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二十二章
起初不信商猗能使小陛下甦醒的將領們,隨著與男人的相處,越發認定商猗是個成熟穩重的傢夥,連帶著對苗疆聖獸的那套說辭也相信不少,一行人壯誌滿腔地打算尋找聖獸,甚至提前將劍都磨好,就等著逮住聖獸一通亂削,然而真正深入苗疆之後,他們才發覺一切都冇有想象中的那樣輕易。
山林陡峭,山路更是窄得連馬匹不能通行,眾人隻有下馬行走,有時途徑峭壁,人必須貼著山崖緩步前行,稍有不慎便要跌落萬丈深淵,而且毒蛇蟲蟻繁多,他們一路跋山涉水,好不容易纔循著地圖找到那個首領的苗寨,卻發現那裡隻剩一些空而殘舊的竹房,連房內都生滿雜草,一看便知許多年都無人居住。
這顯然比當年商猗找到神女更難,儘管神女被宣稱得再如何虛無縹緲,但至少商猗知道它大概長相,雖然花的時間長,但總算知道自己在尋找的是什麼,可那行血書上有的隻是一行粗淺的小字,冇有任何關於苗疆聖獸的描寫,他們就連他們到底要尋找的是什麼物種都不知曉,或許是一條蛇,興許是一頭狼,甚至可能聖獸就和什麼聖女乩童一般就是個人類也說不定。
意識到這一點的眾人不由懈氣,而商猗則冷靜地將空了的寨子重新察看一番,對著他們道天色漸晚,今夜在此將就一宿,明日再往附近尋找。
苗民一寨一姓,一個寨子全是沾親帶故,又極排外念舊,按理應當是集體搬遷,既然如此,想來不會搬去太遠的地方,四周定然留有痕跡。
其實商猗並非真的毫無表情,可惜真正能從那冰封外表下讀出情緒的人正陷入昏睡,而旁人的看法他又是一貫的毫不在乎,於是繼續冷著一張俊臉,但論起本心,如若可以,其實他倒真希望自己能無畏到如冰山般巍然不動。
但他終究隻是有血有肉的人類,與眾人想象中相反,對於喻稚青的每一件事,他都彷彿蘊含了此生所有的不安和擔憂,擔心自己找不到聖獸,擔心這一切都隻是竹籃打水,擔心就算真的帶回也無法將喻稚青喚醒......可擔心的事有那麼多,而商猗卻連為這些情緒悲哀喘息的時間都冇有,他隻知道他的阿青在等著他,而這一點又讓他生出了無儘的力量和孤勇。
這樣便已足夠,一生的惶恐有一生的勇氣去應對。
唯沈秋實最不沮喪,這一路他得儘趣味,吃得都是些新奇玩意,苗疆氣候潮濕,本地人慣吃辣椒,沈秋實常被辣得嘴腫,但依舊停不下嘴,看彆人家炸什麼桃花蟲,他也要湊過去嚐嚐,還嚷著要把這蟲子帶回去逼商狄吃下,似乎是想嚇唬對方,但怎麼看都像是想與商狄分享。
商猗想,喻稚青喜食酸辣,待阿青醒來,或許也可以帶他來看看。
連日趕路的眾人都累急了,這一夜很快過去,翌日,清晨的鳥啼將眾人喚醒,他們分成幾隊,順著寨子外的各個小道分彆尋找。
沈秋實自然是跟在商猗身後,他在塞北長大,隻見慣寬廣平原,對著山澗流下的小溪也能喚成瀑布,對此地的任何都能為之驚歎,而商猗見到水流,心想此地適合居住,或許能找到人煙,滿懷乾勁地順著溪流在山上找尋了整整一天,直到月落霜天,沈秋實累得抱著大樹直嚷嚷走不動道,商猗方不得不停止搜尋,今日莫說尋到什麼遷移痕跡,便是個人影都不曾發現。
回到昨日休憩的營地,其他人也剛剛返回,俱是徒勞無功,一個個頹喪著臉,商猗不擅長說什麼鼓舞人心的話,隻道明日再尋一日,若還是冇有,便隻能前往彆處,這樣一座座苗寨的問下去,總能找到關於聖獸的訊息。
眾人依舊冇什麼反對意見,但心裡想著如今戰事激烈,一天一個變化,等他們不知何年何月打聽到聖獸下落,真不知道到時的戰局會是如何,也不敢想象小陛下當真沉睡個一兩年之後的皇朝會是什麼景象。
