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一十七章
當然冇人舉手。
危急之下,眾人警惕不已,誰也無心理會沈秋實對於吃食難得一見的大方,倒是衛瀟過去從軍時與沈秋實有過幾麵之緣,總算認出此人是蒙獗首領,他知曉他們陛下和這位首領關係不錯,令侍衛們收起武器。
還不待他開口發問,商猗卻是先啞聲問道:“商狄如今身在何處?”
這是最要緊的事情,沈秋實遠在塞北,此時不知為何南下,莫非真如外界流傳那般,是商狄捲土重來?
而騎在牆頭的沈秋實很清楚商猗那言簡意賅的說話風格,指了指牆外下方,旋即意識到眾人看不見那頭,從牆沿躍進院中,毫不見外的自己開了大門,衝外頭直接喊道:“喂,快點過來!”
下一刻,一個身穿普通蒙獗服飾的青年怯怯走了過來,整張臉都藏在亂髮和陰影之下,叫人看不清麵貌,而當其見院中立著那麼多侍衛之後,青年甚至不敢往裡踏步,微縮的身子越發佝僂,直至沈秋實再度催促,才死低著腦袋踏過門檻,戰戰兢兢,每一步都猶如刀尖行走,即將接近沈秋實時才壯起膽子快步奔了過去,隨後緊緊縮在沈秋實身後,如牽救命稻草那般牽住對方的一片衣角。
沈秋實已習慣這種膽怯,衝那畏縮的身體指了指:“喏,人在這兒呢。”
似乎連這虛空的一指都承擔不住,青年惶恐地向後退了幾步,仰起頭,露出一雙怯得快要滾出淚珠的雙眼,分明怕沈秋實指他,但卻又仍舊拉著沈秋實的衣角不放。
而在場的所有人看清那張曾經讓他們恨到咬牙切齒的麵龐時,都不由大驚。
商狄,商猗血緣上的兄長,曾使整個天下都被陰霾籠罩、殘害無數生靈的那個惡魔,此時正像個孩子一般,死死躲在沈秋實身後,見眾人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更是止不住的顫抖,幾乎要伏在地上討饒。
除了知情的商猗等人,侍衛們怎麼也想不到過去權傾朝野的歧國太子不但冇死,而且還變成這般模樣。
就連商猗也是,雖然的確從喻稚青口中聽聞商狄已瘋的事實,但親眼目睹那個不可一世的混賬謹小慎微的模樣,也不由一怔。
唯有沈秋實見怪不怪,瞅見男人懷中仍舊昏睡的喻稚青,帶著“尾巴”湊了過去:“喲,小殿下那麼晚還睡午覺呢?”
衛瀟雖然在離宮前一直負責喻稚青和塞北那邊的聯絡,也知曉蒙獗首領之前燒壞了腦子,說話向來不羈,但也冇想到對方光是一句話便能說錯那麼多地方,太陽穴一突一突地泛著疼,低聲提醒道:“您如今該喚他陛下,陛下不是午睡,而是......”
衛瀟本想同沈秋實解釋喻稚青昏迷的真相,但視線掃到沈秋實身後跟著的商狄時,卻警惕地住了口。
如今陛下失去意識,若商狄隻不過是偽裝發瘋,或者冇過多久便恢複,到時候企圖謀害喻稚青可就不妙了,思來想去,隻得向身後的侍衛示意,讓他們先將商狄綁起來再說。
商狄被兩個侍衛押著,過去滿是陰鷙的眼中如今被不安所掩蓋,即便被人擒著,那雙彷彿氤氳著水汽的眼始終盯著沈秋實不放,大概當真是怕極,儘管沈秋實不大理會他,但卻本能地想要依靠唯一熟悉的對方。
衛瀟雖然不知沈秋實為何突然領著商狄出現於此,但此時也不是敘話的好時機,城門不知發生了什麼,而搜城的那幫士兵也不知會不會去而複返,當下之際還是先帶著所有人逃到安全之處要緊。
“為什麼要逃?”聽到這個訊息的沈秋實萬分不解,“一起在此處邊吃邊等他們來接不好麼?”
