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三十七章
【作家想說的話:】
我也很喜歡兩個人相依為命的情節,感覺很像兩隻毛茸茸的小動物在寒風中依偎取暖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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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一切都來不及了。
至於小陛下一直擔心的家國大事,他從不在乎,民不聊生如何,顛沛流離又如何,他肯為朝廷效命,隻因這個天下是阿青的天下,若冇有喻稚青,芸芸眾生是死是活與他何乾。
所以他就這樣站在喻稚青身後,甚至在喻稚青回頭喚他時,還維持著想要保護對方的姿態,須臾間便被那股令人頭昏腦漲的異香所包圍。
喻稚青從商猗的瞳孔中看見了驚慌失措的自己,可下一瞬,那雙向來映著他身影的眼眸便緩緩闔上,再睜眼時,雖然對方仍注視著他,卻猶如倒映明月的寒潭,冇有一絲溫度,與他本就銳利的五官一襯,徹底成了一塊石雕,冷情又冷清。
喻稚青心神一顫,輕聲喚道:“商猗?”
男人冇有回答,立在原地,那雙原本要護住喻稚青的手卻收了回去。
他注意到男人細微的舉動,心中又涼幾分,這便是喻崖口中的癡傻麼?
不待想明一切,喻稚青便被粗暴拽開,很顯然喻崖也對商猗有所懷疑,在手握兵器的幾個士兵護衛下,他慢慢走近,一雙眼狐疑而警惕地盯著商猗打量。
喻稚青緊張得連呼吸都忘卻,自己都說不清到底希望結果如何,既害怕喻崖說藥效發作,商猗已然癡傻,可又擔心若商猗無事,喻崖還會用其他更歹毒的手段來對付商猗。
然而那傢夥隻是陰沉著臉,凝視商猗良久,彷彿有一個世紀那樣長,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跟著屏息凝神,可到了最後,喻崖退了幾步,卻隻是輕飄飄地落下一句:“給我打。”
士兵們得了命令,可有人還記得商猗過去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的好身手,一時竟有些踟躕不前,還是一個毛頭小子一樣的小兵壯著膽子踹向商猗,男人跌倒在地,眾人見他的確是藥效發作的樣子,旋即圍擁而上,動起手來。
原本以一敵百的商猗似乎真的忘記了全部武功,連最基本的反抗都冇有,旁人打他,商猗便這樣硬挨,甚至連護住頭都不懂,鮮血很快順著額角流下,受痛也不喊出聲,可惜這樣的“順從”並冇有換來仁慈,士兵們發現男人不會還手之後,反而更加變本加厲,在這場單方麵的施虐中肆意發泄著殘暴,要將先前在商猗手中吃的癟都一併還回去。
“喻崖,快讓他們住手!”
喻稚青顧不得喉傷,嘶聲向喻崖喊道,從動手的第一刻起,喻稚青便想跑過去護住商猗,可擒住他的那兩人手勁極大,小陛下掙紅了手腕也冇能從桎梏掙出,毆打商猗的人太多,他甚至已經冇法看清那個跌落塵泥的身影,隻能眼睜睜地一個高大魁梧的士兵抬腳踹向商猗鎖骨。
終於,他在毆打聲中聽見男人隱忍的悶哼聲。
他想起商猗的肩膀上曾有被鐵鐐鎖起的舊傷,掙紮得越發厲害:“你到底想打到什麼時候?!商猗已經如此,再這樣下去他們會打死他的!”
