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三十六章
商猗無意理會對方拙劣的挑釁,並刻意略過青年不許他跟去的目光,主動上了馬車。
喻崖的士兵在商猗手下先前的圍剿中死去近半,苟活下來的小兵們忙不迭地將行囊搬上馬車,隨著喻崖一聲令下,隊伍頂著將士們那恨不得將他們碎屍萬段的視線,繼續往苗疆行進。
車簾隨風微動,隱約可以看見坐在外頭趕車的背影,偶爾還能聽到幾聲鈴響,是男人腰間的小兔劍穗在空中搖晃,唯有這時,那雙冷清近乎無情的眸中才恢複生機,會偷偷注視那個馭車的身影。
喻稚青尚不知曉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落入喻崖眼中,仍在專心思考喻崖為何會選擇帶商猗同行。
他還不至於蠢到相信喻崖是出於“好心”才特意把商猗帶上,可是不管怎麼看,商猗都是喻崖最大的威脅,更何況當年就是商猗將他從商狄的牢房中救了出來,喻崖應該很清楚商猗的本事纔對,可他居然還主動讓商猗與他們同去......心中那股不詳的預感越發濃厚,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喻稚青很想叫商猗快逃,可他更清楚商猗那倔強個性,藏在袖擺下的手慢慢攥緊,用力到指節發白。
“陛下這下算是得償所願了吧?”身旁突然響起喻崖的聲音,喻稚青轉過頭,恰看見對方譏笑的神情。
喻崖其實很清楚身後看不見的地方定然有鎮國公的人馬尾隨,不過此時一派輕鬆,彷彿篤定自己能夠順利逃脫一般,十分得閒地要同喻稚青講話,但無論他如何譏誚,喻稚青都不願搭理,是他一人的自得其樂。
商猗自然也能聽到馬車上的講話,卻冇有回頭,似乎當真隻是在做個老實車伕,而小陛下則恨恨瞪了對方一眼,見喻崖指揮著商猗仍是往苗疆方向趕去,心中越發不解喻崖心中的盤算,難不成事到如今,這傢夥當真還惦記著去苗疆?
就算要去逃命,他逃脫圍捕後獨自去就行了,乾嘛還要繼續挾持自己,搞得現在騎虎難下,還帶著商猗,難不成對方其實在苗疆還有後手?會不會他們到達之後,喻崖就要對他們下殺手了?
在馬車細微的顛簸中,小陛下千般疑惑尚不得解,而喻崖見喻稚青始終不搭理他,總算住了口,閉上雙眼,彷彿是在閉目養神,喻稚青終於得了片刻清淨。
可惜這種寧靜並未維持多久。
“哎。”喻崖忽然閉著眼喚他,既不是陰陽怪氣的陛下,也不是故意黏糊的阿青,“你記不記得你剛登基那會兒,禮部翻過我的玉牒,其實從輩分上說,我是你皇叔。”
喻稚青其實記得,但卻不解喻崖怎麼會在此時提起,當年也的確是按皇叔的身份給他定的爵位,唯是稱呼上有些尷尬,喻崖那時還是一副君子模樣,卑謙地繼續稱臣,而喻稚青則有些糾結,之前在蒙獗兩人太熟,向來習慣稱呼名字,但如今到了帝京,他有心給喻崖撐撐場麵,倒是當著彆人的麵叫過幾回皇叔,喻崖是千萬推辭,小陛下暗自也叫得彆扭,後來便一直稱他的爵位來著......當時都冇事,難不成現在要來擺叔叔的架子了?
而喻崖並冇有繼續那個話題,轉而又說:“之前被商狄捉起來的時光,應當是陛下最受罪的時候了吧?”
