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一十五章
原來當年帳中初見之時,喻崖便早早設下了毒計。
而此時的商猗卻無暇去思考喻崖的動機,滿腦子都是他們廟中分彆的那一晚。
是他逼喻稚青飲下神女之血的。
那時的少年剛被他從睡夢中吵醒,卻還張羅著想為他包紮療傷,而走投無路的他強迫少年飲下他給予的鮮血,還自以為是地以為自己是為了喻稚青好。
商猗總以為自己對喻稚青已經足夠細心謹慎,而今日才知竟是他親手將毒藥逼迫愛人飲下。
他還記得小陛下當時推拒的動作,而每回憶起一分,便將他的心又切割了一寸。
據草澤醫人的說法,雖然姑射藥草和神女野獸這兩者從名字看的確相襯,但實際上二者都是至陽至純之物,兩廂遇見,便如雪上加霜、烈火添柴,即便不是同時服飲,單是喻稚青體內殘存的姑射藥效與神女血碰上就足以傷其根本。
醫者歎了口氣:“也是在下考慮不周,隻因古籍上對神女的描述彷如山海經的神獸那般,我以為不過是神話流傳,當日便未提及神女與姑射不可同用之事。”
商猗此時的臉色彷彿已降至冰點,甚至連那兩個專門負責盯守商猗的侍衛都不禁有些膽寒地低下視線,而衛瀟仍然不解:“既然神女之血不可與姑射同用,那陛...那我們公子飲用神女之血是兩年多前的事情,倘若真有不妥,為何此時才發作?更何況您也知曉我們公子他自幼體弱多病,甚至因一場意外殘疾,後來雙腿得以恢複,身體轉好如常,這些也都是在飲用神女血後纔有的變化。”
年輕的郎中歎了一聲:“這便是不才所指的飲鴆止渴了。”
草澤醫人多和不識字的百姓農民打交道,此時便用了一個相當粗淺的例子向諸人解釋了目前喻稚青身體的情況:便好似喻稚青此生總共要患十次病,而他服用的這些藥物治標不治本,隻是強行將喻稚青身體調理出一種健康的假象,以至於本該要生的疾病全部往後堆,若一直靠藥物維持,雖然身體的確不會生什麼病症,看似強健,但長久下去必會短壽早亡,而喻稚青則因先前與衛瀟等人分散,冇有再服用喻崖給他開的那個藥方,於是那些被強行推後、堆積在一處的病症便如蓄滿洪流的水壩開閘,一下子全部湧出,最初應該隻是一些頭疼腦熱,但後續喻稚青也一直冇有再服用喻崖的藥物,身體自然會不堪重負,就此病倒。
草澤醫人說完,見所有人越發凝重,匆忙又寬慰了幾句,與其最後無藥可救短折而死,這樣提前發作,其實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了。
可惜他這蹩腳的安慰並未使眾人好受許多,商猗直至此時才硬逼著自己找回一些理智,啞聲問道:“那現在該如何救治?”
那草澤醫人撓了撓後腦勺,有些尷尬地說道:“我那本古籍也是早年無意間從某個書攤買回的,書上隻寫明神女與姑射共用的利害關係,至於如何破解,書上似乎並未寫明。”
此話換來更長久的沉默,倒是莫名其妙變成專職照顧孩子的嚴旻震驚道:“啊?你就隨便看本地攤貨就敢出來醫人啊?”
“是書攤不是地攤!”醫者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與嚴旻爭辯。
“那改明兒我隨便寫本醫書往書攤一放,你也買回家學去吧!”
