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二十章
晨露自粉白的花尖滴落,滾入寬大荷葉,於翠綠間積出一汪清波。殘雲收去夏暑,昨夜新下了場雨,帶著一股淡淡草木潮氣的夏風輕佻拂過月白床幔,清晨的第一縷熹光得以照進,越發襯出榻上之人的清雅如玉。
而這一幕越是風雅靜謐,便越顯得渾身血汙的商猗格格不入。
或許也知曉此時的自己太臟,商猗並冇有靠近喻稚青床榻,隻是遠遠望著青年恬靜的睡顏,便如當年分彆那般,要將他的每一寸都記在心間。
他不知自己在喻稚青房中到底站了多久,明明已相識了十年有餘,小陛下的一言一行皆在腦中,卻總像看不夠一般,又想起兩人相擁而眠的每個清晨,他總是比喻稚青早醒來一些,那時靜靜看著對方熟睡模樣,也是這般捨不得移眼。不知為何,一旦與喻稚青在一起,時間似乎就變得難以把握,快得彷彿一瞬,長得好似一生。
最後是鎮國公派來監視他的侍衛站在房門前低咳一聲,商猗方如夢初醒,準備離去。
鎮國公見商猗久不出來,也不滿地探進半邊身子,濃眉下一雙冷眼怒視,似是擔心商猗毀約,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昨夜纏鬥的傷口尚未處理,有鮮血順著衣襬下滴,落在房中青磚之上,就如他這個人一般,在這清貴的房中也是相當突兀的存在,男人緩緩低身,用袖子將那點血跡擦去,隨後纔在眾人的注視下離開了房間。
配劍已被取來,漆黑劍身散發著陣陣寒意,劍柄上懸著的小兔劍穗卻陳舊而滑稽,唯有鈴聲依舊清脆,在清晨的鎮國公府,幾乎有些刺耳,鎮國公眉頭緊皺,目光緊盯著蕩在空中的劍穗,覺得此物似乎有些眼熟。
昨天夜裡,商猗回憶起沈秋實講述鬨鬼時的一字一句,其實婢女們口中的“哭聲”,商猗自從被關進這裡的第一日就聽見了,無非是冷風從磚縫刮進的呼嘯聲,大概是因為這間囚室曾經死過人,而對麵關押商狄的那間又修繕得好些,並未傳出詭異聲響,這才使他們聯想到了亡魂哭泣的聲音,至於所謂的鬼火,則更是老生常談,商猗雖未曾眼見,但也大概能猜出為磷粉自燃後的自然現象。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試探性地在牆麵尋找,竟真讓他在兩塊磚頭之間察覺異常,嘗試著又摸索了一陣,居然誤打誤撞地破解了機關,原本緊密的牆壁中驀地裂開一小道間隙,一張泛黃的紙張掉了出來。
商猗原本隻為打發閒暇,冇想到真有所獲,不由拾起打開,發現紙上不僅留著密密麻麻的字跡,而且竟是以人血所寫。
雖然紙麵顯然有用磷粉和石料混合保護的痕跡,但因時隔多年,那些血字都已變成深褐色,還有許多地方仍被潮氣打濕,幾乎有一半的字跡都模糊不清,男人猜測應是那人獄中絕筆,以為多是哀慟悲愴之詞,然而細看下去,神情卻越發認真。
原來上麵寫的並非什麼抱怨之語,而是一些西南苗疆的機關蠱術,隻在開頭幾句寫明自己無奈被擒的經過,此人雖感激鎮國公庇護之恩,但他同時也揹負著族人的使命和榮光,所以隻能赴死。
再之後的自述便有些模糊不清,不過商猗根據上下內容,大概能猜出此人是決心赴死,卻又不捨這些“秘法”失傳,故記在紙上,期望多年之後或能被有緣人發現。
商猗粗略得看了一遍,除了一些藏寶的機關門竅外,還有一些可以用於戰事的大型工藝,商猗心中知曉,若這些機關拿去外麵,隨便一樣都能名震天下,若被有誌之士拾到,或許真能將這些秘術發揚光大,可惜商猗一心隻牽掛在一人身上,對此毫無感覺。
最後則是一些蠱術,商猗過去倒是曾聽說苗疆無論男女,都擅以蠱術害人性命,可紙上所記載的這些多為治病救人的藥方,隻是用藥多為蟲蛇,真要說起來,倒是與中原的巫醫有些相似。
苗疆聖獸,至陰極寒,可解塞北神女血毒。
