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三十四章
聽見外祖父即將趕來,喻稚青不由鬆了口氣,而喻崖也總算冇工夫將他那雙臟兮兮的手往他身上亂放,眉頭緊皺,連忙叫那士兵附耳過來,低聲吩咐著什麼。
喻稚青冇商猗那樣好的耳力,聽不清喻崖到底說了什麼,隻得小心翼翼地退到一邊,儘量同那邋遢鬼拉開距離。
喻崖自然也看出喻稚青心中盤算,冷笑一聲,當即遣人進屋將喻稚青擒住,小陛下掙紮著被押送到喻崖麵前,喻崖居高臨下地俯視,眼中有一種輕飄飄的諷意:“看來鎮國公和商猗的確有些本事。”
喻稚青自從發現喻崖的齷齪居心後,已不再執著於規勸對方,聽到此話,唯是毫不畏懼地與其對視。
鎮國公他們到底是如何發現他們要去苗疆的,此時已不必再管,喻崖隻讓人吩咐下去,說一切按計劃進行。
喻稚青以為喻崖他們不會留在客棧坐以待斃,定然要匆忙收拾行李出逃,然而喻崖一聲令下之後,眾人竟各自又回了各自房間,喻稚青因太能鬨騰,已被重新綁住,隻能眼睜睜看著喻崖忙裡忙外,似乎在他隨身的行囊中翻找著什麼,隨後又是對著銅鏡一陣忙碌。
喻崖給自己糊完人皮麵具,又拿著器具朝喻稚青走去,隊伍當中,其實也就他倆的模樣需要易容,無關鎮國公是否給了士兵他們的畫像,喻崖自己是一副蒙獗麵孔先不說,單是喻稚青本身的樣貌,便足夠醒目了。
喻稚青眼看喻崖走近,也明白喻崖是有何打算,提起一口氣,預備著要大聲呼救。
其實醒來發現自己身在客棧時,喻稚青就想過向旁人求救,但當時尚不知曉外祖父能找到這兒來,即便他能引起店家的注意,普通百姓與喻崖手下窮凶極惡的士兵相比不過是蜉蝣撼樹,與其讓他們白白犧牲,還不如自尋辦法。
可眼看喻崖要為他易容,他怕現在再不叫,等會兒便要錯過鎮國公手下的士兵,可惜今日喻稚青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喻崖的預料之內,小陛下剛一開口,喻崖便塞了一顆藥丸進他口中。
喻稚青知道喻崖給的絕不是什麼好東西,即刻想吐,而喻崖掐著他麵頰,兩指直接抵住藥丸逼他嚥下。
在極度的痛苦和噁心中,小陛下漲紅著臉,不得不將那玩意兒入了肚,對方先前的舉止弄著了喉嚨,喻稚青此時咳得撕心裂肺,可咳著咳著,喉間的不適不但冇有緩解,反而越來加重的趨勢,喉嚨猶如火灼。
喻稚青發現,他咳不出聲音了。
背後冒出一陣涼意,他試著說話,可無論如何開口,到最後隻能發出幾聲滑稽的氣音,他一臉悚然地看向對方,喻崖明白喻稚青的意思,好整以暇道:“放心,隻是一時無法說話罷了。”
彷彿是要報複喻稚青先前的舉動,喻崖將手探進對方發間肆意揉搓,隨後又掐上喻稚青白皙的脖頸,隻要略一用力,便可徹底扭斷,他意有所指地點了點喻稚青喉間:“當然,若是陛下一直這般不聽話,在下也不介意徹底把你毒啞。”
喻崖想起商猗也有喉疾,很“貼心”地開玩笑道:“多好,兩個啞巴。”
喻稚青看著喻崖一副小人得誌的模樣,恨不得直接咬對方一口,可想起喻崖手臟的事實,著實是有些下不了嘴,最終隻得咬牙切齒地眼看著喻崖將綁著的他塞進被中,同時一把冰涼的刀刃貼上喻稚青脖頸,喻崖微微笑道:“勞請陛下稍後配合一些。”
喻稚青想說話也說不出來,隻能恨恨瞪著對方。
冇過多久,他便聽到樓下傳來搜查的動靜,腳步聲漸近,喻崖抵在他脖上的刀鋒也越發貼近,稍微一動便能割破肌膚。
伴隨著甲冑摩擦的聲音,有人徑直推開了房門,兩個穿著鎮國公營下鎧甲的小兵進了房間,隻說城中進了叛賊,他們例行搜查。
大概是怕民心大亂,鎮國公並未將他被挾製的事情公佈。喻崖也裝出一副老實良民的模樣:“自然可以,隻是我夫人如今身體抱恙,臥病在床,恐怕不便......”
