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零六章
即便是最要麵子的喻稚青,此時也被這過於離奇的場麵所震撼,一時顧不上難堪。
天子帝師,非同小可,當年喻稚青一出生就被封為太子,皇帝深思熟慮良久,才指了十六歲中舉、二十歲及進士,時任刑部尚書兼大學士的任堯作為太子帝師。
原本依照古訓,皇子三歲開蒙後才需隨太傅學習,但或許全天下都對那位帶來甘霖的太子抱有眾望,任堯亦不例外,怕被詬病擅權媚主,主動辭去實權在握的尚書一職,隻留了天子帝師的虛銜,隨後又向皇帝請了恩旨,經常入宮探望仍在繈褓中的太子殿下。
為了更好的瞭解喻稚青的個性和習慣,因材施教,任堯纔想出這樣一條法子,趕在開蒙前先瞭解學生的個性,纔可更好的為未來的天子設定教育方針,而從不理會年幼的殿下,卻是怕嬰孩時讓太子養成依賴,日後反而驕矜。世人知曉了任堯的苦心,都讚其為“天下師之典範”。
喻稚青開蒙後,才知道那個總是遠遠打量他的男子便是他的老師。
而那提前三年的觀察也的確冇有白費,任堯並非嚴師,但比起對向來寵溺的父皇母後,在宮中眾星捧月的喻稚青更受他老師的管,每次見到太傅便老實下來,小太子也知曉太傅對他比對其親子還要上心千倍,認真學習,努力長成太傅所期望的端方君子。
儘管小太子一直受身體羸弱所累,本性又頗為敏感,並不能算最最理想的“完人”,但喻稚青是任堯唯一的學生,也是任堯最引以為傲的學生。
說句逾矩的話,他是當真將喻稚青當作親生兒子教導,就算為其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老師做到這個份上,已是鞠躬儘瘁,可每當任堯回首起他的執教生涯中,卻仍有三大憾事:一是喻稚青大概六七歲的時候,因翻出皇後孃娘所製的舊裙,為感念母恩,曾穿了很長一段時間裙裝,太傅曾向陛下婉轉提過幾句,結果皇帝大概也挺想要“女兒”,不僅冇加以製止,反倒打了幾件首飾贈予太子。
任堯無法,聖人之意已經擺明,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二為喻稚青的交友。太子身旁自然是有許多伴讀的,經由皇帝和臣子們多重挑選,個個都是天賦異稟的好苗子,日後必將成為輔佐喻稚青的肱股之臣,然小陛下和那些世家子弟卻是感情泛泛,結果某日莫名其妙地結識了歧國質子,無端與其成為了好友。
任堯並非迂腐之人,亦有許多生於微毫的至交,但喻稚青身份特殊,商猗身份也極特殊,兩人交好,隻怕日後兩國關係都會有所變化,太傅不是不許他們交好,但兩人關係實在不宜太過親近,於是太傅對著他的寶貝學生引經據典,晦澀地暗指出益友的重要性及兩人關係甚密的弊處,然而小太子聽時也是點頭不已,彷彿深以為然,結果不知喻稚青是完全冇聽懂太傅的言下之意還是如何,反正繼續和商猗手拉著手在宮裡亂跑,辜負了太傅的拳拳之心。
在那個亡國的夜晚,握慣筆桿、從未拿過利器的太傅不顧家人勸阻,拿著劍就往已經淪陷的宮中趕,亂軍將他重重包圍,他們笑說太子與帝後一樣,已死於熊熊烈火之中。
任堯聽完後,卻是出乎尋常的冷靜。
敵軍本來是想勸降他的,可太傅隻是整理好自己衣冠,朝東宮所在的方向拜了三拜,隨後義無反顧地和敵軍廝殺在一起,最終殉國。
喻稚青在民間聽了太多遍相同的故事,太傅的死甚至一度成為折磨他的噩夢,然而如今任堯卻活生生的站在眼前,小陛下一時間什麼都忘了,甚至冇意識到自己還穿著裙裝被男人抱在懷中,單是一味地眼眶發熱。
而任堯與他最愛的學生久彆重逢後也跟著揉了揉眼,甚至還往自己臉上打了一巴掌,彷彿也在確認自己是否在做夢,但與小陛下滿臉激動相比,他卻一直麵無表情,竟是直接越過他二人走去了一旁的偏屋,喻稚青和商猗不解地對視一眼,小陛下這才發覺自己還被男人抱在懷中,趕忙讓商猗將他放下。
下一瞬,偏屋傳來巨響,舉著一把劈柴大刀的太傅破門而出,對著商猗便是一砍,口中怒喝道:“你這大逆不道的醃臢東西,謀反叛亂,竟還敢把我朝太子當成孌童褻玩,實在是膽大包天、狼心狗肺!”
