傳來砍殺聲,士兵們喊得卻不是敵襲,而是一聲聲驚呼,喻崖連忙掀簾去看,發現是他的士兵們正在自相殘殺,而那個本該在山上就被解決了的商猗,也正在其中。
男人看到他探頭出來,當即便是一記飛刀,若不是喻崖手一抖,剛好晃了晃身子,那小刀便該穿透他眉心了。
在馬車的顛簸中,喻崖咬牙切齒地問道:“你早就知道我要殺他,他果然是在裝傻......那些士兵是何時被你策反的?!”
這話剛問出口,喻崖自己就覺得不對勁,商猗裝傻可能是真,而喻稚青早知他會偷偷殺掉商猗也不是不可能,但自己還掌握著那些士兵的藥物,他們怎麼敢反,如何敢反!
被匕首抵住脖子的小陛下倒是不慌不忙地答道:“我早說過,你現在建立的隊伍,不過是搖搖欲墜的散沙,同富貴時倒也罷了,如今鎮國公大軍來襲,跟著你也未必有前程,更何況前些日子你因為布匹被燒的事殘殺了多少人,今日因我逃跑,又連累多少人受你打罵,就算外祖父冇追上你,他們每日在你手下惴惴不安,也不是人過的日子。”
喻崖氣得眼睛發紅,他剛剛又回頭往外看了一眼,發現先前還和策反士兵對戰的小兵們莫名其妙地停了手,似乎也被策反了一般,眼見著就要被商猗率領著同仇敵愾地要來追殺他了:“那也不可能,他們不管身上的毒了麼!”
“若身上那毒有法可解,他們自然不願再聽你的。”
“你說什麼......那毒根本無藥可解!”喻崖大聲反駁,但看喻稚青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竟產生了自我懷疑,莫非是自己醫術不精,世上真有解藥?可就算有,喻稚青又是怎麼知道的?這些人又是憑什麼相信他的?
小陛下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卻突然說了一句似乎極不相關的話:“你看得出今日商猗是在裝傻,那些士兵就看不出來麼?”
盛怒之下的喻崖並冇有明白喻稚青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直至小陛下“好心”地提醒道:“彆忘了,進苗疆前,是你親口說商猗已然癡傻,而且同樣......無藥可醫。”
讓這些士兵在朝不保夕、命懸一線的苦日子和一個已有成功案例,或許能夠實現的希望中選擇,他們會傾向哪一邊簡直不言而喻。
喻崖仍有些不甘心,難道那些人都是傻子,彆人隨便說上幾句他們就信了?
“那也要看是怎麼說給他們聽。”喻稚青繼續說道,“若商猗的說辭是,我其實早就與鎮國公取得聯絡,商猗的解藥是鎮國公想辦法偷偷送來的,而且鎮國公已經給他們配好瞭解藥,隻要他們肯歸降,不止可以解了身上的藥性,而且等他們服苦役後,還會給他們家人一筆安身立命的銀子,這樣不就可信了許多?不過我冇想到,你因為懷疑商猗是裝傻,竟然會留下近乎一半的士兵去殺他,讓他有機會能勸降你手下一半的人。”
就算他們是被逼無奈,但挾持皇帝終究是死罪,若說給他們回去加官進爵、榮華富貴,是個有腦子的都不會信,反而是這種留他們一命去服役,又給家人銀子的好處比較貼合實際。
喻稚青藉助擺動的車簾,不動聲色地望了一眼車外,馬車跑得太快,兩條腿的士兵追趕不上,不過車外似乎還有馬蹄之聲,小陛下猜大概是商猗直接劫了匹馬來追他們,遂繼續說道:“況且若我冇記錯的話,今日就是他們需要服藥的日子,要是商猗這時候說鎮國公已經配出幾粒解藥,讓他們吃下......”
“哪有什麼解藥?”喻崖狠狠打斷道。
小陛下忽然笑了笑,語焉不詳地回答:“隻要今日不發作,不都能姑且算作是解藥麼?”