還有現在。
喻崖仍闔著眸,未留意到小陛下的白眼,自顧自地往下說:“住在雪山上,受的罪也不少。”
這話依舊冇頭冇腦,小陛下懷疑喻崖是有些失心瘋了,忽然想起對方在蒙獗時,一直就是住在雪山之上。
果然喻崖下一句便是說起若喻稚青住在雪山該有如何如何受罪,小陛下莫名其妙聽著,未曾想喻崖數落起雪山的壞處,當真是滔滔不絕。
至於洗澡更是一樁頂頂麻煩的事,山上冇有河流,若想洗澡,隻能自己燒柴去融雪水,夏日也就算了,冬天還在雪山融雪水洗澡,基本等於自己找罪受,極有感染風寒的危險。
另外,山上野獸眾多,有熊和雪豹,哪一個都不是好對付的。
喻崖越說越起勁,說到最後,甚至還狠拍大腿:“再比如世人都欽佩陶潛複得返自然的雅興,你說他要不是每天挑糞去澆地,他能種出一園子的豆苗麼?!眾人隻看風雅的表麵,卻不想想若要維持風雅,背地卻需付出多少勞累才能維持那樣的體麵。”
雖然喻崖一直是用假設喻稚青要住雪山的說法,但喻稚青知曉喻崖其實就是在說當年住在雪山的他本人,小陛下顯然也是頭一回知曉原來住雪山有這麼多不方便之處,但又不由在心中暗罵住雪山又不是旁人逼你的,既然那麼難受,乾嘛不搬到蒙獗居住,簡直就是自作自受。
可嫌棄完,他又感覺喻崖這些話很有深思的空間。
喻崖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得有些過多了,驀地睜開眼,此時已經到了快天明的時刻,天色漸漸泛白,周圍是崇山峻嶺,再過不久他們就能完全進入苗疆境內。
小兵們在一片河灘前生火,預備做頓早飯,喻崖不許喻稚青下馬車,商猗的佩劍也被繳走,但男人行動並未受製,喻崖大概是確信商猗不敢枉顧喻稚青性命輕舉妄動,正站在遠處同心腹議事,甚至默許了商猗要進馬車陪喻稚青的行為。
他躬身進了馬車,便看見小陛下十分端正的坐著,像個乖學童,是從小教養出的端方,與周圍殘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此情此景漸漸與舊時重合,他帶著喻稚青北上塞北之時,便也是這樣小的一輛馬車,他每次掀開車簾,便看見喻稚青這樣坐著。
商猗突然覺得自己很糟糕,兜兜轉轉幾年,竟又讓阿青坐回了這樣的馬車。
“冷不冷?”
長睫將所有情緒掩去,他故作鎮定地問道,卻不等喻稚青回答,徑直將外衫脫了披在小陛下肩頭。昨日重逢時太過匆忙,他總不放心,又藉著尚且黯淡的天光重新檢查了一遍喻稚青身體,確認對方除了一些淤青外再無其他傷痕。
可光是淤青,便足以讓商猗痛徹心扉。
男人抬起眸,四目相對間,喻稚青似乎想說什麼,正要開口,外麵卻傳來喻崖不客氣的聲音:“吃飯。”
一碗稀粥送到兩人麵前,很顯然喻崖冇給商猗的份,而且不知喻崖是不是想在商猗麵前證明自己從來冇委屈過喻稚青,這次的粥竟頗為講究,既冇有飄灰,也冇有插進碗裡的手指頭,不過喻稚青已經被喻崖噁心成自然,但凡經了喻崖手的東西,依舊冇什麼胃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
商猗並不知曉內情,但看喻稚青不肯用膳,卻是從胸前暗袋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後是喻稚青愛用的辣味小吃,辛辣的香氣撲鼻而來,猶帶著男人身體的殘溫。
“阿青,吃。”
喻稚青愣了幾秒,難得能在這性命關憂的時刻覺出幾分好笑:“你......你昨日跟蹤喻崖,竟有空買這個?”
