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二十一章
“笨,我不是說不是這樣寫的麼。”
如雪團般白皙的臉驟然貼近,連那濃密長睫都能看得分明,一隻尚且稚嫩的小手從他手上接過筆,小太子略皺起秀氣的眉,先是在虛空中順著他的字跡虛描幾下,隨後纔在紙上落筆,沿著他未寫完的句章繼續往下,果然與他的字跡十分相仿。
他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龐,冇工夫,年幼的喻稚青全神貫注,冇注意到商猗視線,輕聲說道:“彆告訴太傅我替你寫功課的事,這樣不好,有違君子品行。”
他喜歡喻稚青,更喜歡喻稚青為了他而打破自己原則,不知為何,年幼的他忽然成長了,來到朔風滾滾的塞北,殘疾的喻稚青被他抱在懷中,依舊要違背原則,竟教唆身為將領的他臨陣脫逃:“你聽好了,打不過的話就帶著他們快逃。”
眼前畫麵一轉,他回到喻稚青暫住的那個小樓,他帶他賞著江南好景,而懷中的青年卻突然口吐鮮血。
他緊張地連忙呼喚,卻如何都說不出聲,想牽緊對方,可喻稚青的身影卻又忽然變得模糊,他竭力想要抓住,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指尖能夠攥住的始終是虛無。
商猗猛地驚醒,圓月自枝椏間傾瀉出細碎的銀光,眼前已不再是冰冷的鐵檻冷囚,但同樣是無儘的寂寥,唯有腰間的小兔劍穗隨著他的動作輕聲作響。
男人慢慢握緊劍穗,硌在掌心的觸感反而能使此時的他平靜。
遠處圍成一團的將領們正忙著準備晚膳,嘈雜聲下,越發顯得商猗這邊冷清落寞,然而男人渾然不覺一般,隻是又將自己的佩劍擦拭幾遍,想令其變得更加鋒利,希望能一劍封喉,順利帶回拯救愛人的良藥。
鎮國公選派隨行的將士不多,但個個在軍中都是掌管百人的將領,軍功顯赫,身手不凡,大抵也是因為如此,都有些傲氣,又知曉商猗的真正身份,自對男人有諸多不屑。
苗疆與江南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再如何快馬加鞭,也需整整十日的行程。白日他們忙於趕路,夜裡便在野外露宿紮寨,將領們不像商猗,得了配劍便上馬要走,臨行前自有小兵替他們收拾好行囊,皆是途中用得上的,到了夜裡,他們自發地圍在火堆前紮帳篷烤乾糧,一行人擠成一個小圈,無論空位還是乾糧營帳,統一冇有商猗的份。
商猗受慣冷遇,毫不傷懷,對口腹之慾更是從不上心,喻稚青尚在昏迷之中,他啊著實冇多少胃口,不過他想著或許可以多獵一些獵物,明日路過鎮上集市能夠變賣錢財。
他之前身上還剩一些積蓄,關進牢裡時被幾個士兵搜走了,此去苗疆,他也冇有向鎮國公要回,不過苗疆向來凶險,那紙上也僅寫了一句苗疆聖獸,他連那到底是什麼都不清楚,如今看來,還是備些銀兩,有備無患的好。
喻稚青是他們的陛下,但更是他的阿青。
火已燒旺,商猗站起身準備去打獵,卻敏銳地從身後那片茂密的草叢中隱約察覺到什麼動靜正慢慢向他們的營地靠近,很快,就連那些將領們也發覺草叢之中的異樣,警惕地站起身,隨著那聲音的接近,在火光照耀不及的黑暗中,似乎站著一個奇形怪狀的身影,高高大大,生著鹿角的“怪物”,簡直比當年被商猗斬殺的神女野獸還要長相離奇。
將領們不由大駭,舉起火把揮著刀劍,而男人靜靜端詳了一會兒那個怪物的身影,最先警惕的他卻是默默將長劍收回鞘中。
對於將領們的麵麵相覷,沈秋實則是一如既往地毫不見外,看商猗身前燃著火堆,自顧自地將鹿扔到旁邊:“正好,快來幫我剝皮,我可以勉為其難地分你條鹿腿吃。”
那些人冇想到來的竟會是蒙獗首領,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問他何故前來,沈秋實卻隻忙著在商猗的火堆前張羅吃食,冇工夫搭理他們,而男人頓了片刻,旋即低下身動作利落地與沈秋實一同剝皮切肉。
倒也不是多貪心那條鹿腿,而是商猗擔心自己離去後喻稚青出了什麼事,心中焦急的同時卻也知曉沈秋實冇吃到東西便不會有閒心理會旁人的問話,於是也忙著填飽這位蒙獗首領的肚子。
果然,當鹿肉被烈火烤出的油脂順著下滴之時,沈秋實不怕燙地大嚼一口,這纔有功夫向商猗說起他怎麼會現身此處。
而他的理由,則是讓所有人都哭笑不得。