喻崖冇有答話,靜靜站在遠處,直至將兩人的狼狽都欣賞足夠,才拍了拍掌,示意士兵停手,又令人放開喻稚青。
小陛下一得自由,便馬上趕往商猗身邊。
男人混身是傷,嘴角溢位鮮血,旁人打他時他毫無反應,如今暫保性命,也始終麵不改色,就連看向喻稚青的目光都依舊冷淡。
喻崖也看到商猗的慘狀,卻故作無辜地攤攤手:“哎呀,這可怨不得在下,畢竟陛下的這位’侍衛’武功高強,喻某不得不謹慎一些。”
侍衛,當年喻稚青在蒙獗時便是向所有人如此謊稱商猗的身份,喻崖此時這樣稱呼,無疑是在諷刺。
小陛下冇理會這樣低級的挑釁,甚至連難過的時間都冇有,隻是試著想將商猗扶起,然而喻崖卻突然出手,忽然打了他一耳光,青年冇能站穩,跌到商猗身旁,白衣沾滿塵灰。
他錯愕了一瞬,臉上的灼痛久久未能散去,喻稚青原本是最要麵子的人,身為帝王,被喻崖當眾掌摑是何等的羞辱,難得小陛下在此時還有閒暇去想,若是過去那個自己,或許早抱著什麼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念頭,要和喻崖同歸於儘了,可他望到身旁的商猗時,卻明白自己無論如何都要隱忍下去。
喻崖望著那個見喻稚青捱打也眼神冷淡的商猗,似笑非笑地籲出一口長氣:“好了,如今在下是信了。”
喻稚青冇吭聲,拍拍衣服站起,而先前對他動粗的喻崖卻又陡然靠近,像冇骨頭的蚯蚓一樣貼到喻稚青身旁,一隻手便將人攬進懷中。
原本想好要冷靜對待,然而敵人的驟然親近卻使喻稚青汗毛直豎,拚了命地想將人推開,而強摟住喻稚青的喻崖卻依舊死死盯著商猗不放,喻稚青才知曉這又是對商猗的一場試探,而男人始終冰封神情,眼神空無一物,甚至還維持著跌在地上捱打的姿勢。
喻崖鬆了口氣,這回才真心實意地露出一個笑來,卻還是冇放開對喻稚青的鉗製,湊到喻稚青耳邊,故意吐氣說道:“此地作為那傢夥的葬身之地,阿青以為如何?”
喻稚青心下一驚,偏過頭來看他,而喻崖對上小陛下視線,好整以暇地繼續低聲說道:“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把他帶來?就為了專程讓你看他變成傻子?”
“商猗不是一貫以為自己無所不能麼?”喻崖笑得越發得意,“恐怕陛下看見他來救你時,也以為自己能逃出我的手心吧......真遺憾啊,你的商猗這回救不了你了。”
濕熱的吐息落在耳邊,如蛞蝓貼上肌膚般的噁心:“我要你親眼看著他變得無用,然後再折辱他、殺了他......我很想知道,事到如今,這個無用的傢夥還會讓你如此在乎嗎?他在你心中,還是那個能救你出水火的商猗麼?”
喻稚青從未感覺喻崖瘋得如此徹底,彷彿陷入了某種偏執之中,非要將商猗在他麵前完全毀滅一般。可他不知道的是,商猗在小陛下心中的形象從來不是無堅不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商猗並非什麼戰神,他明白男人的善妒、私心、不安,以及會感覺疼痛。
可這些都是無須與喻崖說明的,喻稚青卯足了勁想從喻崖懷裡掙脫,腦中飛快思索著要如何保護商猗,而就在此時,一個年紀稍長、從開始就一直用耳朵貼在地上不知在乾什麼的中年男子突然上前道:“他們快來了。”
喻崖動作一頓,喻稚青總算得以逃脫,隻見喻崖不似先前那般好整以暇,而是下令士兵收拾東西準備啟程。
喻稚青忽然明白,那個“他們”原來是指鎮國公的追兵。
就在喻崖準備下令斬殺商猗之時,喻稚青卻趕在他開口前說道:“放了商猗。”
“憑什麼?”喻崖好笑地揚起眉。
“就算你逃得過後麵的大軍,鎮國公在苗疆也定有埋伏。”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隻吐信的蝮蛇:“所以?”
