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一十九章
衛瀟心下一驚,冇想到商猗竟察覺出是太傅向鎮國公透露了他的身份,此時他也來不及留意商猗對喻稚青的稱呼,而是下意識地想替任堯開脫:“太傅他那是為了......”
腦中閃過商猗和喻稚青之前發生的那些舊事,“為了陛下好”那幾個字,衛瀟卻是如何都說不出口了。
儘管如此,商猗似乎能猜出衛瀟未完的話,難得“健談”地又答了一句:“我知曉。”
自商猗恢複神智後,一直試圖逃跑或惹出事端,那動靜當真是想隱瞞也隱瞞不住,惹人起疑並不奇怪,但男人的身份卻一直瞞得極好,一行人中,除了昏迷的喻稚青外,也就隻有他、太傅還有沈秋實三人知曉而已。
他雖對男人的不守規矩很有怨言,也暗中嫉妒他與陛下的親近,但因受了喻稚青的命令,所以一直替商猗隱瞞著歧國皇子的身份,如今男人身份被鎮國公知曉,衛瀟曾疑心是沈秋實說漏嘴,甚至懷疑是不是手下的哪個侍衛察覺出了商猗身份嘴賤跑去告密,然而待他逐一排查過後,最後有可能泄露商猗身份之人,卻隻剩下了太傅。
這是他如何都冇想到的,之前侍衛們對商猗起疑,是太傅暗中迴護商猗,衛瀟一直以為任堯站在商猗那方,然而衛瀟懷著不解的心情委婉向太傅求證時,任堯卻十分坦率地承認那兩人的身份都是他告知給鎮國公的。
衛瀟萬分不解,商狄尚可解釋成擔心此人太過危險,必須交由鎮國公約束,但商猗呢?即便是心有不甘的他,也不得不承認商猗對喻稚青極好,危機之時甚至可以放心地將陛下托付給對方,衛瀟並不認為商猗會對他們造成什麼威脅。
可太傅的話卻讓他啞口無言。
“就算商狄當年所作所為與他毫無關係,他到底流著歧國的血,過去留在陛下身邊就曾因他的身份拖累,如今喻崖那逆賊也以他身份借題發揮,足以證明他是個禍患。”
衛瀟也知曉這事,卻忍不住接道:“可那些流言不像當年那般足以動搖軍心,隻要我們將真相公之於眾,喻崖的陰謀自然能夠不攻自破。”
最後一句話猶如雷震,衛瀟一直刻意迴避的真相被任堯直接指出,他愣愣聽完,冇有更多可辯駁的話,低聲接道:“既然如此,那起初太傅為何要留他在......”
“虛以為蛇罷了。”
衛瀟又遲疑半晌,方纔醒悟,那時他們勢單力薄,商猗武力超群,願意用性命護喻稚青無恙,太傅正是看中他這一點,所以才一直讓商猗留在隊伍之中,甚至在侍衛們想要刀劍相逼時出言迴護,好讓商猗繼續留在這裡照顧喻稚青。
然而他們被接回鎮國公的領地後,這裡無論侍從還是護衛都應有儘有,商猗的利用價值也已耗儘,讓他繼續呆在喻稚青身邊隻會是個禍害,飛鳥儘,良弓藏,太傅向鎮國公說出了一切。
而任堯的這些利用與籌謀,商猗說他都知曉。
商猗的確是在島上之時便從太傅突然轉變的態度中隱約窺出太傅的居心,可當小陛下同他提起時,他卻隻是寬慰著對方不要多心。
不過太傅倒也不是狠心到那般程度,將商猗利用完後就趕儘殺絕。他將喻稚青這些年一直是由商猗保護的真相也告訴了鎮國公,大概也是因為如此,男人雖被囚禁,但一直未受刑罰或者刁難。
依太傅的意思,看在他過去曾照顧過小陛下的份上,若男人能發誓再也不出現在喻稚青麵前的話,鎮國公可以給他一大筆銀子,商猗要回歧國也好,要去浪跡天涯也罷,他們都由他自去。
衛瀟本想將太傅他們的安排告訴商猗,可想了想,卻還是將那些話吞入腹中。
如今鎮國公已與喻崖直接開戰,雖未將喻稚青昏迷一事泄出,但其他真相已被公之於眾,而喻崖那邊則咬死了先前的說法,稱陛下還在養病,說鎮國公是想乘陛下病重之時外戚霸權,意圖謀反。
一邊是皇家血脈,一邊是陛下外祖,不僅百姓們一時半會兒也不知該信哪方,就連朝中臣子、各路諸侯也不知該如何反應,遲遲不敢動作,天下眾說紛紜,而小陛下一直極力避免,希望民間不會再受戰爭洗禮的計劃終是落空,戰火席捲整個江南,他們如今能做的,唯有儘快鎮壓喻崖的亂軍,使生靈免於塗炭。
“有。”
“是什麼?隻要我能做到的,都會給你送來。”
“若是可以,請每日都來告訴我一聲他是否安好。”
將走的步伐驀地頓住,衛瀟沉默片刻,終是重重點了點頭。
衛瀟離開的當晚,商狄又被鮮血淋漓地送了回來,太傅應該向鎮國公說明瞭喻稚青當初留商狄性命的目的,所以他們雖然對他用刑,但都把握著力道,絕不至於要了對方性命。
空氣中浮著淡淡的血腥氣,牢房內燭火昏暗,商猗卻仍然聚精會神地忙於手上的動作,忽然聽見牢外響起一陣不同於獄卒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出現在牢房外,卻不是衛瀟,來自異族的五官在燭火下顯得越發深邃淩厲,幾乎讓人望而生畏,可那人對上商猗目光的第一句卻是:“這個還挺好吃的,你吃麼?”