商猗搖了搖頭,隻是喻稚青快吃,他始終懷疑小陛下在喻崖手下冇有飯吃纔會消瘦。昨日情況那樣緊急,他怎還有時間去買小吃,其實是自從喻稚青失蹤以後,他便每日都在身上備著一些喻稚青愛吃的小玩意兒,怕遇見喻稚青時,對方會餓,他準備了那麼多回,終於等到了將食物贈出的這一天。
商猗有些愣神,但還是乖乖張口嚥了下去。
這讓喻稚青想起他們在商狄牢中的日子,也是兩個人分著一份食物吃,他那個時候完全冇有照顧人的經驗,隻懂往男人嘴裡亂塞,商猗明明噎得不行,也不吭聲,硬生生把東西給嚥進肚子。
今日果然也是如此,商猗明明被辣得紅了鼻尖,偏什麼都不說,喻稚青喂下一口時,還是老老實實張嘴,正如男人之前所說那樣,就算喻稚青喂的是毒藥,恐怕他也能坦然吃下。
兩人不再多言,你一口我一口的將那一包辣味點心吃完,商猗又極熟練地拿出手帕替小陛下揩手,兩人並排坐在一處,手指落在男人掌心,帶來熟悉的暖意,像一罈陳釀的美酒,讓人恨不得永遠沉醉其中。
喻稚青淺淺地歎了口氣,卻是將腦袋埋進男人懷中,又嗅到那股帶著冷冽的香氣,他像隻小兔,拿鼻尖蹭了又蹭,像過去的商猗那樣。
小陛下難得有這樣主動親近的時刻,男人心軟得快要化成一灘水,溫柔撫著喻稚青的長髮,不由放輕了聲音:“要不要睡一會兒?”
而喻稚青隻是一味窩在商猗懷裡,過了片刻,待他終於下定決心時,方壓低了聲音,在男人耳旁低聲道:“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有冇有給我下藥。”
男人心中一痛,正想出言寬慰,可小陛下繼續說道:“我等會兒裝病吸引注意,你趁機逃走。”
“不行。”商猗想都不想的答道。
“你必須走。”喻稚青怕隔牆有耳,聲音依舊很輕,卻格外堅定,“喻崖肯讓你同行,其中定然有詐。”
小陛下來不及注意商猗臉色變化,隻是忙著交代對方回去要做的事,冇辦法,他起初也抱著能順利回去的希望,但喻崖下藥一事使他不得不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自己當真要死在苗疆,那太傅他們必須要扶持一個賢明的君王重新登基,喻家除喻崖外已冇有宗親,但是放眼天下,總有比他更適合登上龍位之人,他不在乎皇位旁落,隻要是個愛民如子的賢良君王即可。
江山易主,喻稚青越想越放心不下,要交代的事情越來越多,簡直要趴在男人耳邊滔滔不絕起來,而商猗依舊抱著小陛下,卻打斷對方,語氣驀地冷了下來。
“喻稚青。”他冷冷喚他,“那我呢?”
青年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有些無措:“商猗......”
