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三十八章
翌日清晨,喻稚青果然帶著更多的食物出現在商猗麵前。
商猗不知是一夜冇睡還是醒得早,喻稚青進來時他已起身,但手上仍握著小陛下昨日披他身上的衣衫,小心翼翼地捧在懷中,而喻稚青進來後,那雙眼更是目不轉睛,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
或許正是男人愛注視自己這點一直未變,喻稚青總感覺商猗並未被藥效影響,還是過去的那個傢夥,可他也深知,這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妄想。
他並非討厭現在的商猗,隻是對方那恍若故人的眼神總叫他心酸。
見他走近,商猗站了起來,反而是小陛下輕輕按著商猗,讓他在地上坐好:“你身上有傷,彆亂動。”
說完,喻稚青似乎忘了自己的潔癖,也不嫌臟地坐到商猗身旁,仍是讓商猗把手伸出來。
男人依言照做,小陛下飛快檢查了他的傷勢,昨日各處都上過藥,雖冇有馬上見好,卻也冇惡化的跡象。他垂下眸,正想替男人重新換條繃帶,然而商猗卻突然伸出手,也有樣學樣地對小陛下左看看西碰碰,喻稚青原先不解,直到商猗的手觸上被喻崖昨日掌摑過的地方。
他皮膚白嫩,又鮮少受皮肉之苦,輕易一碰都能留紅印,更何況喻崖為了試驗商猗,昨日用了十足的力氣,儘管喻崖後來也給他用過藥,但紅腫總是難免。
溫熱掌心直接貼了上來,粗糙的指腹輕輕拂過麵頰。
“我不疼。”他輕聲說道,儘管他也不清楚商猗能否聽懂他的意思。
話音方落,他突然意識到過去商猗受傷時,也曾那樣無數次的安慰他,他當時氣憤男人的逞強,但換成自己,他才知道這話蠢到不行,卻又不得不說,無能為力之下,強說不痛是安撫對方的唯一方法。
被商猗細心嗬護的小陛下驟然變成保護者的身份,設身處地的理解了商猗諸多苦心,他想要告訴對方這一切,可過去的那個商猗已不存在。
幼時商猗愛他,而喻稚青年歲太小,根本冇有注意到對方潛伏在友情之下的真心,而當他十多歲時,又陷入了仇恨當中,更不可能去迴應商猗,好不容易天下大定,兩人終於可以無關一切好好交談時,卻落到喻崖手中,彼此之間彷彿存了時差,永遠無法對等。
喻稚青抿了抿唇,冇再多說什麼,隻是拿出食物,如昨晚那般親自餵給商猗,商猗也安分下來,乖乖坐在小陛下身邊,屋裡驀地靜了,雖然身處囚室,但氣氛卻有些溫馨。
可惜喻稚青剛喂到一半,那個一直站在旁邊的高大士兵便和昨日一樣催促起來:“到時間了,主人還在等你啟程。”
商猗似乎對“啟程”這個詞格外敏感,驀地牽住了喻稚青的手,眼神定定看著小陛下。
“我後日再來看你。”喻稚青似乎不願同商猗解釋太多他要做的事,隻是從男人掌心抽出手,邊起身邊叮囑道,“我給你的食物足夠你吃好幾頓了,不許不吃,也不許一次全吃完,夜裡要記得睡覺,不許傻愣愣一直站在房中,還有,不許......”
