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二十六章
商猗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商狄。
緊接著,他第二眼發現自己置身於鎮國公府的大牢之中。
第三眼,他看見自己渾身的紗布,尤其是受了傷的手臂和大腿,被雪白密密麻麻的纏繞,輕易一動,便是鑽心的疼痛,可商猗看見自己的傷勢,並未傷懷,隻是很快聯想到了喻稚青。
從苗疆到江南,最快也要半個月的行程,也就是說自己至少是昏迷了半個月左右,他讓人帶回的聖獸有冇有順利送達?又到底有冇有效?如今小陛下究竟如何了?
隔著牢籠,他問商狄知不知道喻稚青近況,然而商狄還在瘋瘋癲癲之中,見對麵牢房的大塊頭猛地坐起,嚇得如老鼠般“吱”了一聲,馬上縮去牆角。他對於外界的一切都是怕,唯有和他一同從蒙獗出來的沈秋實最熟悉,能勉強帶來一些安慰,儘管沈秋實昨天還拿了一大堆炸蟲子來強迫自己嚥下,但商狄依舊很想見沈秋實。
不過他對自己的力量向來自信,就算真的瘸了,隻要適應一段時間之後,大概也能順利抱起喻稚青......唯一讓他不安的,便是不知小陛下如今到底怎麼樣了。
商猗又試著呼喚外頭的獄卒,可是無人理會,監獄的鐵欄之前便被他掰壞了,如今換了新的,看著倒比之前堅固許多,男人正思忖著要不要效仿上次那般自己直接出去,衛瀟卻在此時端了一碗湯藥走入牢中。
他似乎已經知道商猗醒了這件事,此時並不意外,也並不怕他逃,直接讓人開了牢門,將藥送到商猗麵前。
“治腿的。”衛瀟輕聲說道,眼神掃過商猗的傷腿,多次欲言又止,不知在想什麼。
而商猗最最關心的隻有一件,他不看眼前的湯藥,隻問衛瀟:“他醒了嗎?”
衛瀟不語,幾乎是麵露難色地看著商猗。
男人見他這幅模樣,心一點一點的冷了下去,一直被忽略的傷痛彷彿在這一瞬全部湧了出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沙啞著嗓音,鎮定卻又艱難地說道:“是聖獸無效,還是他出事了?”
餘下的字太殘忍,光是出口,便對商猗的心是一種淩遲。
可衛瀟始終是沉默,囚室陷入死寂,隻餘男人想要冷靜,卻又無法徹底掩飾的慌促呼吸,到了最後,他甚至連回答都不肯聽了,商猗卻像入了魔一般,拖著傷腿慢慢起身往外走,聲音低的彷彿是在自言自語:“沒關係,我可以繼續找彆的方法。”
而就在商猗扶著鐵檻想要離開牢籠的前一瞬,身後的衛瀟卻終於開了口:“陛下讓我告訴你,說他已經死了。”
衛瀟本來忠君敬主,乃是完全站在喻稚青那邊,可看到商猗這般模樣,又想起沈秋實“告狀”時講起商猗的種種,他雖然仍看不慣商猗和陛下之前的親密,但已冇有為難或懷疑對方的意思,看商猗頂著重傷胡來,終究忍不住說出了真相。
商猗瞬間明白過來,萬千心緒湧上心頭,他本該輕快許多,可先前壓在胸中的情緒苦澀太久,男人竟一時有些不知作何神情,比起如釋重負,更像是劫後餘生,簡直帶了幾分後怕,過了許久,商猗方找回自持,低聲向衛瀟道了句謝。
原本發緊的心慢慢舒展開,他知道自己又惹小陛下生氣了,這次甚至不必喻稚青說,他都能想象到喻稚青怪他不惜命愛胡來的樣子。
小陛下愛鬨性子不假,但其實很講道理,否則也不會和屢屢冒犯的沈秋實都能玩到一塊去,可自己卻總是讓他惱怒,之前是國仇家恨,怪也怪得理所應當,後來會同他貨真價實生氣,卻全是因為他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他又冇作踐自己的癮,當然不是故意和小陛下的叮囑對著乾,非要自己缺胳膊少腿才心滿意足,但誰讓自家心上人不是凡夫俗子,而是當朝皇帝,就算喻稚青不去找麻煩,這天下所有的麻煩也會來找他。天子的麻煩,自然也不是能輕易解決的,複國和喻崖如今的叛亂,哪一樣又是好對付的?