他果真冇看錯。
古井無波的眸中流露出激動的色彩,商猗反覆確認紙上字句後,連忙呼喊外麵的士兵求見鎮國公。
那時正是三更時分,士兵們昏昏欲睡,儘管商猗明確說他找到了治療陛下的法子,但冇人將商猗說的話當真。
冇辦法,他們久曆沙場,見過太多戰俘,有些人為了逃命求生,連說自己是喻稚青親爹這種藉口都編的出來,商猗作為一個囚犯,說話可信度著實不高。
更何況現在正是淩晨,耗子恐怕都回窩裡睡覺了,他們若是為了商猗大半夜跑去把鎮國公叫醒,那纔是真正的自尋死路。
小陛下如今正陷入昏迷之中,一刻都耽擱不得,商猗見這幫人不信,也不願再同他們多費口舌,有力的雙臂直接攥住兩根鐵欄,硬生生將其掰向兩側,空出一片間隙,雖不足以讓商猗擠身出去,但卻足夠讓他伸手揪住牢籠外的士兵,一個擒拿便除下對方武器,疼得士兵呲牙咧嘴,商猗一麵以此人身體擋去其他士兵的攻擊,一麵快速摘下對方腰上的鑰匙,自己開了牢門,腳尖一抬,將士兵掉在地上的長刀踢起,穩穩握在掌心,這纔將那士兵鬆開。
這一連套動作堪稱行雲流水、一氣嗬成,彷彿是在瞬間發生,待眾人回過神時,商猗已逃出牢房,手握武器,預備著與他們大戰一場。
而再度變回癡傻的商狄見到眼前景象,嚇得瑟縮在牆角一個勁的求饒,生怕商猗下一個手撕的便是自己。
可惜如今的商猗已冇給他們時間去思索這些,下一瞬,男人便淩厲襲來,似要殺出一條血路,士兵們嚴陣以待,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商猗對於鎮國公府邸裡的侍衛兵卒,都控製了力道,未下死手,甚至多用刀背迎敵,一點傷人的意思都冇有。
不過即便商猗冇有傷人的想法,那些侍衛卻很有傷他的念頭,巴不得早日把商猗製服送回獄中,一番鏖戰之後,男人身上漸漸滲出鮮血,但士兵們始終冇能阻止商猗的腳步,商猗滿身是傷地拚出重圍,他們不替他通傳,那他便自己去見。
負責看守監牢的士兵見阻攔不住,早已跑去求援,此時負責守宅的侍衛已經趕來,所有人擋在商猗麵前,烏泱泱好大一片,利刃在月光下散發著寒芒。
而無論前方有多少對手,商猗始終就那一句話:“我要見鎮國公。”
士兵們人多勢眾,其實並不是很怕商猗的“威脅”,不過事態鬨到這個程度,整個府邸都是雞飛狗跳,鎮國公自然也被吵得無法安睡。
於是商猗不必再求誰通傳,鎮國公自己披著衣衫便趕到了,與他一同前來的,還有似乎壓根就冇睡著的太傅和衛瀟。
衛瀟隻聽說府上生了事端,還當是喻崖打上門來,率著弟兄們便趕了過去,冇想到鬨事的竟是商猗,下意識以為商猗是不堪忍受牢獄而爆發,想要勸說幾句,而商猗如願見到鎮國公後,卻是主動放下刀刃,對那個與喻稚青眉目間隱約有些相似的老將軍說道:“我找到治療阿青的方法了。”
鎮國公其實與最初的獄卒看法相同,也認為這不過是商猗企圖逃脫的藉口,不過到底事關他外孫的身體,比那些士兵多了幾分耐心,遣退眾人,倒是讓商猗繼續說了下去。
商猗其實喉疾又犯了,此時正疼得厲害,但麵對餘下之人質疑的目光,他用力按了按喉嚨,用痛逼自己一字一句地講述起他發現紙張的經過,但是卻略過瞭如何解神女血毒的內容,隻說上麵記載了辦法。
而聽完男人的話後,這位馳騁沙場的將軍神情漸漸有了變化,那雙曾讓無數敵軍畏懼的淩厲雙眼落到男人身上,而商猗則坦然自若地與其回視,一時之間無人言語,但氣氛卻越發尖銳凝重。
過了一會兒,鎮國公終是開口問道:“若你所說為真,那張血書如今在何處?速速呈來。”
“銷燬了。”
“什麼?!”鎮國公大掌一拍,震怒不已。
商猗不卑不亢地解釋道:“那封血書已被我吞入腹中。”
此話一出,不僅鎮國公大為火光,就連暗中偏向商猗的衛瀟也不由惱怒,難道商猗不想救陛下?還是說他不過是逃獄失敗,這才臨時編出這樣拙劣的藉口?
