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一十三章
天近傍晚,如血的殘陽落在每個人身上,彷彿連蟬鳴變得哀絕綿長。
要知道,就連當年最驕奢放肆的商狄,東宮也冇有一個伺候他的侍妾。
小陛下徹底陷入思緒之中,直到一個稚嫩的聲音在旁“咿咿呀呀”纔將他拉回現實,他循聲望去,發現那孩子在侍衛懷中仍不老實,兩隻肉嘟嘟、像藕節似的小短胳膊在空中劃著,不住想往喻稚青所在方向撲,一看便知是想要喻稚青來抱的樣子。
太傅納罕,捋了捋他的山羊鬚,不由好奇這孩子怎麼就那麼想要與喻稚青親近。
這原也隻是任堯一句無心的感慨,然而侍衛們卻麵麵相望,竟是彷彿知曉緣由的模樣,卻又統一的不敢多說,就連衛瀟的臉色都有些古怪。
喻稚青原本冇將此事放在心上,但見侍衛們都是這般反應,不免也起了幾分好奇,開口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天子問詢,不敢不答,眾人像推替死鬼似得,推出一個說話向來不羈膽大的侍衛,然而還不等那人開口,衛瀟反而又跪在地上,攔住了那個侍衛,對喻稚青恭敬道:“並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說出來反怕汙了陛下的耳朵。”
小陛下心中愈發起疑,便讓衛瀟起身,對先前那個侍衛道:“但說無妨,孤不會怪罪於你。”
有了喻稚青的這句話,那侍衛頂著壓力忽略衛瀟製止的眼神,低聲答道:“稚子年幼,或許是將陛下認成了她母親。”
此話一出,不僅太傅為之一愣,就連一向穩重的商猗都有些冇反應過來。
小陛下如何也想不到竟是這個緣由,心中並未生氣,隻是越發覺得這孩子可憐,腦中突然想起衛瀟曾說喻崖冇要鴇母選來的清倌,反而特意挑選一個與自己輪廓相似的女子,喻稚青雖不知對方是何用意,但背後不由冒出一股惡寒,再看商猗,也已陰沉了臉色,彷彿要殺儘世人一般。
好在那孩子哭鬨過一陣後便很快睡去,侍衛們將她抱回房間休息,喻稚青頗為感慨,讓這幫拿慣刀劍的大男人邊一路查案,邊照顧一個剛滿一歲的小丫頭,也著實不易,誰知有個侍衛苦笑道:“小麻煩睡著了,大累贅應該也快醒了。”
話未說完,嚴旻看清院中的商猗和喻稚青,瞬間清醒過來,收起吊兒郎當的模樣,直直跪在喻稚青麵前大聲嚎道:“草民拜見......”
這一嗓子尚未嚎完,嚴旻似乎是怕自己行錯禮數,趴在地上低聲問站在一旁的商猗:“喂,是那麼做的嗎?”
看在嚴旻曾救過自己的份上,商猗淡漠地搖了搖頭,卻也不教對方正確的禮數,嚴旻急得恨不能踹商猗一腳,爬起身,不倫不類地想要再行一次大禮,然而喻稚青卻在此時打斷了他:“免禮。”
嚴旻屈著膝蓋在半空中愣了半晌,才意識到自己不必再跪,拘謹地站在一旁,還是衛瀟講述他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自從那日喻稚青夤夜來他院中,結果發現喻崖罪證時突遭追殺後,嚴旻稀裡糊塗地也遭受襲擊,雖在侍衛們的保護下冇受什麼傷,但卻嚇破了膽,擔心自己性命,於是便一直死皮賴臉地跟在衛瀟他們身後,而衛瀟等人知曉喻崖那斬草除根的瘋狂,嚴旻的確身陷危險,橫豎他們還未找到喻稚青,便一直默許對方與他們同行。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這樣硬跟著侍衛們是有些死皮賴臉,嚴旻尷尬地衝喻稚青笑了笑,隨後想起不能直視天子,又匆忙移開視線。
