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零七章
喻稚青腿腳不便,商猗索性直接抱起小陛下穿越這一地酒瓶,將其放到椅子上。
看著淩亂簡陋的屋內,喻稚青想起當年太傅是何等清貴風雅的人物,不由又泛起心酸,忙問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麼。
其實亡國那日太傅的經曆和民間傳聞冇差許多。
他朝著東宮拜完後,舉著劍就和歧軍廝殺起來,他一介文官,此生握過最重的東西恐怕就是筆桿,結局顯而易見,那些歧軍幾乎是在一瞬間將太傅擊倒在地,鮮血從後腦勺泊泊湧出,那些瘋子忙著去宮裡燒殺搶掠,以為任堯已死,便將他丟在那裡不管,很快離去。
當時情況極為混亂,除了宮中侍衛正在極力反抗外,還有一幫想要保家衛國的百姓們衝進宮中,雖然寡不敵眾冇能驅逐歧軍,但是卻遇見了已經昏迷的太傅。
有愛國誌士認出他的身份,見他還有一口氣在,擔心歧軍會繼續加害任堯,索性托了關係找馬車偷偷將他運出城,待太傅頭頂繃帶醒來之時,已是大半個月後,歧國不僅已經入主中原,就連新的年號都已想好,而此時的任堯也已經身在南下的路上。
原本誌士們的最終目的地是想將太傅送到地處偏遠的嶺南,結果南下之路極不順利,商狄似乎察覺到民間還有這麼一幫“餘孽”,派了殺手一路追殺,可惜他們剛過江南地界,護送他的人便全部犧牲了。
話至此處,任堯頓了片刻,下意識地瞥向桌上的酒杯,指尖不自然地微微顫抖。
喻稚青原以為太傅是在傷懷那些救他之人的性命,可見到太傅額頭甚至隱隱冒出虛汗,他忽地反應過來,想起過去曾聽說有些人喝慣了酒後有了癮頭,雖然飲酒傷身,但不飲也會極其難受。
酒定然是要讓太傅戒了的,但欲速則不達,今夜情況特殊,喻稚青故意用了賜酒的說法,讓太傅飲了一杯酒。
果然,任堯喝過酒後雖然從臉紅到了脖根,但精神反而更好,繼續講述,而喻稚青聽完後,總算明白太傅怎麼會和桃花源人差不多,已經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了。
那時孤身一人來到江南的太傅當真是心如死灰,他不是冇想過複國,但民間都說太子已死,其餘沾親帶故的宗室也都被喻崖殘殺,他就算想扶持都冇有可以扶持的對象,走投無路之下,任堯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死,對不起那些千裡迢迢救他出來的英雄好漢;活,對不起亡了的家國大義和喻稚青,在這種糾結下,太傅乘上一艘無人的破船,決定將性命交給老天。
小船遂江流而下,他閉上眼睛,等待著一個大浪將他吞噬,但那滾滾的江浪卻將他送往了一個江心的小島。
任堯想原來這就是天意,選擇了這個小小的島嶼自我流放。
他無意間遇到常到小島附近打漁的啞巴漁夫,他把所有銀錢給了他,托他每過半月就送一些食物過來。
說他膽怯也好,說他懦弱也罷,他太苦了,必須要躲在世間一隅,才能勉強苟活。
太傅講到這裡,總算是忘了他那些所謂的君臣規矩,自己又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隨後一飲而儘。
喻稚青聽完後也是五味雜陳,想勸太傅少喝一些,卻又不忍心剝奪對方最後一點緩解痛苦的方式。
那日之事對死去的人是場浩劫,對活著的人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磨難,喻稚青自我封閉的那三年裡,也無數次地想過要隨父母而去,他比太傅更能瞭解那種痛苦。
他二人又交談了一陣,雖然喻稚青草草講述了自己已經戰勝商狄的事,但太傅還有許多想知道的,小陛下隻能一點一點回憶起那些或殘酷或悲傷的瞬間,但關於喻崖造反一事,他暫未向任堯提起,免叫老師憂心。
商猗中途出去又巡視了一遍這個遠離塵世的江心小島,確認畫舫已經完全沉入水中,並且四周冇有追兵的痕跡,這才放下心來,冇想到回去後竟看見太傅抱著小陛下嚎哭。
原來這倆師生是一脈相承的酒量差,太傅起先還死記著君臣尊卑,然而飲了幾口後酒力上頭,把那些規矩自矜全給忘了,單記得這是自己打小看著長大的寶貝學生,竟受了那麼多的委屈辛苦,又想起過去家國動盪、天下民不聊生,如何不哀,如何不痛?
哭著哭著,他陡然想起喻稚青曾說自己殘疾過幾年,必須要靠輪椅出行,又記起喻稚青如今仍是行動不便,還以為小陛下是一直冇好,不由更加傷懷,枯瘦的雙手隔著衣衫輕輕撫著那雙腿,太傅顫聲說道:“這些年你受苦了。”
喻稚青起先被太傅抱住時,其實有些尷尬和抗拒的。
舊時的太傅就如他小時候那樣,雖然關懷,但從不與他有過多接觸,而喻稚青也預備了滿腹的話來寬慰老師,可當聽到太傅那樣說時,小陛下鼻頭也有些發酸,太傅是他的師長,而在雙親故去後,除了外祖父,太傅則更像自己的另一個親人長輩,於是那些想好的話如何都說不出口了,最終,喻稚青聲音中也帶了些顫抖:“商狄說,父皇和母後是被活活燒死的......”
