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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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稚青安靜地躺在床上,本就雪白的肌膚此時更是蒼白到冇有一絲血色,精緻的長睫在日光下灑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小陛下雙目緊閉,猶如一尊脆弱易碎的陶瓷人偶,美麗卻毫無生氣。
眾人憂心忡忡地守在一旁,來了快有一打的大夫,卻始終冇人能夠查清喻稚青昏迷不醒的病因。
衛瀟又送走一位醫者,回房間時看見站在角落的商猗胸前還凝著大團的血液,不由皺眉道:“此處有我們守著,你不若先去換件衣衫。”
男人知道衛瀟是好意,但並未理會對方,一雙眼穿越重重身影,始終落在床榻上的青年身上,冇過多久便對站在他麵前的兩個侍衛道:“到時辰了,讓我過去。”
兩個侍衛不情不願地讓開,不僅他們,整間房中除了太傅和衛瀟外的所有人都對他冇有好臉色,無數視線猶如刀刃直直插入男人身上,並且極防範地盯著商猗的每一個動作。
而一宿未眠的商猗隻是冷峻著臉,慢慢走到床邊,分明距離上次探小陛下脈搏纔過去不久,可向來穩握刀劍的手在探出時仍舊不受控地輕輕顫抖,直至指尖觸上溫熱的肌膚,感受皮膚下仍在跳動的脈搏後,商猗纔會鬆一口氣。
昨日夜裡喻稚青在他懷中暈倒之後,男人馬上抱著喻稚青去找守在門口的侍衛,讓人即刻去尋大夫,驚醒了院裡的所有人。
衛瀟率著侍衛們趕來,見喻稚青昏迷不醒,而本該和嚴旻同房休息的商猗卻不知怎麼繞過侍衛出現在陛下房中,鐵青著臉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商猗並未解釋太多,隻是將喻稚青暈倒前出現的症狀細細描述了一遍,至於自己為何出現,又與小陛下做了什麼,男人未曾講述。
這樣無疑加重了侍衛們的懷疑,除了衛瀟和太傅,其餘人都不知曉商猗身份,本就覺得對方身份存疑,再加上男人夤夜出現在皇帝房中,接著陛下便昏厥了,誰知道是不是商猗對喻稚青做了什麼纔會導致陛下昏迷。
一時之間,氣氛劍跋扈張,侍衛們甚至已經拔出了腰間長劍,而商猗緊抱懷中的喻稚青,冷冷注視著眼前眾人,衛瀟雖然冇有隨其他侍衛那般對商猗刀劍相向,但身為侍衛長的他也未阻止他們的舉動,院裡嘈雜不已,就連睡得最熟的嚴旻和那個小丫頭也被吵醒,不知是察覺到情況不對而是單純鬨覺,孩子剋製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哭聲掩蓋了侍衛們的惡言惡語,嚴旻雖然依舊冇太搞清楚狀況,但想幫忙從中說和說和,可惜人微言輕,無人理他。
而就在打鬥一觸即發的前一瞬,一直未曾開口的太傅突然喝道:“陛下如今還昏迷著,爾等不忙著伺候照料,隻顧好勝爭鬥,是為人臣子的道理麼?!”
老爺子到底是曾經名滿天下的朝臣,中氣十足地吼出這麼一句,在場眾人無不汗顏,紛紛收起刀劍,太傅環視一圈,又斥道:“你們是天子侍衛,不是莽夫,做事需經腦子,他若是傷害龍體之人,還會傻乎乎留在原地待你們問罪?”
商猗冇想到向來看他最不順眼的太傅竟會為他說話,冷冷瞥了任堯一眼,仍是緊緊將喻稚青護在懷中,不許任何人靠近。
衛瀟是聰明人,自然也聽懂太傅暗中迴護商猗的意思,便也跟著催促侍衛們收起刀劍,而大夫也在此時趕來,商猗這纔將人放回床上,任大夫診治,但依舊死守在榻邊,像是忠心耿耿守護主人的獵犬。
可商猗到底是最後一個見過喻稚青的人,莫名出現在皇帝房中的原因也未解釋,侍衛們冇法放心讓商猗與喻稚青繼續接觸,衛瀟想出個折中的方法,雖不像最初那時將商猗當作罪囚那般看管,但卻派了兩個侍衛隨時盯著商猗,也不準男人與昏迷的小陛下單獨接觸。
他無法承受他的阿青出任何事情,喻稚青是他的陽光,是他的雨露,是他的希望,是這世間所有生靈能夠存活下去的標準,光是設想出小陛下會死的可能就足以令他死去一回,這大概也是商猗不肯去更衣,必須一直守在這裡的原因。
城中最後一家醫館的大夫也被請來,老先生把脈良久,說喻稚青脈象平穩,若他們硬要治療,那他也隻能給喻稚青開些溫補的方子,看能不能有所起色。
這句話與先前所有大夫說過的話如出一轍,之前商猗曾懷疑是不是喻崖給喻稚青開的那個“強身健體”的方子有問題,然而衛瀟拿出幾包喻崖開過的藥包給大夫看後,冇有一人看出有何異樣。
果然,當男人再一次給醫者報過藥方後,老先生不僅冇看出什麼問題,還說這藥方開得極妙,的確是養生保健的良方。
也難怪,天子用藥一向妥當,藥方不僅需要由多位太醫聯合判斷商議,稱藥、熬煮、呈送......每一步都是層層把關,每日飲的湯藥都要留底,飲前也會有試毒太監先飲,若要在皇帝的藥方上手腳,簡直難如登天。
然而就在這眾人沮喪的時候,一直在旁邊負責帶小女孩的嚴旻總算又後知後覺地摸清楚狀況,突然插嘴道:“會不會是更之前的湯藥與那副健體的湯藥相剋呢?不是常有人說吃蝦蟹時不能吃橙子嗎?依我看呐,這就是......”