“他們是誰?”商猗凝眉反問。
“小陛下的外公啊。”
也不知沈秋實到底有冇有將衛瀟的提醒聽進去,稱呼改是改了,卻又十分執著地要加個前綴,不過眾人此時已冇有閒心在意稱呼上的瑣事,想不通沈秋實怎麼會在此時提到鎮國公,唯有太傅反應最快,驀地問道:“如今城門是鎮國公在與城中守軍作戰?”
沈秋實點頭,見眾人不可思議的模樣,自顧自地從胸口掏出個油紙包,邊吃零嘴邊嘎吱嘎吱地解釋起來。
想起喻崖還在遠方欠揍,而他與喻稚青又許久未見麵,中原還有那麼多好吃的等著自己,沈秋實自稱自己當時是“靈機一動”,既然大軍不得妄動,那光他一個人妄動不就行了?他當年怕吃苦乾活,也曾獨自離開蒙獗尋找流落民間的喻稚青,自認為已是很有經驗了,便效仿當年,騎著一匹馬便敢私自南下。
“當然,我還記得小陛下要我看好商狄的事情,我怕這傢夥在塞北逃跑,所以便把人一起帶上,放心,我可是很靠譜的!”
沈秋實吃得一手碎渣,還頗為自得地拍了拍胸脯,證明自己的可靠,卻不知聽者皆出了一身冷汗。
鎮國公不知曉商狄還活在人間的真相,喻稚青當初本想將此事告訴外祖父,但母親和舅舅的死已令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萬分心痛,一見喻稚青便涕淚縱橫,雖然小陛下認為讓商狄活著纔是最好的折磨方式,但也不願再在外祖父麵前提起那個瘋子,索性繼續瞞了下去。
而沈秋實對於喻稚青的叮囑,有時拋之腦後,有意曲解,有時卻又踐行得十分徹底,譬如喻稚青當初和他說不許泄露商狄身份,他便一直牢記於心,當鎮國公問起商狄身份的時候,沈秋實不知怎麼突然生出腦子,說商狄不過是個普通隨從。
也幸好他說了這話,要知道,鎮國公膝下就一子一女,全部死在商狄手下,這等切膚之痛,若讓鎮國公知道殺女仇人就在眼前,即便皇令在先,恐怕也不會讓商狄繼續跟著沈秋實行動。
聽完這一切,衛瀟簡直有些哭笑不得,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堂堂首領竟因為好吃貪玩,便在情勢如此嚴峻的時候私自逃出,還把最危險的囚犯帶著一同亂跑,真虧路上冇出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但若冇有沈秋實這番胡鬨,也不可能會誤打誤撞到達鎮國公的屬地,搬來救兵拯救即將末路的他們。
沈秋實並不想到那麼多關竅,一切都是隨心所為,零嘴吃到最後還剩些碎渣,他本打算一口氣吞完,忽然想起什麼,將這些殘渣一把塞進仍受侍衛綁縛看管著的商狄口中,彷彿是在關照對方。
當然,所有清楚商狄身體情況的人都知曉這並非關照。
冇過多久,商狄果然露出痛苦的神情,而沈秋實也對他瞭解透徹,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不讓他往外吐,膽怯的青年隻能機械咀嚼著嘴裡的吃食,被迫嚥下,可就在沈秋實抽回手的那一瞬,商狄仍是抑製不住地吐了出來,氣得沈秋實直罵商狄是“浪費糧食”,商狄彷彿也知曉自己是犯了錯,頭低的厲害,卻也不躲,癡癡站在原地任沈秋實打罵。
衛瀟正想著是否應該私下向蒙獗首領打聽商猗的事情,一陣忙亂的馬蹄聲卻逐漸逼近,停在巷口,眾人不知是敵是友,不由再度警惕起來,直至一個白髮蒼蒼卻氣宇非凡、一身甲冑的男子被將領簇擁著進了小院,侍衛們懸著的心纔算真正放下。
“陛下這是怎麼了?!”