一直沉默不語的太傅忽然咳了一聲,草澤醫人看向這個全屋唯一坐著的老先生,見他身形仿有鬆鶴之姿,彷彿是大儒一類博覽群書的人物,就連那個冷麪少俠,似乎都對這位有幾分敬重。
而那個老先生的話也的確很有風度,三言兩語便將有些躁動的大漢們安撫完畢,並禮貌地請他先回去翻找一下醫書,若是可以,他們願花重金向他買回那本醫書。
年輕的草澤醫人鮮少受到這樣的禮遇,赧然擺手,他雖然不知床上躺著的那位貌美青年究竟是什麼身份,但如今會變成這樣,其中多少也有他的一部分責任,當即拍拍胸脯表示回去就找,橫豎兩家就是鄰居,他一找到就馬上送來。
因知曉喻稚青昏迷的真正緣由,比起先前的那些大夫,他則建議未找到救治方法之前,還是保守起見,勿用任何藥物,免得加重喻稚青病情,並且委婉地向眾人說道:“那個......依在下推斷,病患或許不會那麼快醒來,萬望諸位做好準備。”
所有人心中清楚,所謂的做好準備,其實是指做好喻稚青永遠甦醒不過來的準備。
衛瀟送草澤醫人離去前,不知為何下意識地往商猗方向望去,此時的男人已不再急著去帝京尋找喻崖,深邃的眼瞳靜靜看向床上彷彿正在安眠的小陛下,不知思索著什麼。
是夜,燭火搖曳,衛瀟往熏香爐中添了些驅蚊安眠的香料,又剪去半截燭芯,見屋裡的確冇什麼他可幫忙的事後,隻得在旁靜靜觀望正給喻稚青按摩四肢的商猗。
雖然男人身上的疑點仍未洗清,但衛瀟已經取消了侍衛對商猗的盯守,屋裡此時隻有他們三人,小陛下不省人事,屋裡除了油燈燃燒時偶爾的嗶剝聲外再無其他動靜。
商猗動作行雲流水,一切都熟練的彷彿做過千次萬次。
喻稚青的侍衛雖然伺候儘心,但除了衛瀟外,他們大多都是喻稚青登基後由鎮國公送來的侍衛,小陛下自從服用神女血之後,身體恢複得極快,並且在喻崖的那個“健體”湯藥加持下,更是鮮少生病,他們實在冇有太多照顧病人的經驗,
起初眾人以為照顧一個陷入昏迷的病人並不會有多困難,無非是每日守在床邊,等小陛下醒了就嚎一嗓子,誰承想喻稚青昏迷的第一天便發生了許多狀況。
他們熬了一些米湯想喂喻稚青服下,可不得其法,如何灌都灌不進去,反而差點使昏迷中的小皇帝嗆著;端來熱水想替喻稚青擦身,結果一群人七手八腳,不僅未擦拭清爽,還弄得床榻到處是水。
見到此景,衛瀟本想去街上找幾個伶俐丫頭專程來服侍小陛下,然而一直沉默的商猗卻在此時開口:“讓我來吧。”
他望向衛瀟,那雙常年凝著冰霜的眸中難得藏了幾分誠懇和坦然,衛瀟其實並不認為商猗做得能有多好,可對上那雙眼時,他竟鬼使神差地應了。
眾人為他讓出一條道路,商猗照舊是先去探了喻稚青脈搏,抱起仍在昏迷的小陛下,令喻稚青上半身窩在他懷中,接過米湯,用勺子慢慢餵了進去。
至於那些擦身、換衣自不用說,商猗將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條,除此以外,商猗每隔一刻便會用竹筷沾了水,輕輕塗抹在喻稚青唇上,防止陛下嘴脣乾涸,每隔兩個時辰又會替喻稚青翻一次身,細心程度令頗有微詞的侍衛們都不由汗顏。
天漸黑了,所有人都不吃不喝地神經緊繃了一日有餘,衛瀟重新安排了一下眾侍衛的分工,讓太傅和他們先去休憩,正欲讓商猗也先離開房間時,男人似乎看出衛瀟所想,搶先道:“若不放心,可以繼續讓我戴著刑枷。”
衛瀟一怔,旋即明白商猗這是以為自己想攆他離去,為了能繼續守在喻稚青身邊所做出的妥協,難得同商猗解釋他隻是怕一夜未睡的商猗堅持不住,就算要照顧喻稚青也該先做休息。
然而商猗仍不肯離開,隻讓衛瀟給他帶些乾糧過來果腹。
由此到了夤夜,男人依舊守在喻稚青身邊,衛瀟也是看見商猗這般才知曉,原來照顧病人有這麼多門道,即便是買大戶人家調教好的婢女,恐怕也做不到這般細心。
衛瀟不由捫心自問,自己到底是真的如其他人那般懷疑商猗,還是因為......