此話一出,不止小陛下,連商猗都隨之一愣。
然後太傅並未給他們太多反應時間,見第一下未砍中商猗,連忙繼續舉刀揮砍:“你還讓他穿上女子服飾羞辱......枉殿下舊時待你不薄,你卻暗中與歧國勾結,背信棄義、欺人太甚!”
太傅顯然氣急,一邊數落著男人的“罪行”,一邊追著商猗要砍。
其實商猗若要對付任堯這樣的老叟,簡直再輕易不過,但或許是考慮到對方是喻稚青老師的緣故,商猗甚至連劍都未拔出,隻是單純地拿著劍鞘防禦,並且頗有閒心地想不愧是天子帝師,罵了那麼久,居然冇一個詞是重複的。
於是話本中常寫的師生重逢的溫情場麵並未出現,小陛下看著眼前的混亂,仍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穿著半濕的裙裝被男人抱在懷中的模樣,似乎是有點容易引人誤會。
太傅還在堅持不懈地攻擊商猗,喻稚青想要製止,結果忘了自己還有腿傷,剛動身子便疼得嘶了一聲,男人見狀,不再與任堯糾纏,長劍一挑,太傅手裡的那把大刀便脫手落地,商猗匆忙趕到小陛下身邊,掀起裙襬察看道:“是不是牽扯到傷口了?”
喻稚青同商猗搖搖頭,抓住這一時機趕緊問道:“老師,您知道今年年號是什麼嗎?”
然而在此時的太傅眼中,喻稚青不僅被迫穿了裙子,而且裡麵連蔽體的褻褲都冇有,更加認定了心中的想法,憤恨地死盯著小陛下身旁的商猗答道:“老朽纔不屑記那些亂臣賊子的年號!”
不止喻稚青,商猗也在此時察覺出什麼。
心中判斷得以印證,小陛下歎了口氣:“如今是景和二年。”
“......什麼?”乍然聽到熟悉的兩字,任堯不由一怔。
“景和是父皇過去想的字,老師,我去年便登基了。”
帝王在位,卻忙著為自己幼子想未來的年號,此事聞所未聞,若換了是哪朝的太子在君父在位時敢想這些東西,早要被判忤逆了,可喻稚青的父親不僅替小太子想了,而且還不顧朝臣阻止寫了出來,全天下都得以在皇帝在位時提前知曉下一個年號。
太傅愣了半晌,似乎仍未反應過來,喻稚青藉此機會簡要地將這些年發生的事情講述了一遍,並且就如當年在沈秋實麵前迴護商猗那樣,告訴太傅血仇難消,但商猗從未參與其中,而且如果冇有男人,大概自己當真會死於那場大火。
講述完這些,小陛下又神情不自然地向太傅嚴正聲明自己這番打扮絕不是因為自己是商猗的孌童禁臠之類,隻是因為自己大腿受了傷,並且正在被人追捕。
分開數年,喻稚青有太多事想講給太傅聽,但始終有個極大的疑問掛在小陛下心頭,為什麼太傅還活著,又為什麼對如今的世事一點都不知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