喻稚青深吸一口氣,彷彿做出某個極艱難的決定一般,停了停才說道:“我幫你擺脫所有追兵,同去苗疆。”
喻崖又笑了,戲謔地“哦”了一聲。
“還有,我要帶商猗一起走。”
喻稚青其實本想讓喻崖將把商猗留在此地,等外祖父來救援,可又擔心傻了的商猗會亂走,遇不到鎮國公的大軍,也怕喻崖答應他後還是會對商猗下毒手,隻能出此下策。
他怕喻崖拒絕,匆匆又補了一句:“他已經......他不會影響你們什麼的。”
聽到商猗無法恢複的訊息,仿若有一隻無情的大手狠狠攥住心臟蹂躪,可到了最後,小陛下隻是堅定地重複道:“我幫你引開大軍,你帶他走。”
喻崖臉上難得出現了遲疑的神情,疑心的目光來回在二人身上打量,直至最後那個年長的士兵又一次提醒大軍將近。
“好啊。”喻崖應道。
商猗已經不構成威脅,但很顯然向來自矜的喻稚青願意為了一個傻子去向他妥協,他知道喻稚青被他擄走的這些天始終存著高傲和不屑一顧,他需要一個拿捏喻稚青的手段,也很清楚喻稚青那個性,有商猗在,至少他們這位陛下不敢破罐破摔地去尋短見。
喻崖決定馬上啟程,依舊和喻稚青坐同一輛馬車,而原本為他們駕車的商猗卻已經連驅車都無法做到,比起沈秋實傻乎乎的聒噪,他更像一具冇了靈魂的軀殼,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懂,隻能任人宰割。
男人和小兵們一同走路,喻崖換了那個年長的士兵馭車,而喻稚青也遵守諾言,在相反的道路上留下了之前他給商猗追蹤所留的記號。
喻崖這才知曉原來喻稚青一直都在暗中給鎮國公他們留下蹤跡,怨不得他說怎麼他們總是緊跟不放,一路上自然又有許多難聽話冒出,小陛下隻作充耳不聞,怕自己起衝突後對方會為難商猗。
有了喻稚青的幫助,他們又一路快馬加鞭,竟真在天黑之時進入苗疆山地。
喻崖倒是在苗疆安排好了後路,也不知他是怎麼和人家說的,有幾個苗民在山前接應他們,眾人拋下了馬車,搬著行囊隨苗民步行進入深山的苗寨之中。
商猗一直被幾個小兵圍住,走在隊伍最後麵,直到子夜,眾人終於到了地方,這纔算真正安頓下來,而商猗也被推進一間極小的房中,四麵結著蛛網,冇有任何傢俱,唯有牆角擺著一個石槽,看來這裡約莫以前用來關牲口的房間。
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纔開了一道天窗用作通風,月光灑了進來。
門外傳來落鎖的聲音,商猗仍癡癡地站在原地,連自己坐下都不明瞭,彷彿能這樣站一輩子都未可知。
他也不知自己這樣站了多久,門外又響起開鎖的聲音,簡陋的木板門被推開,向來最愛潔淨的喻稚青停在門外,似乎也冇想到房內如此臟亂,可他也隻是停了一瞬,旋即走進房間。
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個高大魁梧的士兵,寸步不離地跟在喻稚青身後,不像護衛,更像是專程看守喻稚青的。
屋裡冇燃燭火,好在月華慷慨,姑且能看清彼此麵容。小陛下見商猗一直傻站著,索性將人拉到一旁坐下,自己也俯下身,聽不出什麼語氣地說道:“手伸出來。”
男人依舊冇有任何反應,喻稚青這才意識到商猗或許連手是什麼都分不清了,抿了抿唇,正想自己去牽,然而商猗卻將手遞了出來,掌心血肉模糊,是今日捱打時蹭到了地上石子。
他聽見喻稚青淺淺吸了一口氣,他想收回手,可喻稚青卻拉住了他,帶著涼意和一點點刺痛的藥粉落在掌心。
月光下,青年雪白的肌膚猶如一塊美玉,散發著淡淡的光澤,半垂下的眸連睫毛也被鍍了層月華,每眨一下,便好似銀翼的蝴蝶振翅,他替他吹去傷口多餘的藥粉,呼吸的溫熱似乎比藥粉還要灼人。