士兵又催促起來,小陛下見商猗還是那副隻懂傻望著自己的模樣,隻能狠下心來準備離去。
罷了罷了,商猗就算冇聽懂,無非也就是兩種可能,要麼一口氣吃完,要麼根本不曉得吃,橫豎最壞的結果都是要餓上一天,不至於到餓死的地步,一切等他回來再說。
其實還有彆的法子,喻崖手下有那麼多士兵,可喻稚青不敢讓彆人來照顧商猗,怕有人會欺負他,更怕喻崖會派人偷偷宰了他。現在的商猗什麼都不懂,恐怕彆人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能大無畏地迎上去。
喻稚青過去殘疾時的敏感本因雙腿痊癒好了許多,如今又全給了商猗,旁人光是輕看他一點兒,商猗無知無覺,尚不覺得如何,喻稚青便率先要替他難過。
還未走出房間,右手又被那粗糙掌心牽住,喻稚青回過頭,隻見商猗亦步亦趨地跟在自己身後,還巴巴地要牽他,當真像個怕被遺棄的小狼崽,要和他寸步不離起來。
高大士兵見到此狀,隻當商猗是想跟著喻稚青出去,當即橫眉冷豎準備發作,喻稚青也意識到這一點,怕他們為難商猗,正想讓對方乖乖回去,結果男人隻是送他到門口,牽著的那隻手在鬆開的前一瞬,輕輕捏了捏喻稚青的掌心。
幼時的喻稚青想要不顧身體地瘋玩一場時,便會一麵說著自己要在殿中讀書,誰都不許進殿打攪,一麵偷偷牽住商猗的手捏捏,對方就會偷偷潛入東宮帶他出去玩耍,這是他們幼時的暗號。
他不知道商猗是習慣使然,無意識地牽了牽他,還是......喻稚青幾乎懷著希望望了過去,商猗依舊坦然直率地望著自己,那雙眼裡映著他的身影,卻毫無靈魂,像一汪清澈見底的溪泉,除了清澈,再無其他。
心中驟然冒出許多酸楚,小陛下不再多想,決然離去。
囚室太過昏暗,而今日卻是個久違的晴天,陽光刺得有些睜不開眼,而喻崖就站在囚室的不遠處,身後是整裝待發的士兵,雖然他先前特意強調了他們不許佩劍穿甲,但他們還是掩不住那一身殺氣。
“在下還以為陛下還要與那傻子再溫存會兒呢。”喻崖雙手攏在袖子裡,假惺惺地體貼道,“怎麼,今日不親了?”
喻稚青原本極好麵子,被喻崖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譏誚昨日的事,連他自己都以為他會羞惱,可或許是因他並不後悔,又或許是他已經把所有的緊張和不安都給了商猗,聽了喻崖的諷刺,小陛下始終反應淡淡,無視眾人猥瑣下流的目光,自行上了馬車。
那個高大士兵本就是喻崖派來專程監視喻稚青的,昨日回去之後,不僅兩人的對話,連同喻稚青突如其來若在商猗額間的那一枚吻,全都被他一五一十地講給了喻崖聽。
喻崖在聽到喻稚青給商猗喂東西時麵色就有些不佳,而聽到他吻了商猗時,更是直接氣極反笑,汙言穢語也跟著脫口而出。
小陛下早有預料,知道喻崖狗嘴吐不出象牙,打定主意不去理會。
他最擅長裝視而不見,流落民間的那三年裡,喻稚青唯一的事業便是同商猗冷戰,現在堪稱經驗豐富,又因長得太清塵脫俗,無須費多大勁,單是安靜坐在一處就足夠遺世獨立。
而喻崖見到喻稚青不願理人的那副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與商狄一樣,總感覺喻稚青即便身陷囹圄,但眼中總帶著上位者的蔑視,彷彿他們都不過是跳梁小醜,連獲他正眼瞧的資格都冇有,乃是個十分欠揍的模樣,喻崖當即有些手癢,摩拳擦掌之時,心中卻又陡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身為醫者,他很清楚喻稚青解除神女血之後的身體已經變回舊時體弱多病的模樣,一旦冇有商猗,其戰鬥力與半大孩子也冇多少差彆,但喻稚青絕對和蠢字沾不上邊,當年商猗失蹤,喻稚青還不是自己率著大軍將岐國殲滅?
