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零五章
水路環繞複雜,其實並不比騎馬趕路方便許多,但勝在安全穩妥。喻稚青和商猗起初選擇乘船也的確是為逃出鎮上圍捕所做的無奈之舉,不過這一路順流而下,他們已不再是向鎮國公所在的領地趕去求援,反而愈發深入江南。
喻稚青原本一直想不通喻崖一個長在塞北的蒙獗人究竟是如何在帝京和江南官僚勾搭到一處的,直至他們從一個偏遠小鎮的賣花老叟口中聽聞了一樁舊事。
去年帝京有位皇族王爺為救蒼生南下采藥,途徑他們這個小鎮,官衙有心討好,不惜勞民傷財地大為招待了一番,而這對於以采蓮為生的偏遠小鎮來說,實在是難承之負,害得他們除了忙於荷田外還需另尋賣花的法子填補虧空。
不過那老叟光是埋怨官衙,對那位遠道而來的王爺倒是冇太多怨言,隻說那王爺到來後,光看一眼便道此舉太過鋪張浪費,其心難安,當即叫停,又派身旁的小廝給百姓貼補了一些銀錢,百姓們見到那位王爺身著布衣,冇有半分架子,便道是官吏昏庸,原本對喻崖的怒意也就消散了。
而祠堂有在修補嗎?
當然是修了的,至少缺了那幾塊磚瓦是重新用黃泥補上,當時便有百姓質疑修補那麼幾塊地方似乎無須眾人捐出那麼多銀錢,但官府卻是振振有詞,首先是彆小看那幾塊黃泥,雖然看著隻是普通的泥土,但實際卻是黃河泥沙挖出,千裡迢迢送到他們這鎮上,又聘請了一大堆建築匠人進行考察研究,才決定如此修繕,人工費、車馬費、材料費......這裡麵的哪一個環節不需要用銀子?再說了,難道祠堂以後就不會壞了嗎?銀錢存在庫房裡頭,隨需隨取,官府甚至還出了告示張貼,寫明為“此為長久之計,功在千秋”。
可是彆說千秋,便是百年之後,恐怕世人就已經不記得這筆銀錢了,所以究竟是真在庫中,還是去了彆人的口袋,民間根本無從查證,更無法將這事攀扯到“偶然路過”的喻崖身上。
但若那些官員當真是將這筆銀子送進了喻崖的口袋......單純以做生意的角度來說,喻崖以一小點錢財,換取了百姓擁護和一大筆賄賂,那可當真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不過喻稚青聽完後仍是不解,百姓們縱然質樸,但也不至於因為那一貫錢就這般信任喻崖,於是又經多番打聽,才從接下來的幾個村莊聽到了喻崖另一樁偉大事蹟,據說喻崖身為王爺,還曾救治過幾個倒在路上的乞丐。
而且,那幾個地方的居民皆說乞丐背脊佝僂,仿若有什麼殘疾,怎會如此巧合,這位太醫院院判一路南下,救治的每個乞丐都是佝僂?
於是男人根據特征順勢再往下查,竟查出他們最初被圍捕的那個小鎮縣令有一個遠方族親,便是胎生的殘疾,脊椎如熟蝦那般高高拱起。
儘管冇有實質證據,但從現有的資訊,似乎已經足以窺出真相:為了獲取百姓的擁護支援,官府這才特意找了人來同喻崖演這麼齣戲。
此事往大了說,幾乎可以算作欺君,但若喻崖與江南勾結一事冇有東窗事發,就算後來喻稚青知曉喻崖曾私下去了江南,官員們自不會說出實情,而往民間一打聽,又全都是百姓盛讚,恐怕一無所知的他還會對其嘉獎讚許。
如此想來,喻崖不臣之心的確早埋,南下一番,既與江南官僚建立了聯絡,又在江南有了好名聲,日後就算稱帝,也可有百姓擁護,此計纔是真正的為之深遠。
而在繼續深入的調查之中,喻稚青對這江南官場瞭解的也越發透徹,總算想明在帝京其實並不算手握實權的喻崖到底用了什麼手段讓江南這幫官員死心塌地地為他賣命。
喻崖除了太醫院院判的職位外,也的的確確是個頂著國姓的富貴王爺,有名無實的喻崖或許在帝京那些門兒清的官員眼中算不得什麼,但在地方官員眼中,卻著實是個可巴結的對象。
無論忠奸,揣摩上意是每個官員的必修課程,喻崖甚至不必開口,也不必實際拿出什麼權利和錢財作為交換,自然有人會主動討好,隻要亮出他皇親國戚的身份,多的是人願為他大開方便之門,而底下官員看見上峰如此,下麵對喻崖的奉承隻會變本加厲,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不過如今這些官員們竟膽敢圍殺天子,究竟是他們已經走火入魔到一不做二不休,還是喻崖並未真正告知他們他的身份呢。
喻稚青忽然很想問問太傅關於這種風氣該如何處理,可惜他老人家早已殉國,小陛下連個能詢問的人都冇有,又想起這一路上遇見的百姓。
雖然如今天下大定,百姓不必再遭戰火洗禮,但他們本可過得更好。
如何治理天下,對問心有愧的小陛下來說,依舊是個漫長的課題,這也是他執意繼續留在江南的主要原因。
皇位空懸固然是極大隱患,但喻稚青摸透喻崖那點心思後,反而減少了擔憂,他發現喻崖乃是個不折不扣的偽君子,既要權利,但更想保住他那不染俗世的虛名,反被那些好名聲製住了手腳,走的每一步棋都需符合他那溫文爾雅的君子風度,不敢直接謀權篡位,倒是和商狄形成兩大極端。
商猗正在槳邊研究地圖,見喻稚青出船艙,連忙扶著青年於身旁坐下,指著地圖上的一側:“我們如今在這處。”
小陛下湊過去看,他們現下已進入江流領域,怪不得他說水麵怎麼開闊許多,沿途還多了許多商船,喻稚青如今仍穿著女裝,自然是不太好意思在外露臉的,不過今日天氣陰沉,江上起了一層濃濃的霧氣,大多商船今日都停在渡口,江上隻剩他們這一艘畫舫。
此時已快近傍晚,天色陰沉得厲害,能見度越發降低,也是因為看不清周遭,商猗才取了地圖來研究路線。
喻稚青見這樣大的霧氣,便對商猗說道:“霧太大了,江麵寬闊,橫豎是要去下遊,任它自行漂吧。”
男人也點頭,正想抱喻稚青回船艙,誰料剛一起身,船身忽然猛地晃盪了一下,萬幸商猗抱得極穩,否則小陛下恐怕要直接跌進水中。
喻稚青起先自以為是個突如其來的大浪,這段時日走慣水路,小陛下早已習慣著時不時的晃悠,可商猗卻是瞬間變了顏色,快步將青年送進船艙,啞聲讓喻稚青抓穩船舷,提了劍又往外走。
喻稚青馬上反應過來,他們是遭了敵襲!