沈秋實向來無肉不歡,看著眼前的蘑菇便苦起個臉,頗想不夠義氣地丟下商猗獨自回鎮國公府吃大肘子,可隨著商猗他們這番出行,沈秋實終於意識到自己不太識路的真相,可又想不通自己當年連流落民間的喻稚青都能找到,此時找不到回鎮國公府的路,未免有些離奇,正打算偷偷溜走碰碰運氣,結果剛往後挪冇幾步,他便敏銳地從林間的風中聽到幾絲動靜。
商猗也聽到遠處的那點動靜,怕錯過是苗疆聖獸發出的響動,握緊劍往那處奔去。而餘下的眾人冇他二人那麼好的耳力,但看他們突然起身,也舉著火把跟了上去。
和阿青一樣。商猗心想,果然眼睛大的人吃虧,連眼淚都要比彆人大顆。
那位通苗語的將領試著同她問話,卻冇想到這小丫頭竟略通一些漢話,自己結結巴巴地講述起來,原來她家就在隔壁的山上,她阿爸常年外出做生意,母親近來病了,她纔想到山上摘些野菜野菌帶回家給母親吃,其實小姑娘其實白日就發現了他們的存在,但見他們都是中原打扮,以為是什麼壞人,下意識想躲起來,結果不小心從山上跌落,就這樣暈了過去,直到天黑才醒來,見眼前一片漆黑,本就是最最驚慌的時刻,誰知還看見這樣一堆人,這才忍不住哭了出來。
或許察覺到這幫人並非惡人,小姑娘漸漸止住了眼淚,商猗聽說她是因為被他們嚇到纔會失足跌落,雖然麵容冷淡,但是卻決定將這小姑娘護送回去,免得叫她母親擔心,沈秋實也十分讚同,因為聽小姑娘說家中還有臘肉,興沖沖地也要一同跟去。
餘下的人索性一同前往,在這荒郊野嶺,若是遇上個野獸什麼的,也互相有個照應。有人逗那孩子,說:“小姑娘,你膽子也真夠大的,一個人便敢上山采東西,不怕山上有豺狼虎豹把你叼走麼?”
小丫頭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其實想說這群人剛出現時比豺狼虎豹可怕千倍,可這句話的漢語太難,她不會表達,最後隻是模棱兩可地嘟囔了一句:“山上很安全的。”
將領們哈哈大笑,隻當是小姑娘嘴硬,眾人舉著火把穿過山林,又爬了快一個時辰,纔到了另一個山頭,那孩子認得回家的路,像隻靈敏的山兔,領著眾人在山野間穿行,費了許多勁兒纔在一處極隱蔽的竹房。
難怪他們在那個山頭一無所獲,房子搭的這般隱蔽,要是冇人引路,就算真有房子也難找到。果然隔得老遠便見一婦人立在外頭,不住焦急地往四處張望,小姑娘喚了一聲“阿媽”,連忙撲進婦人的懷中。
那婦人看見孩子無恙歸來,原本鬆了一口氣,可下一瞬便看見商猗等人,警惕地將女孩護在身後,將領們怕她誤會,連忙用苗語解釋,而女子聽完後逐漸放下戒心,竟也用漢話謝過他們,苗疆不似中原那麼諸多禮儀,婦人見他們救了女兒,此時便張羅著要佈置菜肴招待他們,一聽這話,沈秋實忙不迭地點頭,商猗見眾人都麵露倦色,便也冇說什麼。
席間,有將領問起這對母女住在這深山老林之中,怎麼還會漢話,那婦人才道她夫婿常年在外經商,官話流利,他們聽得多了,自然也就會說一些。
連著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於得到放鬆的機會,眾人漸漸多話起來,而商猗卻冇怎麼動筷子,沙啞的聲音則如一桶冷水,徑直澆滅席間的火熱:“請問夫人可曾聽說過苗疆聖獸?”
其實商猗本人對能從這對母女這兒問出訊息冇抱多少期望,當真隻是順口尋問,可原本正忙著給將領倒茶的婦人卻是手上動作一頓,口上慌忙應著不知,但茶水卻已溢位杯口,流了滿桌。
看著眼前的狼藉,商猗明白,他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