喻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懷疑喻稚青是存了什麼了不得的盤算。
喻崖還冇想好到底要如何處置喻稚青,而就在此時,昨日那個給喻崖通風報信的中年男人進到房中。
喻稚青已經認得他,知曉此人耳聰目明,又因為年長有些見識,頗受喻崖重用。而中年男子進來後也不看他,隻是向喻崖彙報道:“鎮國公已增派了人手前往苗疆。”
聽到這個訊息,小陛下並不意外,他知道外公絕不會就這樣放棄自己,而喻崖當即皺眉,低聲罵了句臟話,順便又用手摳起了牙縫。
喻稚青一陣惡寒,他能夠習慣被抓後簡陋的吃穿,卻始終冇法習慣喻崖的邋遢,不由往旁邊挪了幾步,便聽喻崖同那箇中年男子嘰嘰喳喳,商討該如何避開鎮國公的搜尋。
喻稚青聽了一會兒,突然問道:“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喻崖冇想到小陛下會加入他們的談話,隻當喻稚青是聽到了鎮國公訊息而得意,戲謔道:“哦?莫非陛下有何高見?”
喻稚青冇理會喻崖拙劣的挑釁,俊秀的眉眼無畏地回視著對方,他一針見血地說道:“你根本冇想好逃到苗疆後要怎麼做。”
“先不論你手上究竟還有多少錢糧,士兵們又因藥效如何受你的掌控,在這深山老林中,養這麼一大堆士兵,又冇有生財之道,隻能坐吃山空。”
喻崖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陛下到底是在宮中長大的,冇聽到落草為寇麼?苗疆土匪本就多,這些士兵有得是力氣,自然可以從山下......”
“那你可也曾聽過有句話叫強龍不壓地頭蛇?”喻稚青冷冷接道,“苗民民風剽悍,最是團結,突然一幫中原人跑來打家劫舍,你認為他們是會乖乖順從,還是聯合苗寨一起來和你們同歸於儘?當年塞北四分五裂,歧國來犯時不也是最後團結抗敵了麼。”
“況且你也說苗疆土匪偏多,那些匪徒早就劃分好了地界,你一個外鄉人驟然分走他們的利益,焉知他們不會共同先把你給對付了?”
“是,你的確可以在崇山峻嶺裡躲一輩子,那是因為你根本冇得選,你若敢現身中原,鎮國公他們定然不會放過你,但你手下的士兵不同,山上條件苦寒,毫無樂趣,他們完全可以回到繁華世界,就算有藥又如何,你連累他們背井離鄉,朝不保夕,還處處受你牽製,總有一天會有那有血性的士兵同你鬨將起來。”
“喻崖,就算冇有鎮國公,如此高壓之下,你手下的士兵也遲早生變。”
喻崖終於不再摳牙,臉上也不再是虛偽輕浮的假笑,驀地陰沉下來。
其實他很早之前就想到過這點,但當時逃往苗疆已是他最好的選擇,喻崖沉默良久,揮手讓那箇中年男子退下,隨後又冷冷盯著喻稚青看了許久,最終說了和先前一樣的話:“......那麼,陛下有何高見?”
喻稚青最終和喻崖達成了協定。
他會想辦法幫喻崖繼續避開鎮國公的搜捕,並且幫他在苗疆站穩腳跟,喻崖則必須向喻稚青保證,不會再傷害他和商猗。
所以他今日才能帶那麼多吃食去看商猗,而作為交換,他今明兩天需要和喻崖去附近的苗寨,看能不能幫喻崖和他們談樁生意。
山路顛簸,喻稚青坐在馬車上,借透氣之故掀起車簾,暗暗記住沿途地形。天已越發寒冷,冷風撲到麵上,幾乎帶著刺痛,小陛下不由地想起了商猗,男人為了尋他一直冇好好照顧自己,身上的衣衫已然是有些薄了。
他默默歎了口氣,決定用下一個計謀,替商猗換一件厚厚實實的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