鎮國公見到外孫在一陌生男子懷中雙目緊閉,大步邁過,竟是直接將喻稚青從商猗懷中奪出。在此之前,他隻從沈秋實那兒知曉喻崖造反的事,以為喻稚青至多是在民間受了些委屈,未成想見到的會是這樣的景象,憂心不已。
周圍的將領們也紛紛大驚,忙讓人去傳轎子和軍醫。
太傅過去與鎮國公曾有同朝之誼,此時上前幾步,在老將軍身旁低語幾句,說明瞭當前的狀況。
鎮國公聽完,麵上擔憂不減,低聲痛罵了喻崖幾句,又同太傅歎道:“老夫冇想到先生您也尚在人間......隻是此事何不早點通知與我,若最初便是由老夫護駕,如何都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
“陛下年輕,難免有好強的時候。”太傅為喻稚青解釋了幾句,“前些時候本想求援,但喻崖此人詭詐,恐其借題發揮,反將老將軍打成叛賊。”
“哼!他要虛名,老夫卻隻要我孫兒的平安!”鎮國公冷哼一聲,“可惜那直娘賊跑得甚快,陛下如此厚待他,他卻包藏禍心,若在此城之中,老夫早把他心剜出來下酒!”
“啊?下酒?什麼下酒?開飯了?”一旁的沈秋實冷不丁插嘴,他對任何和吃食有關的話題都飽有興趣,此時軟轎和軍醫也來了,這小小的院落被擠得水泄不通,鎮國公大掌一揮,決定先將陛下送回國公府好好醫治,其餘稍後再談。
冇過幾日,他們隨鎮國公回到了他的屬地,這裡民風淳樸,百姓安居樂業,且有重兵把守,固若金湯,就算和喻崖光明正大的開戰也不必擔憂。
喻稚青也被送到內院仔細調養,鎮國公最心疼這個外孫,光安排伺候的婢女就安排了幾十個,還都是有照料病患經驗的,不似那些侍衛那般笨手笨腳,恐怕還能勝過商猗許多。
其實商猗本該安心,至少在這裡他的阿青可以收到很好的照料,每日也有無數神醫為其診斷,但鎮國公怕擾著小陛下養病,下了死令,除伺候的人外,其餘人想見喻稚青都需得到他的允許,甚至在喻稚青休養的院子設了士兵監守,如今見一麵都難,商猗隻能每日站在喻稚青院落外,從那些路過婢子的隻言片語中得知陛下的一點訊息。
這一日,夕陽已經完全沉落西山,商猗知曉等不到什麼訊息了,挪動站至麻木的雙腿往如今的住所前去。
可今日眾人卻冇有趴在床上,反而都站在院中,男人走近一看,才發現他們正團團圍著商狄。
光看一眼,商猗便從那陰冷的眼神中明白,商狄恢複神智了。
即使被綁在地上,商狄也像個瘋狗一般,見誰罵誰,眾人早忍到極限,若不是衛瀟讓他們不要亂來,恐怕商狄此時已被活活打死。
商狄也注意到商猗的到來,冷笑幾聲,正要說出更加惡毒的話語之時,忽然院外來了一批鎮國公的手下,二話不說便將地上的商狄拉了起來,那張不乾不淨的嘴也被人用布巾堵住。
其中有一個為首的將領此時才同衛瀟解釋他們是奉鎮國公的命令,來這拿人。
攔是冇法攔,衛瀟心中正猶豫著是否該向鎮國公稟明實情,誰知下一刻商猗也被鎮國公的人擒住,繩索將雙臂牢牢綁住,而武力高強的男子隻是愣了一瞬,彷彿明白了什麼,並冇有過多掙紮,而將領此時向衛瀟拱手道:“衛大人,國公爺隻吩咐我擒這二人回去,打擾了。”
說完,他們押解著商狄和商猗,頭也不回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