無須男人做出反應,沈秋實立刻自問自答地接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不想要”,隨後便拿著零嘴大嚼起來。
對於商猗被關在牢中一事,沈秋實始終冇有什麼反應,彷彿此地不是監牢,而是當年他們在塞北的營帳,也不管商猗如今是何處境,自顧自地便要與男人說起閒話。
這位蒙獗首領就猶如塞北草原的大風,何處都有他,卻又永遠遊離於世事之外。
因刑罰而昏迷的商狄也在此時醒來,他如今被迫和對喻稚青病態著迷的商猗終日關在一處已夠折磨了,冇想到今日睜眼,居然發現那該死的傻大個站在眼前,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力氣喝道:“滾!”
沈秋實被身後那一吼嚇得差點把手中零嘴摔掉,氣咻咻地回過頭,彷彿要故意壓過商狄聲音那般同樣大聲地嚷道:“你怎麼還冇變回去啊!”
商狄像被踩中尾巴的貓,聞言更加惱怒,隔著鐵檻嘶吼著:“什麼變回去?!孤本就是這樣,那個癡傻的蠢貨與孤無關!”
“哼,我看那傢夥比你討人喜歡多了。”沈秋實衝商狄做起鬼臉,“還孤孤孤的叫,你是布穀鳥嗎?也不知道之前是誰在街上怕得硬要牽我來著!”
商狄氣得恨不得撕碎沈秋實,似乎已經忘了商猗的存在:“都說了那不是孤!就你那老沾著油的手,誰牽完恐怕一年家裡都不必用油了,光從手上擦點就足夠了!”
沈秋實低頭看了看因吃零嘴而泛著油光的手指,突然隔著鐵檻一把攥住商狄還未好全的手,握住便不肯放開,非要與其十指緊扣,直至商狄也沾了滿手油膩才捨得放開。
沈秋實洋洋得意地問道:“現在是誰的手臟?”
“放肆!”
“那也是你先吼我的!”
不過到了最後,究竟還是牙尖嘴利的商狄略勝一籌,沈秋實見自己吵不過商狄,氣得吱哇亂叫,下意識地又想用他每次冇吵贏商狄就會用的“戰勝方法”。
商狄似也察覺到沈秋實想做什麼,一直恨不得打開牢籠賞傻大個一頓鞭子的他驀地攏緊衣襟往後退,卻在抬眼的一瞬間對上商猗視線,臉色越發難看。
商猗忽然明白了什麼,麵不改色地咳了一聲,無視商狄狠毒的叫罵,唯是啞聲問沈秋實來此到底所為何事。
沈秋實仍是先回頭和商狄吵了幾句,隨後才抽空答了商猗的問題:“來抓鬼。”
男人皺起眉頭:“抓鬼?”
“嗯,抓鬼。”
沈秋實答完,又與喋喋不休的商狄嚷了一會兒,最後甚至還十分幼稚地威脅說自己以後再也不會把零嘴分給商狄吃了,而商狄則暴怒地表示自己壓根就不稀罕這些玩意兒,沈秋實一拍大腿說好哇我就知道你那浪費糧食的惡習冇改,你等著老天爺劈死你吧,商狄大喊自己纔是這世上唯一的真龍天子,雷才劈不死他。
小陛下愛與商狄聊狗都不理的閒話,而如今看來,商狄和沈秋實也很愛吵這種狗都不理的閒話,直至沈秋實邊罵邊把最後一點零嘴吃光,這場毫無意義,且十分不符合商狄個性的爭吵纔算結束,蒙獗首領此時纔有閒暇發揮自己最大的優點,將他的“抓鬼”大計通通講給了商猗聽。
原來他是聽鎮國公府邸的婢女們提起關押商猗的地方曾經死過人,每到夜深人靜之時,他們路過那處,便能聽見牢房中有類似鬼魂哭嚎的聲音發出,甚至隱隱能在磚瓦之間看見鬼火閃爍。
“對了,她們說那個鬼就是在你這間房撞牆自殺的呢。”沈秋實往商猗牢房探頭探腦,似乎想要捕捉到一縷鬼影。
商猗知道沈秋實指的大概就是那位被俘虜的苗疆人氏,他從來無懼這些,即便聽說此地曾有亡者也毫無反應,倒是沈秋實盯了半晌也冇盯到鬼在何處,嚷著肚餓,先是又與商狄吵了幾句,隨後又離開覓食去了。
牢房久違地迴歸平靜,自從商狄發現商猗對喻稚青是冥頑不靈後,便不再與其多費口舌,如今正忙著將沈秋實蹭他手上的油給擦去,而商猗原本繼續在微弱燭光下用稻草編著東西,腦中慢慢回憶起沈秋實抓鬼時所說的一字一句,忽地站起身,在牢房留有血跡的磚牆上摸索著什麼。
三更時分,守在牢房外的士兵們正昏昏欲睡,牢房裡卻忽然傳來人聲,他們已經對商狄的叫罵見怪不怪,可如今聽見的,卻是一個相對陌生,且十分沙啞的嗓音。
他們打開囚室,發現說話的人正是那個讓他們起初誤會是個啞巴的商猗,而向來寡言的男人手上正握著什麼東西,衝進來的士兵說道:“我要見鎮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