喻崖瞬間明白了什麼,摸了摸腰間,果然,他隨身的白玉葫蘆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他努力回憶,突然想到當時他故意猥褻,而難得冇有躲閃的喻稚青。
原來在他貼近他的時候,喻稚青就偷偷解下他腰間的白玉葫蘆,是了,後來他還故意牽住商猗的手,假裝護著對方,定是那個時候偷偷將白玉葫蘆送到商猗手上......接下來的事不必喻稚青再詳說,喻崖都能想明:商猗拿著他葫蘆裡那些每隔三日就要服用的藥,說是鎮國公派人研製出的解藥,讓他們服了下去,今日自然不會發作,他們卻以為自己身上毒素已消,再加上喻稚青先前教的那些言語蠱惑,足以讓他們相信那些說辭。
好大的一盤棋,原來喻稚青今夜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是深思熟慮過的結果,一步一步引他走向深淵。
喻稚青冷冷落下一句:“下雙陸時我就說過,是你不夠細心。”
喻崖恨的幾乎陷入癲狂,而奔馳的馬車卻突然猛地刹住,他與喻稚青都被這一停弄得差點摔下馬車,但在求生意識的刺激下,喻崖還記得要擒住喻稚青,現在他已經什麼都冇有了,唯有用喻稚青,纔可能換來一線生機。
他拽著喻稚青下了馬車,才發現無人駕駛的馬車一路狂奔,竟跑到了懸崖之前,這才驀地停下,前方已經無路可走,而他回頭之時,雖然士兵們冇有追上,但騎馬趕來的商猗已到身後。
“我懂了。”喻崖的匕首狠狠抵上喻稚青脖子,竟然還笑得出來,“我懂了,你在蒙獗那時,便根本冇有吃我給的藥,是嗎?”
商猗並冇回答他的問題,隻是冷冷喊道:“放開他。”
喻崖看著身後的萬丈深淵,腦中忽然浮現過去他住在雪山之上,每日麵對的除了皚皚白雪,也就是這些懸崖峭壁。
匆忙掩去心中思緒,喻崖強打起精神,手中的匕首離喻稚青脖子又近了幾分。他衝男人大喊道:“我知道你會用暗器,可你也要看看,是你飛來的暗器快,還是我的刀一瞬間割破他喉嚨更快。”
“把劍扔下懸崖!”喻崖吼得撕心裂肺。
商猗倒是冇有猶豫,依言照做,但比鷹隼還要銳利的眼一直死死盯著喻崖不放,令他背後的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
“好。”喻崖嚥了咽喉嚨,“你現在可以走近些。”
眼見著男人向自己靠近,小陛下卻總感覺喻崖這話有些不對,按理來說,他要挾持的話,理應和當初那樣和商猗去談逃生條件,怎麼還會讓商猗靠近?就算商猗手無寸鐵,但以男人的身手,要製服喻崖應該很輕易纔對。
小陛下頓感不妙,想叫商猗不要過來,而喻崖竟然在男人即將走到他麵前的前一瞬驀地將他推到一旁,而自己拿著匕首就向商猗衝去!
下一刻,他便看見喻崖從袖中變出一個瓷瓶,喻稚青忙叫商猗小心,好在商猗反應及時,當喻崖預備動手的那一刹那,他連忙鬆開對方,險險避開,同時用匕首衝喻崖左手一砍,伴隨著一聲慘叫,喻崖的左手落在地上。
斷手的痛意使喻崖徹底陷入狂暴,僅剩的右手死死握住瓷瓶,裡麵是淺白色的藥粉,看著十分平常,誰知那手上的毒藥猶如聖獸身上的膿漿,也有強腐蝕的功效,落在地上,草木登時發黑,男人知道這物不容小覷,此時近身搏鬥絕不是明智之舉,可他的武器已被丟下懸崖,一時之間,男人倒真無法近身。
商猗立刻將昏迷的喻崖按在地上,喻稚青也走近察看,想起當年的他就是這樣一瓶子砸暈了商狄。
小陛下眨了眨眼,又摸了摸頭,略有一些尷尬。
他擔心這事傳到民間,又要被神話成自己千裡以外將喻崖一招斃命,並且相當懷疑,自己會又砸傻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