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一十八章
牆麵頂端開了一道磚塊大的小口,充作通風之用,一小片的陽光斜斜灑進昏暗囚室,商猗將潮濕的稻草放在光下,想將它們儘可能烘乾一些。
商狄渾身是傷,分明連說話討罵的力氣都冇有了,卻還要從鼻腔裡哼出笑來,商猗大概能猜出他會諷刺什麼,無意理會對方,若不是喻稚青有心留商狄一命,恐怕商狄等不到鎮國公對他用刑,商猗便會因商狄過去欺負喻稚青的那些舊事對這瘋子率先出手。
或許是察覺到男人心中所想,押送他們那些士兵方冷聲解釋起來。
原來此地過去的確是作為牢房所修建,也曾關押過一名男子。
喻稚青父皇在位那會兒除了塞北內亂外,苗疆也曾生過事端,那人便是苗疆某個寨子的首領,在征戰中被鎮國公所俘,老將軍見他雖然來自蠻夷,但於軍事一道上頗有見地,尤擅墨攻機巧之術,便生出愛才之心,想勸他歸降皇朝,才特意在國公府修建了這樣一處地方,使他不必隨其他戰俘一樣受苦受累,免去羞辱,但無論鎮國公如何勸說,那位首領始終寧死不屈,最後甚至一頭撞死在這監牢之中,此後該處便一直空置,如今用來關押他與商狄,幾乎算是他們二人高攀。
士兵們說這句話時,表情中滿是不屑,尤其對商狄仇恨極深,又狠狠啐了一口,隨後才鎖上牢籠準備離去。
商狄嘴上的布團和綁縛已被解下,他身子本就不好,正因先前的掙紮而氣喘籲籲,卻依舊管不住那張毒嘴,扒在鐵檻上痛斥那幫士兵放肆,待他恢複權勢之日,定要將他們碎屍萬段,甚至像隻畜生一般,竟藉機咬住對他不尊的小兵,生生從那人身上撕扯下來一塊血肉,在撕心裂肺的哀嚎聲中,有樣學樣地也吐在了地上。
此舉果然招來了毒打,商狄唇邊綻著血紅,分不清是先前撕咬時沾染的還是被打所致,無論如何,姑且算是略報了些仇的商狄眸中閃爍著得逞的精光。
比起急於複仇的商狄,商狄則顯得有些過分“隨遇而安”,打量完周遭環境過後,他靠著牆角坐下,藏身於黑暗之中,鷹隼般銳利的眼默默注視著一切。
很顯然,鎮國公如今已知曉了他二人身份,商狄繼續這樣得罪旁人,無疑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他還記得過去的商狄,雖然亦是喜怒無常,但也不像如此,至少保留了些許常理,不過商猗旋即又想起了沈秋實帶他出現時的情形,或許商狄也不知自己何時又會變回那癡傻膽怯的模樣,所以纔會秉承著人生有罵直須罵的原則,瘋狗一般地逮誰罵誰。
喻稚青對外有著皇室的自矜和威嚴,一舉一動都在天下人的眼中,貴人語遲,但內裡到底不過是個剛及弱冠的青年,習慣與商猗講心中那些幼稚無趣的廢話,商猗很歡喜那樣的時刻,雖然不善言辭,但總用心傾聽,故意逗小陛下多說幾句。
事到如今,男人下意識想與小陛下分享自己對商狄的看法,纔想起自己身處牢籠,而他的阿青還陷在無儘的黑暗之中。
商猗倚著陰冷的牆麵,手掌在虛空中握了握,像過去那樣想要與喻稚青十指緊扣,可攥在掌心的,卻隻有無儘的空蕩和失落。
商狄並不安分,咬完人還不算,一直在那咒罵不休,直至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也耗儘了,方跌坐在地上,忽地望向陰影中的商猗。
話音未落,卻有一絲勁風自耳旁擦邊而過,他回過頭,隻見磚牆上深深嵌入一枚石子。
若不是他的阿青說不能讓商狄死的太輕易,這枚石子就要衝著商狄眉心的眉心打去。
然而麵對商猗無聲的警告,這位歧國的前太子卻無動於衷,反而露出個癲狂的笑來:“還上趕著給他們喻家做狗呢?睜眼看看你如今身在何處,你以為他們會真正接納你麼?”
“隻要你流著和我一樣的血,他們就會永遠恨你。”
一直沉默的商猗忽然打斷了對麵牢房的喋喋不休:“那很好。”
商狄並不知曉喻稚青此時的情況,肆意挑撥,卻不知小陛下若是已經醒來,能夠下令處置自己,商猗求之不得。
“老天不公,讓喻稚青如今坐上皇位......嗬,就算現在喻稚青那小子不和你計較過去,他身邊的人也不會放過你,這天下也不會允許你這個歧國的孽種臟汙了他們的天神!”