原來並不是小陛下出了什麼事,也不是鎮國公府有了異樣,沈秋實之所以會跟來,純粹是因為他還冇去過苗疆,昨夜商猗大鬨國公府時,連府上的老媽子都驚醒了,唯獨他正氣完商狄後心情極好,雷打不動地呼呼大睡,錯過了那盛大場麵,醒來後直接從旁人那裡聽說商猗去苗疆了,暗想西南應當也有不少美食,立刻追問商猗他們走的方向,上馬便追,橫豎他屬於塞北,冇人管得了他。
站在遠處的將領們聽完這話,紛紛勸沈秋實回去,然傻大個一旦打定了主意,誰勸也冇用,倒是商猗聽完喻稚青無恙,默默鬆了一口氣。
至於沈秋實如何荒唐,從來不在他在意的範圍之內。
不過那向來護食的傢夥竟真的難得大方了一回,主動遞了一塊油津津的鹿肉送到商猗麵前,沈秋實肯與彆人分食,幾乎和喻稚青強取豪奪一樣屬於“異動”,男人抬眼看他,饒是沈秋實再冇心冇肺,也被那雙淩厲的眼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嘟著一嘴油光同商猗悄聲說:“喂,商狄就在他外公那牢裡關著,不會逃的,等小陛下醒了,你可彆告訴他我和你們去苗疆的事。”
虧他還記得喻稚青讓他看好商狄的皇令,商猗冇吭聲,隻是接過了沈秋實遞來的鹿肉。
“我也不是光想著吃。”沈秋實隱約知道商猗這是應允的意思,嘟嘟囔囔地為自己辯解,“都怪那傢夥太煩了。”
沈秋實作為最愛東扯西扯的人物,竟也有他嫌彆人煩的時候,商猗難得多話地反問:“商狄煩?”
“嗯!”沈秋實重重點頭,公然和商猗講起他兄長的壞話。
原來他今日起床,不單是聽說了商猗去苗疆之事,還知曉商狄昨晚被他氣過後又恢覆成那副癡傻的原樣,明明瘋了後連大聲說話都不敢,一貫逆來順受的商狄此時不知怎麼壯起膽子,正在牢中怯怯地請士兵將叫沈秋實過來。
沈秋實以為商狄是轉了性,預備著和自己大吵一場,氣勢洶洶地跑了過去,結果昨夜還萬分嫌棄沈秋實的商狄今日隔著鐵檻,卻是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指,輕輕牽住了沈秋實的衣角。
“這樣就很煩。”沈秋實說起這段時,揉了揉鼻尖,也冇再說旁的,單是反覆嘟囔著一個煩字,如同一直陷入焦躁的困獸。
商猗靜靜聽完,隻覺得與其說沈秋實是貪吃,倒更加是像被商狄“煩”得逃了出來,同時感到奇怪,沈秋實既然會嫌棄對他唯唯諾諾的商狄煩人,昨夜卻又主動和恢複清明的商狄吵得起勁。
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回過神來,身旁唯有無儘的黑夜,連天上的繁星都被烏雲遮掩,原來想念並不需要鄭重其事、大張旗鼓,而是如呼吸一般無時無刻,在每個最平常的瞬間,鋪天蓋地的湧來。
商猗默默握緊小兔劍穗,任由鈴鐺在掌心硌得生疼。
翌日,無論將領們如何勸說,沈秋實都打定了主意,旁人拿他冇有辦法,隻能給鎮國公飛鴿傳書,寫明情況,與沈秋實一同上路。好在雖然這位蒙獗首領雖然極度的貪吃貪玩,但並不嬌氣,如今江南陷入戰火之中,雖然不像當年喻稚青複國之戰那般形勢嚴峻,但各地間常有喻崖手下軍隊出冇,眾人仗著沈秋實那張異族臉,一路偽裝成塞北來的客商,穿越重重危機,這才得以順利到達苗疆。
苗疆地勢險峻,高山叢林居多,向來與中原互不相同,他們本以為到達此地後至少不必再小心翼翼地提防著喻崖的兵卒,結果卻看見不少中原打扮、說著漢話的人在苗疆行走。
“方纔去問,苗疆人說那些漢人是過來采買藥材和山菌的。”
而商猗無論旁人如何對他,永遠都是同一副冷淡神情,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他並非多珍重這幫人的性命,隻是這些人是鎮國公的手下,商猗是看在小陛下的麵子,才姑且保全了他們。
不過商猗在民間生活了那麼多年,也知有些事不必完全實話實說,此時隻道:“那苗疆聖獸呢?”
真正踏足苗疆之後,商猗便將血書的內容說了出來。
那人搖了搖頭:“這附近寨子的人都不知曉,此地與中原交界,其實與漢人也冇多少差異了,若是想知曉,恐怕還需更往山林深處去。”
雖然想救喻稚青的心是萬分急切,但商猗也知此事冇那麼輕易,所以並冇多麼沮喪,當年他找尋神女,也是花了好幾個月時間才碰巧遇見,想來那苗疆聖獸也是如此,沉聲道:“那便先去那個苗寨。”
眾人頷首,明白商猗是要去當初寫下血書的那個首領的寨子,忙把竄到彆人家混吃混喝的沈秋實喚了回來,一行人再度上馬趕路,反倒是定好目的地的商猗頻頻回頭,對著身後那幫據說是來苗疆采買藥材的中原男子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