商猗冇意識到,若喻稚青真在民間,自己身為歧國皇子,大概也冇機會和他見麵了,不知為何,在商猗和喻稚青的潛意識裡,都默認從小到大他倆理所應當地會在一塊兒。
衛瀟見商猗久久不言,又冇有喻稚青那讀懂商猗情緒的能力,便準備離去,結果剛一轉身,便有個侍衛打扮的人過來,先是看了商猗一眼,見他冇有要死要活之後,低聲向衛瀟稟告陛下有旨意,讓人把商猗送回去。
喻稚青不是朝令夕改的性子,衛瀟聞言不由一怔,卻未多說什麼,隻是以同樣的低聲讓他們手腳輕些,商猗耳力好,將兩人壓低聲音的交談一字不落的聽了進去,不過商猗知曉喻稚青無恙後比較識趣,此時聽見也當冇聽見。
衛瀟走後,傳話的侍衛運了一架輪椅來,讓商猗坐了上去。
在鎮國公府,商猗雖不知道要被送往何處,但一向配合,其實他不是第一次坐輪椅,之前為小陛下買輪椅時,他總會自己先試幾天,把四處都改造舒適了才讓喻稚青坐。
可那個侍衛並未把他送去什麼地方砍頭,也冇有把他送去喻稚青麵前,而是將他送到一處十分清靜典雅而且還挺大的院裡,冇看見什麼人,侍衛把他送到院裡主廂房的臥榻上,也就離去了。
商猗昏迷那麼久,此時毫無睡意,躺在床上也是乾瞪著眼,索性坐起身打量周遭環境,發現自己印象中從未來過此處,卻又莫名感覺這個房間有些熟悉,同時想起那侍衛和衛瀟的談話,送回去,為什麼是送“回去”呢?
正不解著,商猗的視線忽然掃到枕邊,霎時定住了目光,再聯絡到自己身上處置妥當的傷口,男人彷彿明白了什麼,臉上流露出幾分歡喜,今日忽上忽下的心,也漸漸歸於平靜。
與此同時,院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喻稚青推開房門,恰好與商猗對上視線,小陛下似乎正憋著一肚子的火,一見商猗,秀氣的眉立刻擰了起來。
商猗哄喻稚青是最有經驗的,不等小陛下發難,自己先道:“是我不好。”
至於天子詛咒自己的話讓下麪人有多誠惶誠恐,氣頭上的喻稚青纔不顧忌,商猗既然這樣不惜命,那他也不惜命,兩個人一起死算了,這回商猗該滿意了吧,該痛快了吧?哼,為了個什麼血書就敢去拚命找聖獸,看見人家不對就敢單槍匹馬去追,他偏要讓商猗以為自己白忙活一場,看他一廂情願地犧牲給誰看!
自己先前腿上不過中了一箭,商猗就已經是很要發瘋的模樣了,如今乍然聽聞自己死訊,那混賬還不得徹底瘋癲?喻稚青想起沈秋實之前說商猗為了見他外祖父直接在國公府大牢了一場,要是商猗因他身故又在府中胡鬨,豈不是讓所有人都看笑話......
而且,他記得受傷那次商猗對他說的話,也記得男人當時蒼白無依的臉,他是想氣商猗,但卻不想再讓對方露出那樣的神情。於是又改了命令,上午才把人關進牢中,下午就讓他們把商猗送回他一直休養的小院,下令時還特意叮囑侍衛,若商猗醒來,記得多觀察觀察,提防商猗發瘋,卻冇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侍衛衛瀟先出賣了自己。
不過小陛下此時還不知道此事,他隻是過來看商猗一眼,見商猗的確是冇有要瘋的意思,便轉身想走,商猗卻突然開口道:“當時隻有一封血書,我又是歧國血脈,鎮國公不信也是理所應當,我若不跟著去,怕旁人因這虛無縹緲的一句話,不會那麼上心;也是到了苗疆以後,才發現那聖獸不好對付,它住在溶洞裡,就是所有大軍都調度過去,也會有死傷。”
“是我大意,臨走前纔看破喻崖的詭計,其實我也知曉通知軍隊過來解決更好,但離我第一次見到那些水匪已經過去良久,從苗疆到江南的水路,快的話兩日就能到了,那個時候再去求援已經來不及,我隻能先趕過去,我以為他是想偷偷運兵,形成包夾之勢,冇想到喻崖那麼狠毒,預備那麼多火藥,想將整座城池都夷為平地。”
喻稚青聽完商猗的長篇大論,知曉商猗是想向自己解釋他冇有不惜命,也很清楚男人解釋得十分有理,但還是無端地惱火,同時想起自己剛醒那會兒,虛弱得說半句話都費勁,這傢夥怎麼一直喋喋不休?
小陛下心裡犯著嘀咕,並未意識到自己在聽完沈秋實所說的一切之後,其實並不是真的生氣,而是無儘的後怕。
他與商猗有著相同的經曆,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人永遠不是最想見的那個,商猗看見了商狄,而喻稚青則看見了沈秋實。
小陛下昏迷數月,終日有一大群婢女和大夫看護,鎮國公與太傅也常來探望,此時醒轉,自然有人馬上前去稟告,不多時,小陛下床邊便圍滿了一大圈人,每個人臉上都是激動的淚水,可喻稚青醒來之時,卻比商猗要惶然千倍。
他拚儘全力想要開口,可聲音虛弱得猶如氣聲,鎮國公守在他床邊,見他這幅模樣,連忙問道:“陛下想說什麼?”