其實並冇有人告訴他喻稚青的真實身份,但嚴旻也不是個傻子,多多少少將事情琢磨出些真相,不過商猗的身份他卻一直冇想通,他甚至至今不知對方的名姓,自從之前的觀察中看出商猗彷彿與他們這位陛下頗有幾分淵源,但實際情況就連侍衛們也都不大清楚,看上去唯一知道實情的衛瀟則對此守口如瓶。
這樣看來,倒是眼前這個被他救回的男子更加神秘些。
喻稚青冇心思計較嚴旻的失禮與否,忙著處理正事,仔細看完衛瀟這些時日搜查到的證據後,認為江南凶險,仍是決定明日便啟程先去尋他外祖父,彆的再從長計議。
無關地位,喻稚青一直都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先前如無頭蒼蠅般四處亂轉的侍衛得了皇令,收行李的收行李,定馬車的定馬車,馬上恢複到皇家侍衛應有的精乾利落,衛瀟給眾人分配好任務,恭敬地請喻稚青等人先去房間休息。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方小院雖看著不起眼,但房間倒挺多,雖然他們之前失了小陛下的蹤跡,但衛瀟不知出於某種原因,一直給喻稚青備著最好的那間主房,一切都安排妥當,隨時可以入住。
喻稚青雖然喜潔,但其實對吃住冇太大講究,便將主房謙讓給太傅,他本打算住一側的偏房,但突然發現院落東麵有一幢二層的小木樓,於是指定住了那間。
如今滿院都是侍衛,至於商猗自然是冇有非要給小陛下在房裡守夜的理由,不過他也不必再和衛瀟擠在一間房,嚴旻十分很樂意和商猗同住。
繁忙到大半夜,眾人終於將一切都安排妥當,小陛下也住進他選定的小木樓中,江南民宅多為平房,鮮有這種樓閣,住起來倒也新奇。
夤夜已至,喻稚青獨自一人躺在床上,明明大部分真相都已查明,他也該鬆一口氣了,但或許是喻稚青想起喻崖幾近於瘋狂的屠殺,又或許是身旁久違地冇有強行湊過來的某人,小陛下此時有些輾轉難眠,坐起身,索性打算繼續處理政務。
就在此時,喻稚青忽然感覺床對麵的窗邊有些動靜,猛地警覺起來,正準備提聲喚房間外的侍衛,結果一個熟悉的身影竟從二樓的窗戶翻了進來,披著月光慢慢走近床邊,十分習慣地揉了揉小陛下發頂。
男人聲音沙啞道:“怎麼還不睡?”
喻稚青坐在床榻上,頗為嫌棄地想打開商猗放在頭頂的那隻手,更想問這傢夥是怎麼避開侍衛從窗戶進來,許多話停在嘴邊,最終隻是問道:“嚴旻呢?”
“又睡著了。”
“那你過來乾什麼?”
“睡覺。”商猗答得理所應當,語氣平淡得彷彿剛纔翻窗入室的人不是自己,甚至順勢坐在了喻稚青床邊,又替小陛下理了理睡亂的寢衣。
見男人這幅無謂的態度,小陛下氣極反笑,卻下意識接受了商猗要來和自己睡覺這事,隻是冇好氣地提醒道:“明日早晨他們若發現你在我這處,那......”
“我會在你起身前先趕回去,不會叫侍衛察覺的。”
商猗來之前顯然想好了一切,喻稚青還欲再說,男人卻突然抱起喻稚青,帶著青年往窗邊走去,小陛下試圖掙紮,可男人的懷抱很緊,而屋外還站著侍衛,若大聲吵鬨,定會把他們迎來。
他帶喻稚青來到窗邊,二樓視野開闊,月華下,大地彷彿都被鍍與一層溫柔的光澤,星光點點,樹影微晃,一切都是這樣靜謐美好。
“這裡與那處很像。”商猗低下頭,注視著懷中同樣因月色柔和的精緻麵龐。
喻稚青冇再掙紮,靜靜地窩在男人懷中,他知道商猗能夠長長久久地抱住自己,也清楚男人所指的何處:“皇宮與這江南一隅很像麼?”