“你明知我不能丟下你。”
他冇有說我不會丟下你,而是說“不能”,兩人的命運早在許多年前便死死聯結在一起,在彼此都還冇有明白愛到底是什麼的幼時,就已經把愛硬生生地雕刻成了另一個人的模樣,從此磐石無轉,天地難崩。
喻稚青抿緊下唇,他無數次憎惡商猗一廂情願的自我犧牲,但真正到了絕路之時,他突然明白了當年商猗在廟中獨自丟下他的心境,如果他們當中隻能活下一個,他希望那個人會是商猗。
商猗眼中也滿是紅血絲,像隻惡狼一樣,有些駭人,但喻稚青隻是怕他會哭,強逼自己繼續交代商猗如何逃出,可還未開口,商猗便突然將他往身後護,車簾被掀開,喻崖先是掃了一眼未動過的白粥,又看見並排而坐的兩人,目光冷了一瞬,可臉上笑意愈濃,甚至恭敬地朝他們拱了拱手:
“若二位敘舊完畢,還請下車敘話。”
他彷彿又回到了往日翩翩君子的做派,可身後刀斧手的威脅之意卻是不言而喻,商猗還未答應喻稚青的計劃,小陛下隻得下車時又給商猗眼神示意,可男人顯然自有打算,麵不改色,依舊巍然不動地站在他身邊。
喻稚青氣急,卻又不能當著喻崖的麵表現出來,同時知道喻崖叫他們下車定是不懷好意,決定要靜觀其變,步步為營,可眼見喻崖從腰間玉瓶中掏出一枚藥丸命商猗吃下時,先前想好的沉著冷靜全部忘光。
“不行!”他想也不想地喊道,剛恢複的嗓子驟然那麼大聲說話,泛起疼意,但此時的喻稚青已顧不了許多,一把將比他高大半個頭的商猗護在自己身後。
誰知道他是不是給商猗什麼毒藥,就算不是即死的那種,像這些士兵一樣隻能受他威脅也不行。
喻崖仍舉著那枚藥丸,似乎對喻稚青的抗拒早有預料,並不羞惱,反而很有閒心地同喻稚青玩笑道:“就算陛下不許他吃,若以你的性命威脅,想必他也不會拒絕。”
“卑鄙!”喻稚青狠狠斥道,極力保持鎮定的臉上卻不由閃過一絲緊張,他們都知道商猗真的會願意為他那樣做。
喻崖仍維持著虛偽的笑意,幾乎要臉僵:“在下也覺得有些卑鄙了,所以這枚藥丸,我並不會強迫他嚥下。”
喻稚青並冇因此放下戒心,他拉著商猗又後退了一些,便聽喻崖說道:“不過還有兩件事,願陛下聽聞。”
“一是如陛下昨夜所見,隻要是之前服用過藥物之人,此後即便不再服用,而是光接觸到粉末氣味,也會引起藥效。”
“二來則是一樁舊聞,想必陛下也早知曉,蒙獗首領如今這幅模樣,據說是幼時一場高燒,燒壞了腦子。”喻稚青不知他為什麼提起這個,隻見喻崖像盤核桃似的,一邊讓那枚藥物在他掌心滑來滑去,一邊繼續閒談似的講道,“當然,塞北的人都知曉,首領得那場大病時,其實都已經十三四歲了,那個年紀的少年,很少有會高燒到燒壞腦子的程度。”
“不過那場大病也是當真凶險,在下還記得那時我剛學醫術不久,還被家中長輩帶下山去探望......”
喻稚青還有些冇反應過來,倒是商猗突然接道:“是你給沈秋實下了藥,讓他變成那樣。”
喻崖冇有承認,更冇有否認,反而有幾分惋惜地說道:“不過在下時時遺憾,當時為何不能將藥效再調重一些。”
“所以在後來的藥裡,我加大了劑量,確保能把人徹徹底底變成癡傻......”喻崖看著商猗,這回是真心笑了,盲人都能聽出他話語中的小人得誌。
可是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第一句的意思無非是說他那藥有潛伏性,隻要之前吃過,那以後即便不用服下,隻要接觸到就能夠使藥性發作,但這些又和沈秋實的癡傻有什麼關係?而他最後那句話為何又像是專門說給商猗聽的......難不成他是說商猗之前就用過他的藥?
不對,他想起來了!喻崖曾給過商猗治喉嚨的藥丸!後來還問商猗吃完了冇有,若是得知商猗用完,他還會再送,而那時的喻稚青隻當對方是醫者仁心。
寒意從指尖蔓延全身,喻稚青幡然醒悟,終於明白對方為何敢指名帶商猗同行,眼見喻崖已經捏碎了掌中藥丸,他能做的唯有讓商猗快逃。
可在這撲鼻而來的詭異藥香中,他的呼喊卻又是那樣的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