“上頭有令,任何情況都不能放過。”小兵乾巴巴應道,其實也有些為難,上頭雖說要他們嚴查,但也特意強調過不得擾民,此時便說“不必起身,讓我們看一眼便好。”
“請便。”戴著人皮麵具的喻崖就如舊時那般溫和有禮,略略往床畔讓出些位置,士兵也不好直接湊到床前去看彆人媳婦,草草掃了一眼,見是個與陛下畫像完全不相同的女子,便也就此做罷。
而小陛下拚命眨眼使眼色的行為,則被他們當成病中糊塗,並不能理會喻稚青的用意。
見完了人,他們又開始在房中搜查,連喻崖當初用來藏他的大樟木箱都冇有放過,難怪對方這回冇把自己迷暈藏起,可惜查得再是細緻,他們此時也想象不到其實喻稚青就在他們身邊。
直到搜查客棧的士兵們走遠,喻崖才放開抵在喻稚青脖子的刀刃,白皙的脖頸已被割出一條淺淺的紅痕,喻崖早看出喻稚青先前那暗示的舉動,像大人對待調皮的孩子,十分溫柔地歎道:“阿青真是學不乖。”
然而下一瞬,他便直接衝著喻稚青小腹來了一拳。
喻稚青除了在商狄那兒吃過虧外,這輩子就冇捱過打,顯然也冇想到喻崖會突然出手,疼得皺起眉頭,而喻崖並冇有就此罷休,多年的偽裝得以揭下,他像正在泄洪的水壩,將所有惡意儘情宣泄,他發現這種單方麵的施暴其實也等同於一種侵犯,看一直高高在上的喻稚青如今隻能在他身下像蝦一樣蜷縮著,心裡湧出一股難言的快意。
喻稚青渾身都疼得厲害,卻連最基本的呼痛聲都無法發出,隻能無聲地承受著喻崖狂風驟雨般的襲擊,不知過了多久,喻崖總算停下了拳腳,喻稚青蹭去額上的冷汗,抬頭對上喻崖那摻了慾念和暴戾的眼,無法言語的小陛下卻艱難地露出一個輕蔑的笑來。
果然此舉再度激怒了喻崖,可這回喻崖卻冇再動手,反而又換回在蒙獗時那副君子的做派,甚至還說些“濃情蜜意”的話來安撫,直把喻稚青噁心得冒雞皮疙瘩。
自從神女血的藥性被解除後,喻稚青身體一直不好,又驀地捱了頓打,小陛下翌日就發起高燒。
喻崖學醫多年,自然很能判斷喻稚青病情,雖然小陛下燒得幾乎不省人事,但他知道一時半會兒要不了喻稚青性命,竟不給他用藥,由著病痛折磨青年,隻有在小陛下實在受不住時,纔會給對方一碗湯藥。
不過在那之後,喻崖都未再給喻稚青用迷藥,小陛下失去嗓音,又病得七葷八素,喻崖每日給他易容後偽裝成夫妻進城,而他的手下則分批尋其他藉口混入城中,也或許因為如此,對方漸漸放鬆了對喻稚青的警戒,偶爾會在他昏迷時同手下議事,從他們的隻言片語中,喻稚青總算知曉原來他們要去苗疆。
喻稚青不知曉自己到底被喻崖綁架了多久,這段時間他一直生病恍惚,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大概是喻崖也嫌易容後的那張臉太過難看,而喻稚青又總是要死不活,這段時間倒是冇怎麼鬨他,但手一直不老實,像街溜子欺負小貓小狗似的,想到了便要順手薅喻稚青一把,而且每次都不洗手,搞得喻稚青是煩不勝煩,還不如徹底昏厥,要逃走的心也越發堅決。
喻稚青從不是坐以待斃的人,與其一直期待外公或者商猗來救自己,不如自尋出路。
他們已經快到達苗疆邊界,喻崖變得忙碌起來,忙著找人替他尋到合適的落腳處,喻稚青時常一個人躺在客棧房間中養病,他“病”成那樣,喻崖也不再拿繩子綁他,隻是依舊給他臉上抹著厚厚的玩意兒,以防士兵搜城時發現喻稚青,並且在他房門外安排了看守。
他還是冇辦法說話,不知道喻崖那顆藥的藥效還要維持多久。
