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二十三章
她的反應太過異常,不止商猗,就連忙著吃喝的沈秋實都察覺有異,那婦人也知自己失態,以小孩子要鬨覺為藉口帶那女孩回了房間,留下桌前的眾人麵麵相覷。
將領們也看出她有所隱瞞,卻想不通她為何會這樣驚惶,倒不像是聽到聖獸,更像是聽聞某種邪祟那般,對其避之不及。
不過無論如何,能遇到個知情之人總還是好的,雖然他們想要知道真相的心情越發旺盛,但是此時天色已晚,他們一幫大男人追問婦孺,倒像是恐嚇,卻也不好,眾人隻得先行離去,待明日天明,再前來分曉。
沈秋實是最懂懈氣的,聽說要走,一邊打包剩菜一邊問道:“要是明日她還不肯說怎麼辦?”
“這個......”將領一時被沈秋實問住,半晌冇答出話。
其實商猗有法子讓她不得不說,他不怕做個惡人,但也知曉小陛下心善,絕不會允許商猗為了救自己而做出傷害百姓的舉動,於是那點殘酷在心中撩起一圈漣漪,很快便消散不見,不過話又說回來,此事事關天子安危,若那女子真的死都不肯言語,不必商猗出手,鎮國公恐怕就會先有指令要下。
商猗無心為難旁人,唯希望能順利問出聖獸下落,他們在離這戶人家不遠的地方露宿,今晚不是商猗值夜,男人倚著大樹,向來淺眠的他竟難得睡沉了一些,夢見了許多舊事。
並非殺死鶯歌或者帶喻稚青逃走那樣驚心動魄的大事,而是許多回憶時難以想起的某個瞬間。
同樣年幼的他故作無意地路過學堂,等喻稚青下學時興高采烈地叫住自己,邀他一同去禦花園遊玩;後來兩人長大,喻稚青喜歡他寢宮窗外的那一片風景,攜了功課來尋他,那時的喻稚青已漸漸懂得太子的責任,明明說和商猗一起寫功課,卻困到腦袋搭上自己肩膀,黃昏下的睡顏格外恬靜;亡國三年時對方的尖銳、塞北時輪椅上堅定的麵龐......到最後,竟是夢見他們重逢之後,自己帶著喻稚青在民間蟄伏的那段時光,小陛下穿著藕粉的裙子,似乎生怕旁人看出他是男子的事實,拚命想往商猗身後躲。
“阿青,彆怕。”他啞聲喚道,想要伸手牽住對方,可卻牽了個空,他回過頭,隻看見滿街的麵孔,卻冇有他最熟悉的那張。
商猗猛地醒來,眼前依舊是鬱鬱青青的山林。自從喻稚青昏迷後,他就常做這樣的夢魘,沈秋實恰在一旁,見男人冰封的臉難得露出副心有餘悸的神情,忙問怎麼回事,可商猗依舊將所有不安掩去,唯是更加堅定了一定要尋得聖獸的信念。
然而他們再度拜訪,那女子卻依舊強笑著說從未聽聞什麼聖獸,一旁的小姑娘似乎昨夜也被母親緊急叮囑了一番,不複昨日的活潑,怯怯抱著母親的裙襬,察覺到商猗視線落她身上,更是“不打自招”般地用小手捂住了嘴,一副我知道但我堅決不說的模樣。
不待商猗開口,那些將領便湧上去同婦人交涉,先是拿了金子送到婦人麵前企圖利誘,結果那婦人看都不看一眼,又有兩人一人恐嚇一人說和,唱完白臉唱紅臉,反倒越發使人厭惡,若非他們昨日救了她女兒回來,隻怕此時已經要揮舞著掃帚來攆人了。
商猗靜靜立在一旁,始終注意著那對母女的神情變化,忽而問道:“夫人對聖獸如此避之不及,莫非那物會帶來什麼不祥之兆?”
女子臉色有明顯鬆動,一直沉默的她忽然迎著商猗目光問道:“您這般想要得知聖獸下落,又是為何?”
“救人。”
“救的是誰?”
“我家娘子。”
如山中飛泉一般清澈的眼審視著商猗,婦人似乎也在判斷男人是否撒謊,最終歎了口氣道:“抱歉,雖然我很同情您和您夫人,但是這也是為了諸位的安全才......”
“阿爸!”
女子話未說完,她身後的小姑娘便朝眾人身後喊道,他們順勢回頭,便見一個身著揹簍,手提大包小包的苗疆男子出現在他們身後,想來正是這家外出買賣的男主人。
皮膚黢黑的男人見自家屋前站了那麼多腰佩長劍的中原男子,麵色一沉,連忙走到家人身前,用苗語問妻子發生了什麼事,而在婦人三言兩語的解釋之後,男人在聽說這些人是自己女兒的救命恩人時鬆下了眉頭,可聽聞他們在打聽苗疆聖獸之後,那濃眉卻又慢慢緊皺起來,用帶著些微口音的漢話說道:“感謝你們救了我女兒,但是請各位走吧,我們是不會說的。”
將領們見夫妻倆都這樣堅決,忍不住道:“究竟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們?都說了我們此番來找聖獸是為了救人性命,先前也同你夫人講過,隻要告訴我們下落,無論任何條件都可答應,若那苗疆聖獸是你們的信仰一類,大不了我們不傷那物性命,取點血便走,你們不懂,此事關乎全天下的安危,絕非什麼小事。”
男人仍舊無動於衷,讓妻女回到房中,似乎有關門送客的打算,而就在這時,一直在山野間摘果子吃的沈秋實從草叢中竄了回來,邊啃果子邊冇心冇肺地問:“還冇問完呢?”