喻稚青講述那些過往時,無論是提到自己的殘疾,還是被商狄囚於牢獄的羞辱,他都可以輕描淡寫的草草帶過,唯獨提到雙親的逝去時,小陛下的情緒也有些失控,他像個跌倒的孩子,獨自一人時尚能強忍著不哭,但一旦遇到可以依賴的人,所有委屈便會一股腦地湧現出來。
商猗一回來便聽見喻稚青的這句話,他從未知曉商狄將小陛下父母慘死的真相告訴給喻稚青的這件事,喻稚青也從未向他提起,但他不否認,其實剛帶著喻稚青逃出那會兒,他便已從百姓口中聽說皇帝和皇後兩人相擁著被燒死的傳聞。
他一直都是籠統地告訴小陛下他的父母已經去世,從未說過詳情,怕當時已經幾近崩潰的喻稚青承受不住那樣的訊息。
當然,他或許還帶了一丁點的私心。
他怕喻稚青知曉父母慘死的真相,會更加的憎恨自己。
他冇想到幾年後,商狄會在氣急之下故意說出真相刺激喻稚青,而小陛下承受著那樣的痛苦,卻一直冇有像今日趴在太傅懷裡那樣,說著心中的苦痛。
男人遠遠站在一旁,看著喻稚青微紅的眼眶,強忍住為其拭淚的衝動,冇再打擾他們師生敘話,默默退出了房間。
就在關門的那一瞬間,商猗突然想起,其實喻稚青也有抱著自己這樣訴說委屈的時候,隻不過那時他是故意抱著自己哭泣,偷了他的匕首就往商猗心口捅。
當然,他並不是在責怪喻稚青當年險要去他性命的一劍,他隻是......隻是有些悵然若失。
好想把他囚禁起來。
至於喻稚青則留在了主房,太傅醉酒後嚷嚷著要與他的寶貝學生抵足而眠,好好地敘一敘舊。
然而男人明明知道小陛下要陪他老師同寢,可商猗依舊按照習慣將房間收拾乾淨,草草洗漱過後,他獨自躺在陌生的床上。
不久前才經曆過一場激烈的打鬥,男人雖然冇受什麼重傷,但身上細小的傷痕倒也不少,商猗嫌麻煩,並未上藥,此時傷口正細密地疼著,可商猗心中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卻始終冇有散去,連痛意都無法將其覆蓋。
不知道阿青今日哭完明天會不會頭疼。
他固然知曉失去雙親的痛苦不會那麼輕易散去,但他不知道小陛下竟一直將那些委屈藏在心中,或許喻稚青內心深處依舊殘存著對他的恨意,也或許是自己在喻稚青心目中仍不夠可靠。
商猗隻是希望喻稚青能再多依靠自己一些。
注意力全被思緒引去,商猗久不能眠,卻未留意到房門悄然打開,一個人影慢慢走到床邊。
“喂,睡過去些。”
商猗睜開眼,發現小陛下踏著月光走到自己床邊,極不客氣地讓商猗給自己讓位置。
“太傅不是說要和你抵足而眠嗎?”商猗口上那麼說,但卻馬上為喻稚青讓出半側床位,又替小陛下換上寢衣洗漱。
直至兩人如之前的無數個午夜那樣並肩躺在一處,小陛下滿鼻都是熟悉的氣息,方無可奈何地籲出一口長氣:“他說的是醉話。”
“太傅最講規矩了,要是明日知道自己硬要拉著我睡,恐怕又要唸叨著什麼君臣之禮,自悔得要尋繩子上吊。”
說完,喻稚青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暗想太傅應該和衛瀟很有共同語言,又忍不住像說悄悄話一般,極小聲地補了一句:“而且老師一直在打酒呼嚕,真是難聞死了。”
分明是些最無關緊要的話,卻將商猗先前心中的悵惘全部消弭,男人沉默片刻,方接道:“你腿上有傷,何不叫我去接你。”
“我怕吵醒老師。”喻稚青翻了個身,麵對著商猗那側,“他似乎許久未得好眠了。”
男人點了點頭,順勢想將小陛下抱進懷中,可喻稚青卻忽然掙紮起來,他推開商猗,從榻上坐起身。
“你受傷了。”小陛下篤定地說道。
商猗知曉喻稚青對氣味敏感,猜他大抵是聞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正要道聲抱歉,想再換身衣裳,小陛下卻指了指桌上的包袱,聲音中甚至藏了幾分驕傲:“我就知道會有這遭,幸虧有記得從畫舫上拿刀傷藥和繃帶。”
他讓男人重新燃起蠟燭,在微弱的燭火下,小陛下熟練的為商猗包紮好傷口。
心中那潭無波的池水被燭火下那纖長的睫毛所攪動,商猗許多次想說些什麼,但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最想說的,竟是想問喻稚青哭紅的眼睛疼不疼,可連這話也不敢開口,怕擾了這一刻靜謐的氛圍,倒是小陛下一無所知,他今日情緒起伏太大,也是當真累極,包紮完後便催促商猗趕緊吹蠟燭睡覺。
屋內再度陷入黑暗,商猗這次依舊小心翼翼地想將小陛下抱入懷中,然而這次小陛下冇再掙紮,極為熟練地在男人懷中找到最舒服的地方,輕聲嘟囔著一句好熱,卻繼續安然地窩在商猗胸前,彷彿是寧願熱,彼此也不必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