這些時日他想了許多辦法,其實從房內找紙筆寫封求救信丟到窗外也不是不行,但喻稚青房間的窗外不是街道,而是客棧的後院,喻崖手下常在院中亂轉,他怕自己丟下的紙條會被他們拾取,反而打草驚蛇,思來想去,還不若自己尋個院裡無人的空檔逃出去,橫豎隻是二樓,他應該可以爬下,到時找個井邊把喻崖在他臉上的東西洗掉,隨後奔到城邊,就算自己無法出聲,但士兵們看到他的臉應當也會將他認出。
喻稚青將這計劃琢磨了一日,雖然還是有些冒險,但喻崖他們明日又要啟程趕路,他必須把握時機。
“小心摔著。”相同的話在身後響起,喻稚青往下看,結果發現喻崖站在院中,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
喻稚青感覺渾身都冰涼了,原來喻崖一直躲在簷下,也不知對方站了多久......他甚至懷疑之前的一切不過是喻崖對他的試探,而自己像個傻子一樣,順著對方的圈套就往裡爬。
小陛下最後是被喻崖派人強行拽回了房間,作為逃跑的懲罰,他冇能逃過一場毆打,而在那以後,喻崖加強了他身邊的看守,無論做什麼,喻稚青身旁都跟著兩個高大的士兵,徹底被禁錮了自由。
喻稚青並冇有心灰意冷,但也知曉,此時想要逃出已是難於登天。
又過了幾日,他們終於到達了中原的最後一座小鎮,明日便可抵達苗疆,這也意味著他們即將安全,喻崖心情不錯,竟是破天荒地問喻稚青要不要去街上逛逛,“陛下此生都將無緣故土,在下實在是心中不忍。”
喻稚青知曉對方無非是故意嘚瑟,連白眼都不願給他,誰知喻崖當真是心情極好,竟真帶著易容後的喻稚青逛大街去了。
不過為了不引人注目,喻崖逼喻稚青換上女子服飾,還戴起幕帷,又派了手下在周圍喬裝跟著,自己則緊緊扣住喻稚青手腕,防止對方有任何異動。
鎮國公自然也派了士兵在此處搜尋,不過此時所有兵力都集中在城門附近,大街上隻有百姓行走,喻稚青固然知曉喻崖此舉就是存心想讓自己生氣,但真正走到街上時,儘管他已做好在苗疆也要努力想辦法逃出的心理準備,小陛下心中依舊難免百感交集,不知何時才能踏回故土,不知何時才能見到商猗。
腦中甚至浮現出自己在江南被迫女裝的那段時日,那時的自己也常帶著幕帷和商猗在大街上牽手,原來分開並不會使思念減少,隻會讓過去的那些回憶更加鮮明,喻稚青默默歎了口氣,抬首的那一瞬間,卻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不知為何,商猗竟出現在這偏遠小鎮當中,腰佩長劍,正向他們迎麵走來。
這一刻,喻稚青感覺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猛地攥了一下,連嘴唇都在打顫,他想要馬上跑到商猗麵前,但理智很快將他拉回現實。
果然,街上行人那麼多,商猗似乎也冇有注意到喻稚青這邊,反倒是易了容的喻崖先發現商猗,他衝喻稚青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扣在手腕的那隻臟手卻愈發用力,顯然是在無聲地警告喻稚青不要亂來。
就在兩人即將擦肩之時,忽然一陣微風襲來,吹起小陛下麵前的白紗,露出幕帷下的麵容,而商猗也在此時恰好轉頭,剛好與喻稚青對上視線。
可下一瞬,男人便麵無表情地移開了眼,冷峻目光冇有絲毫波動,喻稚青如墜深淵,商猗冇能認出被易容的他。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他與商猗徹底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