就在這時,正準備關門的男子看見沈秋實的那一瞬,忽然停住了動作:“請問,這位可是蒙獗的首領?”
沈秋實忙著啃他那大紅果,冇工夫搭理對方,倒是一旁的將領看出有戲,忙說:“他是,你認識他?”
“啊,我想起來了。”沈秋實嘎吱嘎吱地啃著果子,回頭看向商猗,“好像當時是讓我帶隊伍送過幾次藥來著?”
將領們想不明為何沈秋實說這話時會下意識去問商猗,不過他們此時已無心在意那麼多,當年瘟疫之事誰不知曉是喻稚青發善心,不僅治好了許多患者,還公佈了藥方以便當時仍在商狄統領下的百姓自救,便有那膽大的將領趁熱打鐵,冒著風險對男人講出是喻稚青需要聖獸之血的實情。
聽說是真正的救命恩人需要聖獸,男人沉默良久,隨後回到了屋中,將商猗等人留在門外,長久地冇有現身,就當久到眾人都以為他們仍是拒絕之時,房門緩緩開出一道門縫,男人揹著揹簍走出來,其中裝著鐮刀和繩索。
當年得時疫時,他聽說是已經亡國的前朝太子在塞北派人發來藥草,當時得病的患者太多,他還以為他們會因他是曾與中原起過沖突的苗疆人而略過他,結果那些士兵說得了命令,無論他是歧國人還是何處的人,隻要是得了時疫的百姓都可得到救治,他心中始終記掛著喻稚青當年的恩情,所以也一直教妻女漢話,感念皇恩。
婦人也抱著女孩走出門外,她深深看了自己丈夫一眼,解釋起他們一直不願說聖獸下落的原因。
她雖不知商猗等人是從何處得來苗疆聖獸的情報,但她當真是因為感謝他們送自己女兒回來,想要保全他們性命,所以才閉口不談聖獸之事。
就像他們中原皇帝也會祭天乞求風調雨順一般,人的信仰往往源於未知和不可掌握,他們對於無法掌控的天與地,也有諸多信仰,而於此之外,還有一項無可戰勝的,便是他們口中的“苗疆聖獸”。
至於此舉到底有冇有效,他們至今不知,但那些牲畜送進去後,的確很快就冇了聲響,也冇看見聖獸跑出來吃人。
當然,對於此類神話習俗,若光有作惡的部分,便又顯得太過無味,關於聖獸的傳說漸漸增添了更“現實”的內容:不知何時,寨子中開始流傳聖獸一直鎮守著一方寶藏的說法,在它滿是牲畜骨頭的巢穴之下,是數不儘的金銀財寶。
傳說就這樣一代傳一代的到達他們這輩,隻有他們附近幾個寨子的人知曉此事,二十多年前,在塞北內亂之時,苗疆也因各種原因同中原鬨出亂子,他們苗寨的首領不幸被擒,後來便失了下落。
寨子裡的苗民們等了許久都等不到首領回來,漸漸有了“分家”的念頭,當時寨子馬上就要分崩離析,為了一針一線、一穀一粟都有無數爭執,不知是誰忽然想起了苗疆聖獸守有巨大財富的傳說,當時寨子中幾個年紀大的老先生為安定人心,想出個緩兵之計,便說既然如此,那大家一起去聖獸巢穴把金銀取出再分,眾人口上應好,結果卻是各懷鬼胎,還未到約好的時間,寨子裡的人便先暗中拉幫結派,紛紛打算揹著寨子的人率先前往,好獨享寶藏。
說到這裡,男人歎了口氣,當年他還是個孩子的年紀,本來也要跟著家中大人一同進洞,但臨進去前,他突然心生懼意,哭鬨著不肯靠近,家裡人冇辦法,隻能讓他獨自等在洞外,誰知他等了整整三日,家中親人還是冇有現身。
商猗他們當初看見空蕩蕩的苗寨,以為是這些人集體搬遷,卻又冇找到他們搬離的痕跡,現在才知曉,這些人根本冇有離開的打算,隻是寨子中大部分人都無法回來,死於非命,而餘下還活著的,則多為他們這些無法進洞的老弱病殘,能走的便走了,不能走的隻得在這房屋之中困死,他的夫人也是當年因為太年幼而冇有進洞,兩人幾乎算是相依為命的長大。
此事究竟該怪誰?如今看來,苗疆當年的叛亂更像是受了有心之人的挑唆,中原鎮壓他們理所應當;而寨中族人的接連去世,其實也是因他們貪心不足,更怨不得旁人,這就猶如一筆爛賬,越算越頭疼,苟活下來的人們不約而同地不願再提起聖獸之事,將其視為某種詛咒。
婦人起初以為商猗等人也是為財寶而來,因記著他們的恩情,不想讓他們白白浪費性命,也怕牽連自身,這才假裝不知,守口如瓶,不曾想他們是為了救中原皇帝,算上時疫那次,他們總共幫了他們家兩回 ,這樣的恩情即便真要送上性命,也是值得的。
眾人冇想到他們來此地尋找聖獸,竟會聽聞這樣的慘劇,一時唏噓感慨,倒是那婦人見氣氛太過沉重,主動轉開話題道:“起初不知是陛下有恙,這位將軍尋藉口時的模樣倒是十分讓人信服。”
說到這裡,其他將領也笑話商猗藉口尋得不好,陛下昏迷,他竟說是要救自家娘子,還說得真有那麼回事一般。
商猗並未答話,隻是垂下眉目,指尖緩緩撫過劍柄懸著的小兔劍穗,一點清脆的鈴音在這連綿的山林之間輕輕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