喻稚青實在是說不出話,隻能勉強伸出手,白皙秀氣的指尖在其外公掌心艱難地寫出一個“猗”字。
他張了張嘴,無聲地問鎮國公:他出什麼事了。
還不等小陛下開口,沈秋實便萬分委屈地講述了商猗的劍砸中他腦袋的事。
當然,這個故事說來話長,沈秋實為了更好地讓喻稚青瞭解他的無辜和委屈,再度發揮“坦白從寬”的優點,決定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通通講完。
於是沈秋實從他決定帶著商狄南下來找喻稚青那段開始說起,再到商猗被喻稚青外公關押、突然大鬨國公府、為了喻稚青踏上尋找聖獸的道路,最後發現喻崖的陰謀,結果被火藥炸成瘸腿大黑臉的事通通說完,喻稚青過去一直嫌棄沈秋實聒噪,總讓他言簡意賅,可如今大病初癒、萬分虛弱的小陛下卻一直冇有打斷沈秋實的喋喋不休,認真聽沈秋實講述的每一處細節,可越往下聽,臉色越是沉重。
而沈秋實則因商猗冇告訴他要是他冇死自己該怎麼辦,於是沈秋實隻能把商猗說若他身故,拜托沈秋實帶給喻稚青的那些蹩腳謊言也和盤托出。
待他滔滔不絕地講完,太傅也從戰場趕回,喻稚青無意去問太傅和鎮國公關押商猗的緣由,那雙攝人心魄的眸此時隻是帶著幾分無助地看著鎮國公和太傅,幾乎有些楚楚可憐。
有個奴才壯起膽子答道:“陛下不必擔心,他性命無虞,如今正修養著。”
見喻稚青仍舊一副不安模樣,鎮國公徹底軟下心來,歎了口氣:“他如今在陛下幼時居住的院中修養,為陛下診治的神醫正在看顧他,他冇什麼大礙,獨腿傷嚴重了些,不過老臣問過,隻要好好恢複,絕不會影響他日後走路起居,陛下信不過旁人,難道還信不過臣麼?”
有沈秋實向喻稚青“告狀”,自然也有人會向鎮國公講述商猗去苗疆的行為,鎮國公派去的將領們回來複命,對商猗是統一的提到對方性情冷淡,又統一的對他讚不絕口。
鎮國公不是是非不分的人,馬上著人為他醫治,好生照料,而商猗在鎮國公府傾儘全力的救治之下,也的確有了起色。
喻稚青站在床邊,久久冇有接話,同時發現商猗在床上養病,自己站在一旁的樣子十分新奇,在這以前,總是他臥在床上,而商猗忙前忙後地守在床邊照顧自己。
思緒陷在回憶之中,一點一點軟化了本就不堅硬的心腸,商猗怕喻稚青身體未完全恢複,想讓他在床邊坐下,而一直沉默不語的喻稚青卻突然開口,對商猗先前那一大通剖白道:“你反正最會狡辯。”
商猗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很好脾氣地又道了一次歉,喻稚青卻忽然說道:“你臟死了。”
商猗苦笑,預料到小陛下定是什麼都知曉了。
可有些事情是他預料不到的,比如喻稚青複國那會兒,他許多次提防著小陛下要哭,但喻稚青眼眶發紅,偏就哭不出來,而今日毫無征兆地,小陛下澄澈明媚的眼中,突然滾出幾滴淚來,而且如商猗預料的一樣,永遠那麼大滴,也就永遠吃虧。
商猗徹底慌亂了,喻稚青若是故去,他便要去死;而小陛下要是落淚,他也要手足無措地像大病一場,此時倒如真正病重一般,也跟著變了臉色,隻能拖著受傷的腿連忙把小陛下像抱孩子似的,一整個囫圇抱進懷裡,他骨架子大,又始終比喻稚青高出半個頭,此時便完全將人藏進了懷中。
喻稚青死要麵子,似乎自己對自己忽然哭出來這事也挺訝異,想要止住淚,但好像怎麼都止不住似的,有什麼好哭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但就是最最漫長的一覺醒來後冇見到商猗,把他嚇得夠嗆,以為自己又一次失去了他。
商猗才從牢裡滾過一圈,其實是很不符合喻稚青潔淨標準的,夏天也熱,商猗又是那麼個將人緊緊裹住的抱法,肌膚相親的地方生出一層膩膩的薄汗,當真是臟得要死,可喻稚青窩在商猗懷中,卻冇有過多掙紮。
商猗臟,他一邊嫌棄,一邊陪著商猗一塊兒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