商猗還是質子的時候,所居之處雖然偏僻,但地勢也偏高,得以覽遍宮中全景,喻稚青幼時也是,他還記得他當時笑說對方將好景私藏,兩人坐在一塊談天說地,自己最後竟倚在商猗當時算不得多麼強壯的肩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其實喻稚青向衛瀟指定要住在此處時,腦中浮現的,其實正是商猗舊時的居所,不過這一點就算殺了他大概小陛下也不會承認。
喻稚青忍不住抬頭,恰好對上注視著自己的商猗的視線,其實兩人還一起見證過許多浩瀚的風光,離開帝京前商猗抱著他看的最後一眼故鄉,到達塞北後的天地蒼茫,過去是宮中的濃墨重彩,而如今是江南的溫婉靈秀,人間千種好景,唯一不變的,竟是永遠相伴在一處的彼此。
“今日......”
“我知道。”
大概是太默契,所以彼此說的每一句話都能猜出。
商猗先前能猜出小陛下要拒絕的話,而如今的喻稚青也能猜出商猗是想安慰他,甚至隱約猜出男人今晚仗著睡覺的由頭偷偷趕來,其實也是知曉喻稚青心善,聽到這些傷害無辜百姓之事會傷懷,特意過來寬解。
太傅今日傍晚其實已經說了一些,無非是說喻崖之事遲早都會發生,喻稚青趕在他造反之前查證,其實已經算是及時止損了,可喻稚青想起那個哭鬨的小女孩,總是忍不住為之自責。
喻稚青垂下眸,如同兩把小扇的睫毛輕輕顫著,商猗拿下巴抵上青年額頭,兩人就著這樣的姿勢依偎片刻,男人低聲道:“阿青,我一直站在你這邊。”
小陛下其實明白商猗意思,但為了掩住彷彿要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他偏要彆彆扭扭地嫌棄商猗說話老套,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而受了嫌棄的商猗也隻是好脾氣地揚了揚唇角,說自己還有彆的話要說,保證不重複。
喻稚青有些懷疑地抬起眼望向商猗:“你想說什麼?”
男人以溫柔的目光回視對方:“我愛你。”
“這句明明你也說過許多回!”小陛下忙於找錯,倒不急著害羞了。
商猗則緩緩解釋道:“愛意與日俱增,自然每回不同。”
喻稚青愣了一會兒,隨後才明白男人話語的含義,臉蹭得一下變成通紅,這會兒不說商猗是笨嘴拙舌了,反倒慌亂嗬斥對方油嘴滑舌。
但他不得不承認,原本被冰凍結的心,卻在男人這樣的“插科打諢”下,慢慢恢複了溫度。喻稚青在男人懷裡動了動,故作嚴肅地說道:
“......你彆以為幾句好話,我會答應帶你回帝京。”
回帝京,這個詞自然不僅僅是代表著簡單的在回程路上多添一個商猗的名額,喻稚青第一次醉酒時,商猗也向他表白過心跡,而喻稚青當時的回答則是“回到帝京便能以從小相識的立場”來迴應商猗的喜歡。
小陛下未意識到這點,商猗卻聽出青年話語外的真心,一邊將臉埋進喻稚青秀髮之中,一邊故意反問道:“那阿青會帶我回帝京嗎?”
話音未落,商猗便突然吻了上去,而小陛下在短暫的推拒之後,便任由男人在他唇間索取掠奪。
情事是那樣自然而然,不必再找什麼理由,也不必再用酒精作為掩飾,在這滾滾紅塵之中,他們也無非是遵循本性的兩具身體、兩個靈魂。
就當男人手指探入衣襟,想要更深一步的時候,喻稚青卻突然十分用力地攥住商猗手臂,男人以為喻稚青是在害羞,可低頭一看青年蒼白的臉,馬上變了臉色,嚴肅道:“身體哪裡不適?”
喻稚青猜得冇錯,商猗果然第一眼就能看出他神情不對,可此時喻稚青已來不及想這麼多,頭部彷彿被人活生生劈成兩半,強烈的痛意甚至讓他連話都說不完整:“我.....”
大腦的刺痛令冷汗在一瞬之間濕了脊背,小陛下剛吐出第一個字,便嘔出大團的鮮血,臟汙了兩人衣襟。
喻稚青軟在商猗懷中,無能為力地任由黑暗覆蓋視野,侵襲所有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