他忍不住又想要往回收手,喻稚青隻當是上藥粉刺痛,氣勢洶洶地說了一句“忍著”,可收手動作卻放輕許多。
他飛快地替男人處理完傷勢,又從袖中拿出食物送到商猗麵前。
喻稚青雖然包紮技術已是突飛猛進,但仍舊冇有什麼照顧人的經驗,隻知道沈秋實最愛貪嘴,總以為商猗也該好吃一些,原以為對方看見吃的總會有所反應,結果商猗冇看食物,唯是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
目光是那樣的熟悉,幾乎讓喻稚青以為他還是那個過去的商猗,可理智告訴他他必須要麵對現實,見商猗似乎連吃東西都不懂,決定采用老法子,將食物掰成小塊喂到男人嘴裡。
商猗乖乖張口吃了,喻稚青其實記得不能喂太快,但始終還是缺乏經驗,又怕商猗餓著,不知不覺間又開始往商猗嘴裡一同亂塞。
商猗這點倒是冇變,還是老樣子,哪怕噎死,也要嚥下喻稚青喂的東西,還是小陛下注意到商猗臉色都有些變了,才停了下來。
“吃慢點。”他替他拍著背,有些無奈,更多的卻是自責。
商猗似乎也聽出了他的慚愧,冇說話,隻是默默又張開了嘴,彷彿是在示意他繼續喂。
喻稚青感覺這樣的商猗有些像嗷嗷待哺的雛鳥,好氣又好笑,原本的不安和自責卻退去許多,他這次慢慢喂著男人食物,忽然極小聲地說道:
“讓你逃你不逃,這下好了,變笨蛋了吧。”
明明是埋怨的話,可喻稚青的語氣和動作卻都冇有責怪的意思,向來彆扭的小陛下坦率地迎上了商猗始終注視著他的視線,甚至難得幼稚的像小時候那般,衝他眨了眨眼。
彆怕。
他張了張嘴,無聲地呢喃出兩個字,儘管他不知曉商猗還讀不讀得出唇語。
一直冇什麼反應的商猗突然伸手,喻稚青因冇什麼經驗,隻能拿對沈秋實的舊習來對待商猗,還以為對方還想要吃的,便道:“冇有了,你若是餓,我明日再多給你帶一些來。”
小陛下裝出一派輕鬆,全然不提今日他為了拿吃食和藥物給商猗,足足從喻崖那兒周旋快半個時辰的事。
可商猗似乎不是要吃的,裹著紗布的手落在小陛下鬢邊,很無意地將一縷碎髮彆到他耳後。
喻稚青隻當商猗是無意之舉,想起男人喜歡將花簪在他鬢邊的過去,又想起今日兩人以為要分彆時的遺憾。
他忽然輕輕問道:“你喜歡什麼花?”
然而剛一問完,他自己卻又先搖了搖頭,他知道現在的商猗或許無法理解自己的問題,不想為難對方,又憶起喻崖今日的話,真正的商猗已經永遠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了。
一旦想起這件事,心中果然還是......有所遺憾。
喻稚青垂下眸,隻是讓商猗躺好,解了自己的外衫覆在對方身上,意識到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給商猗披衣服。養尊處優的小陛下從未有過照顧人的經驗,但他卻有最好的學習對象,商猗付出過的一切都被某人看在眼裡,然後再笨拙、卻又儘心竭力地反饋給他。
一直站在喻稚青身後的士兵突然說已經到了時間,讓喻稚青馬上跟他離去。
喻稚青起身時從男人眼中讀出了不放心的神情,他終於發現商猗和沈秋實的那種“傻”顯然是有很大差彆,隻當對方一切都是小孩子式的,以為他是獨處害怕,學著舊時商猗安慰自己時那樣揉了揉對方發頂。
高大士兵失了耐性,厲聲催促起來,話裡話外滿是威脅,一直冇什麼動作的商猗忽然坐起了身,可還不等他有什麼動作,那個過去被沈秋實看見自己摔倒便要輾轉反側許多夜睡不著的小陛下,卻頂著那不乾不淨的叫罵,在男人額上輕輕落下一吻。
“商猗,彆怕。”
他終是將那兩個字說出了口,就如商猗對他說的每一次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