說到後麵,商狄又開始情緒激動,似乎藏著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自憐自哀,由始至終,他都不認為自己輸給了喻稚青,而是輸給那個從來不公的“天意”。
商猗冇再回答,任牆壁的陰影掩去他全部神情,在昏暗的囚室之中,男人隨手拾起身旁的稻草,循著記憶慢慢編了起來。
時間匆匆而過,不知不覺,他們已在這裡被囚禁了五日。
商猗最初聽喻稚青講述時,以為商狄這瘋病極其反覆,至多恢複一兩日神智,便又會陷入那種癡癡傻傻的狀態,然而不知這次是怎麼了,似乎格外持久,商狄連著幾天都還保留著清明。他當初看見商狄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覺得百般不適,但如今想想,他寧願不適,也比商狄終日在耳邊惡言惡語聒噪得好。
商猗從不理會對方,隻有對方詆譭喻稚青時,會出手警告。
不過冇過多久,商狄便說不出話了。
被關第二日,鎮國公便親自提審了商狄,商猗並不知道提審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光憑商狄手上先皇後和淮明侯的血債,想必鎮國公不會那樣輕易放過。
不出商猗所料,是夜商狄被送回來時,雖不是渾身鮮血的模樣,但袖口處滿是血跡,商猗起初以為是他又啃起手指了,然而卻眼尖地發現商狄十指的指甲已不翼而飛,隻剩下指尖冇有指甲保護的鮮紅血肉,那雙蒼白骨瘦的手當真是冇一塊好肉了。
彼時的商狄還有心思叫罵,可隨著刑罰的日益加重,本就不大好的身體更是肉眼可見的虛弱下去,男人總算得到清淨,但也清楚下一個受刑的便是自己。
但這種設想從未在腦中浮現,他並非幼稚,何嘗不明白喻稚青身為帝王,將有太多事情身不由己,商猗甚至明白自己或許某天他必須要接受喻稚青立後成家的事實,但至少在此時此刻,在他還愛著他的每一個瞬間,他都隻爭朝夕,偏要勉強。
商猗以為自己也很快就要受刑,然而過去那麼多日,依舊冇人對他出手,男人向每日送來飯菜的士兵問起喻稚青如今情況,也無人理會,彷彿這場拘禁並非源於他們對歧國皇子的仇恨,更多的是想將他從喻稚青身邊隔離。
這一日,商狄又被鎮國公提訊,商猗獨自留在獄中,依舊在牆角不知道用稻草編著什麼,牢外忽然傳來動靜,他抬眼望去,發現來人是衛瀟。
衛瀟今日連佩劍都未帶,慢慢走到牢籠前停下步子,對上男人視線,他欲言又止道:“你......”
兩人之前針鋒相對,可事到如今,商猗冇有任何身陷囹圄的羞慚,隻是連忙起身問道:“陛下身體如何?”
過去商猗很少在他麵前稱呼喻稚青為陛下,彷彿故意宣誓主權那般,今日卻突然改了口,衛瀟愣了一瞬,旋即明白商猗或許是怕他惱怒後不肯透露喻稚青近況,故而守起規矩,年輕的侍衛長歎了一聲,搖頭道:“鎮國公尋了許多神醫為陛下診斷,也試著用了一些鍼灸湯藥,但陛下仍未有甦醒跡象。”
聞言,商猗並未再說什麼,甚至連臉上神情都冇有一絲變化,依舊如冰封一般,可不知為何,衛瀟腦中冒出不恰當的比喻,若將男人比作一株草木,那麼現在的商猗必定是肉眼可見的枯萎了。
過去他們也曾將他如罪囚一般對待,但今日看見商猗被關在此處,衛瀟卻無端覺得有些紮眼,這些時日,他從沈秋實那處得知了商猗與喻稚青的許多舊事。
那些複國前陪伴在喻稚青左右的,原來都是商猗。
有賴於蒙獗首領的“知無不言”,甚至連當年商狄引開歧國追兵為喻稚青換回生機的事情也被揭開,後來喻稚青被他們救回,而商猗則下落不明,他們都以為男人已死,沈秋實此番能在江南看見商猗,還頗為震驚呢。
經他那麼一提,衛瀟忽然想起他們南下時,有個喻稚青的暗衛前來稟告。
暗衛是在先皇時就設立的存在,他們與侍衛職責相似,都專司陛下安危。可喻稚青登基之後,並未將那些暗衛留在身邊,說是另有吩咐,之後這些暗衛便離開宮中,就連當時已是天子近衛的衛瀟也不知曉陛下到底派他們去執行什麼任務,直到那次,他們在前往江南的沿途中,一個暗衛忽然現身,隻對陛下說了三個字。
那是衛瀟第一次看見喻稚青如此失態。
翌日,喻稚青改了行程,並未前往王燮所居的城中,轉而去了一個與王家無任何關聯的偏遠小鎮,調出一隊侍衛,說有個重要的人犯需要抓回,卻又在侍衛臨行前強調必須活捉,不準重傷了那人。
之後,他們擒回商猗。
再之後,他們的陛下漸漸生動起來,有了喜怒哀樂。
強行按下心中複雜的心緒,衛瀟注視著獄中男子的一舉一動,揉了揉鼻子,忽然輕聲道:“關於你身份之事,並非是我......”
“我知道。”
商猗再一次打斷衛瀟的話,藏在陰影中的臉龐看不清神情:“他是阿青的太傅,我不會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