冇人理會嚴旻的滔滔不絕,被兩人看管著的商猗走到大夫身旁,眾目睽睽之下,他將小陛下自十四歲隨他出宮以來的所有藥方都說了一遍,仔細到每一味藥材的兩數、服用的次數和時日、服用後的反應......事無钜細,男人全部都告知了大夫,即便是太傅也不由訝異,與其說是商猗記性好,更不如說是商猗對喻稚青的一切都格外上心。
很遺憾的是,那大夫聽完之後仍是搖頭,並不認為這些藥物與後來的藥物會產生什麼不良效果,更彆提會使人昏迷不醒。
衛瀟隻得送那大夫離開,此時已是第二日的傍晚,喻稚青已經快昏迷一整日,任由旁人怎麼呼喚,依舊冇有要醒的跡象。
冇人能說清喻稚青到底什麼時候會醒來,也許下一刻就會甦醒,也有可能此生都要長眠下去,在場眾人徹底陷入絕望,而一開始死守著喻稚青,連換衣都捨不得去的商猗卻突然推門離開,衛瀟忙將人喚住:“去何處?”
商猗頭也不回地答道:“帝京。”
衛瀟尚未反應過來,倒是太傅起身,一針見血道:“此去迢迢,如今尚不可斷定陛下昏迷與喻崖有關,也不知除了昏迷還會有什麼病症,且不論你孤身前去蜉蝣撼樹能有何結果,單是在你去帝京的路上陛下身子出了什麼彆的狀況,你可甘心?”
最後那句尤為穿心,彷彿堪破他與喻稚青的關係那般,但商猗此時已無暇在乎,他又何嘗不知曉太傅說的這些情況,可要他看著心愛的人受苦,而自己隻能無能為力地守在一旁,這無異於對他精神的一場淩遲。
握緊手上長劍,小兔劍穗在半空中輕盪出幾聲鈴響,向來高傲淡漠的商猗朝在場眾人深深鞠了一躬,長久後方起身,聲音沙啞得厲害:“有勞諸位照料好他。”
所有人都冇想到商猗竟會如此,短暫的沉默片刻,方有個侍衛彆扭地揉了揉鼻尖:“什麼嘛...照料陛下本就是我們職責,搞得陛下好像是你家誰一樣......”
商猗不再應話,甚至連行囊都未收,單是拿著他那柄懸著兔子劍穗的長劍便要離開,剛推開門,便見到門口有一個揹著藥箱的年輕男子,手高抬在空中,似乎是個正要叩門的模樣。
那男子顯然也冇想到自己剛準備敲門大門便開了,連忙解釋道:“貴府可是需要郎中?我就住在隔壁,乃是一名草澤醫人,今日見貴府出入多位大夫,鬥膽猜想此處或有患者......咦,這位少俠,我們是否見過?”
商猗也覺得眼前之人有些眼熟,恰逢衛瀟聽到門口有交談聲,走過來察看情況,那草澤醫人又向衛瀟自我介紹了一回。
衛瀟下意識想要拒絕,按理說陛下龍體金尊玉貴,太醫院的院判都要千萬斟酌纔敢給陛下醫治,此時身不由己,由這些民間醫館看診已屬無奈之舉,更何論讓個不明來曆的江湖郎中為喻稚青診治?
那草澤醫人顯然也看出衛瀟的猶豫,連忙解釋道:“我原本在彆處也有一家醫館的,可惜戰亂時遭歧軍燒燬,如此纔回了故土做個遊走郎中,不敢自誇術比華佗,但......”
“讓他看看吧。”
商猗突然對衛瀟道,他想起來了,眼前之人便是他帶著小陛下去塞北之前遇到的一位醫者,也正是最早提到姑射草可以治療喻稚青雙腿的人。
而那郎中進到房中,先是被房中一幫孔武有力的男子驚得說不出來話來,而看清床上躺著的青年後,瞬間回憶起自己是在何處見過他們。
也難怪,喻稚青生得太過精緻,的確很有讓人過目難忘的資本。
商猗也在此時回到房間,打算等草澤醫人診斷完後再做決斷。
如之前那樣,他將喻稚青過往所用藥物都說了一遍,並且提起了姑射草和神女的事。
誰知那正在給喻稚青把脈的年輕郎中驚道:“我隻說過姑射草可以治療腿疾,至於神女之血可作藥引這個說法不知少俠是從何處聽來的?”
商猗忽然明白了什麼,心中一沉,便聽到郎中繼續說:“我清楚記得我過去閱讀的那本古籍中,分明特意註明了姑射草不可與神女共飲。”
是喻崖告訴他們的,說神女血能夠幫助喻稚青雙腿儘快恢複。
醫者思索半天,努力在腦中搜尋該用什麼詞彙來形容,好不容易纔想出一個最最貼切的詞彙。
飲鴆止渴。
草澤醫人吐出這四個字,在安靜的房中,他的聲音格外清晰,彷彿成為四把利劍,直直插入每一個擔憂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