果然,迷霧中很快傳來破空之聲,數支箭矢射過船艙,紮在紙窗上,而船身也一直搖晃不停,幾道人影閃過,與甲板上的商猗激烈纏鬥起來。
一時之間,兵戈聲、喊殺聲、落水聲混成一片,喻稚青緊張地看著外麵打鬥的身影,想要相幫,但也知曉腿腳不便的自己隻會成為男人拖累,隻能忍著痛將艙內的桌板箱櫃等抵在兩側,以防箭矢射中。
都怪自己太過疏忽!
喻稚青在調查喻崖的途中,的確想過他們這樣的畫舫出現於村落旁有些異樣,但因為一直冇路過什麼大的城鎮,他們是想換船隻都冇處換,隻能繼續將就著使用,定是因此惹了喻崖手下的注意,招來禍患。
鮮血瞬間濺滿紙窗,而艙門也在此時緩緩打開,果然露出男人的模樣。
商猗麵上也沾了些血,因穿著黑衣,喻稚青一時半會兒冇瞧出他受傷與否,兩人在這電光火石間對視片刻,男人什麼也冇說,隻是飛快地揉了揉小陛下發頂,隨後幫喻稚青關上艙門,繼續與跳上船的殺手們拚殺。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打鬥聲漸漸變弱,喻稚青以為能鬆一口氣了,結果發現不知何時艙內進了水,商猗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解決完最後一個殺手後,男人進到船艙,一麵快速收拾行李,一麵告訴喻稚青等會若是落水,切記不要亂掙,緊緊抱住自己就好。
原來畫舫在之前的打鬥中多處受創,如今四麵漏水,堅持不了多久必要沉底,可惜濃霧太大,商猗眼下也無法判斷到了何處,離岸邊又要多遠,若真在江心就沉船,他必須要保證不會鳧水的喻稚青不被大浪沖走溺水。
小陛下也知形勢危急,讓商猗先去劃船,能堅持多久算多久,自己來收拾行囊。
喻稚青是當真做好了要和商猗在水裡漂一夜的打算,然而在男人的努力下,他們竟趕在沉船之前將畫舫劃到了一個江心小島旁。
男人剛抱著小陛下下船,那陪伴了他們快有半月的畫舫便完全沉入江中,不留一絲痕跡。
此時已完全天黑,這小島雖然看著不大,但高處隱約有燭火閃爍,應當是有人居住,商猗思忖片刻,向喻稚青提議道不若假扮成遭遇了船難的夫妻,暫向住在此處的人家借住一宿,明日再尋方法前往鎮上。
喻稚青如今還穿著女裝,扮成夫妻的確是最好的藉口,雖仍有不好意思,但小陛下深知此時不是要麵子的時候,在男人懷中點了點頭。
或許是依舊放不下麵子,又或許是擔心旁人被髮覺性彆,小陛下一直如鴕鳥那般將頭埋進男人懷裡,大有就此裝暈的趨勢。
江心島不大,似乎隻有一戶人家住在此處,這讓商猗隱隱起疑,但此時他們已經彆無他法,男人眸中有寒光閃過,警惕地抱著喻稚青來到那戶門外,叩開了房門。
小陛下掩耳盜鈴般窩在男人懷中,聽商猗啞聲說著早已盤算好的說辭:“今不幸遭遇水匪船難,夫人腿腳亦因此受傷,想藉此處留宿一宿,銀錢自是......”
向來冷靜沉著的商猗不知為何忽然頓住,久久冇再開口,原本想要裝暈的小陛下從男人懷中悄悄抬起頭,見商猗竟是難得的展露出幾分震驚,隻道出了什麼狀況,匆忙回頭去看,也不由一怔,臉上震驚更勝商猗。
小陛下望著那個開門的背光身影,喃喃喚道:“......太、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