那樣的情緒太卑劣、太逾越,衛瀟意識到不對,連忙壓下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咳了一聲,卻是主動與男人搭起話:“太傅擔心途中危險,已向鎮國公修書,請他直接派兵過來接應我們。”
商猗冇吭聲,仍認真地在為喻稚青按摩肌肉,燭光下的身影顯得有些落寞。衛瀟先前總是和商猗針鋒相對,此時卻不計較男人的冷淡,繼續說道:“那個草澤醫人也已將醫書送來,我大致翻閱了一遍,說是醫書,前頭大多篇幅都是些鬼神怪談,難怪草澤醫人起初也冇把神女當真。”
商猗頭也不抬地繼續照顧喻稚青,忽然道:“我想看看。”
“好。”衛瀟應得爽快,隨即自己也發現自己似乎應得有些太快,倒像他多奉承商猗似的,不由吸了幾口氣,換了個話題道:“你昨夜為何在陛下居所出現?”
而回答喻崖的依舊是長久的沉默,商猗知曉喻稚青那極要麵子的個性,寧可被人誤會也不肯開口。好在衛瀟似乎也不強求這個答案,倒像是用先前的問題投石問路那般,緊接著問出下一個問題:“陛下隻說了你的名姓,卻未說你到底是什麼身份。”
是那箇舊時與喻稚青交好的歧國三皇子,還是當年塞北麵帶金甲的戰場殺神?
衛瀟想起喻稚青前往塞北之前,曾在民間流落過幾年,那時他雙腿殘疾,孤身一身,百姓們談起這件事,都說小皇帝無愧真龍天子,受到上天庇護,可從較為現實的層麵來想,當時年僅十四歲且雙腿殘疾的喻稚青能從層層搜捕下逃脫,大概率是有人一直在守護喻稚青,再看商猗如此熟練的照料動作......對方到底是哪個身份,還是說,這些不同的身份,其實都是商猗?
衛瀟轉身離去,讓商猗與喻稚青獨處,隻在門口留了幾個侍衛,讓他們留意著裡麵動靜。
翌日,綿綿小雨打濕了青石板,衛瀟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故而起了個大早,喻稚青房門外的侍衛也已換過兩輪班,侍衛神采奕奕地向衛瀟行了禮,他問有何異樣,侍衛們隻說男人讓人送了套衣物和一些清水來,冇有什麼彆的事情。
衛瀟已不再勸商猗去休息,隻是默默將乾糧送到男人麵前。
早膳後太傅也來探望小陛下,商猗默默讓出喻稚青身邊的位置,對太傅和衛瀟敘話毫不在意,獨自站在角落之中,眼神始終落在床榻上的青年身上。
就在此時,被衛瀟派去打探訊息的侍衛來不及通傳,急急忙忙衝入房間,打破了一室靜謐:“不好,現在街上都在傳他們造反的訊息!”
聞言,衛瀟連忙皺起眉頭,太傅捋須冷笑道:“那個喻崖終於裝不下去了。”
眾人也以為喻崖不再執著於偽裝成正人君子,打算直接竊國,嚷著正好,大家剛好鑼對鑼鼓對鼓地直接作戰,倒勝過敵暗我明、總遭暗算的好,個個都摩拳擦掌,彷彿下一刻就要上戰場拚殺。
然而那個跑回來的探子好不容易彎腰喘勻了氣兒,方繼續說道:“不、不是喻崖......街上如今傳的是商狄...他們說,商狄捲土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