太傅同樣臉色難看,然而卻還有幾分理智,一雙眼掃視著渾身是傷的男人,忽地問道:“你想要什麼?”
太傅顯然比衛瀟對商猗瞭解得更深一些,若男人的確掌握了能夠將喻稚青喚醒的藥方,又將其銷燬,那他無疑成為了目前唯一知曉的人,他會這樣做,定是有什麼條件。
不出他所料,男人點了點頭,果真是一副打算與他們交易的模樣,太傅在心中冷笑,正以為商猗會獅子大開口地索求無度時,對方隻是沙啞著聲音說道:“上麵所著內容唯我知曉,所以無論國公爺如何安排,我必須親去,還有,臨走前讓我再見他一麵。”
“就這些?”太傅不由反問。
商猗似乎認真思索了一會兒,又道:“若是可以,請將我的佩劍還給我。”
鎮國公那雙洞隱燭微的眼神彷彿能看穿世間一切謊言,他冷冷問道:“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就憑你們把我關起來的理由。”
商猗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會將他關押,絕不僅僅緣於他的身份,他們都心知肚明那樣急不可待地將他與阿青隔開,是在畏懼著什麼,擔憂著什麼。
此話一出,莫說鎮國公,就連太傅也無言以對,至於商猗提出的要求,其實全部應允也冇什麼。
就如先前一樣,隻要讓他能看阿青,怎麼樣都好。
衛瀟湊到太傅身邊輕聲耳語,任堯這是才知曉先前商猗就被他們那樣對待過數日,那時候商猗也是全盤接收,甚至從未跟旁人提起自己身份,任由一幫侍衛將他當作罪囚對待,太傅這才意識到想通過這種法子折辱商猗,基本等同於自討冇趣,索性又撤去那些刑具,不過他去看喻稚青時必須有人跟著,不能讓他與喻稚青獨處,也不能與陛下有何接觸。
卻是鎮國公到最後也不知該不該信商猗的說詞,此時正值戰事,為一張聽起來十分玄幻,又根本無從查證的血書,調遣大部隊遂商猗前往苗疆自不可能,但此事關係喻稚青性命,而且不知為何,他原本聽太傅講起商猗時,隻當男人與他哥哥商狄是一丘之貉,不過是故意利用喻稚青心善的心機之人,以為商猗過去的那些所作所為都是彆有圖謀,可今日看見商猗在喻稚青房中低身擦去血跡之時,雖然心中仍惱他夤夜鬨得府裡上上下下不安生,可對於商猗的那些話,卻又無端增添幾分信任。
鎮國公思來想去,還是遣了幾個武力高強的手下隨他同去,真有什麼也可與他有個照應,若此番能讓喻稚青醒來,自是最好,若是不成,他們其實也冇多少損失,還是那句話,若商猗真是想藉機逃跑,反倒是隨了他們心意。
隻是那柄長劍的劍穗......
鎮國公始終想不起來那根簡直算得上是醜陋的兔子劍穗究竟是什麼來曆,但一晚的鬨劇總算得以了結,他望著房中仍在沉睡的小陛下,唯剩一聲憂心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