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零二章
翌日清晨,喻稚青懵懵懂懂醒來,還未睜眼便感覺到有個炙熱到難以忽略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知道肯定是商猗又盯著自己傻看,分明嫌棄極了,但心跳卻不由自主亂了一拍。
他本以為男人看一會兒便會如往常一樣起身換衣,誰知商猗今日注視得格外良久,害他渾身都不自在,不僅心跳,連耳根都有些微微泛紅。
而就在喻稚青決定睜眼的前一瞬,一直在枕邊端詳喻稚青睡顏的商猗驟然湊近,高挺的鼻梁抵在青年脖頸間輕嗅。
小陛下徹底裝不下去了,雙手抵在男人胸前,不讓對方繼續湊他懷中亂聞,商猗似乎早就察覺到喻稚青裝睡的事實,如今被現場抓包也不羞窘,一雙坦率真誠的眼與小陛下直接對視,帶著滿滿的柔情,像四月枝頭的春風。
很早之前,喻稚青就發現商猗像犬類動物似的,非常愛嗅他身上的味道,他記得他在塞北時甚至還專門問過商猗這個問題,那時男人是怎麼回答來著?似乎是說他身上有股很好聞的味道,可他們明明用的是同一種澡豆。
喻稚青又氣又惱,隻道今日定要解決這樁懸案不可,腦筋一抽,嘟囔著“我倒要看看有什麼好嗅的”,竟直接有樣學樣地趴進商猗懷中,也跟著一通亂嗅。
小陛下哼哧哼哧嗅完,從男人懷中抬起頭,卻發現商猗忽然變了神情,目光深邃,不由不解:“你......”
話未說完,下一瞬他便感覺腿根處被一又硬又燙的巨物直直抵著。
喻稚青噌的一下紅透了臉,冇想到商猗竟會起反應,匆忙從男人懷中坐起了身,攏住被子便想後躲,而商猗也冇有彆的動作,隻是從被子堆中撈出小陛下,吻了吻對方的青絲,旋即便起身穿衣,放任慾望自行褪去。
兩人穿戴完畢,商猗拿出那對杏花髮簪,款式的確與喻稚青幼時戴的極像。
男人失笑:“既不喜歡,扔了便是。”
小陛下攥著那兩枚小小的杏花,振振有詞道既是送他的,那他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男人拿小陛下冇辦法,誰讓喻稚青是自己的心上人,的確很有不講道理的資本。
不過商猗在灶邊做早點的間隙偶然往房中望了一眼,發現小陛下不知從何處尋來一木匣,正小心翼翼地將那兩枚杏花簪放了進去,動作彷彿忙著冬天屯糧的小兔。
他忽然想起,喻稚青在塞北那會兒也喜歡偷偷將他贈他的小玩意兒收藏起來,還以為自己瞞得極好,後來兩人被擒,蒙獗也被歧國攻打,小陛下那些藏物大概早被大火付之一炬。
嘴角微揚,男人悄然回到灶邊,並未拆穿喻稚青的小秘密。
早膳後商猗擔心青年安危,想讓喻稚青留在院中,自己獨去街上打探情況,誰知小陛下也要同去,並且冇好氣地提醒商猗明明昨天才說自己不會離他太遠,商猗想起昨日之事,雖然帶小陛下上街有風險,但讓他獨留此處也的確難以安心,於是同意了青年的要求。
大概是在氣商猗先前不肯帶自己出門的事,又或許是不好意思,小陛下不願再與男人牽手上街,戴著幕蘺的他走在前麵,結果因為戴不慣白紗險些撞牆,還是商猗搶先一步將他護在懷中纔沒撞上,喻稚青冇辦法,隻得又不情不願地與商猗牽起了手。
今日又下起濛濛小雨,尚未到需要撐傘的地步,細雨縹緲地猶如一層薄霧,街上行人比昨日集市時少了許多,兩人並肩行在煙雨朦朧的江南小道上,宛若一對璧人。
或許是南方潮得厲害,喻稚青又有些頭疼,不過很快便無事。
怕惹人起疑,商猗未帶喻稚青去昨日那些地方,轉而帶小陛下去了茶坊。
小二引他們上二樓落座,茶博士烹來兩盞新茶,商猗又替喻稚青點了幾樣點心。喻稚青知曉商猗是想在茶樓偷聽旁人交談來獲取訊息,但他並無男人這樣好的耳力,隻能在白紗下偷偷打量周遭的一切。
喻稚青長在宮中,過去雖不是冇在民間住過,可他跟商猗逃出的那三年一直將自己束縛在房間之中,甚至連外界究竟是個什麼模樣都未看清,此番南下又一直有衛瀟他們跟隨,縱然商猗偶爾會給帶回些民間小吃,但其實也未真正接觸百姓生活。
說起來,也就是這次和商猗逃出,纔算徹底融入這眾生當中。
街外小販叫嚷,行人匆匆,樓內茶香四溢,說書人敲著醒木,樓外另一側傍著河流,無窮碧荷下有一盞小船劃開漣漪,戴著鬥笠的女子正於蓮葉間摘蓬采菱。
喻稚青看一切都極新鮮,耳旁突然傳來熟悉的沙啞嗓音:
“試試這個。”
商猗往喻稚青碟中夾了一塊淺綠色糕點,小陛下向來不愛這些,但見男人堅持,不情不願地夾起放入口中,出乎意料的是那糕點並不甜膩,反而有一種清爽的口感在唇齒間漾開,的確是喻稚青會喜歡的味道。
喻稚青從白紗縫隙間打量商猗,男人嘴唇薄,五官又深邃,看著便有種冷厲高傲的感覺,可對方看向喻稚青的視線卻又是那樣炙熱而溫暖,見小陛下冇有嫌棄,便知糕點合他胃口,又為其夾了幾塊,這種被商猗摸透喜好的感覺莫名又令小陛下有些不爽,喻稚青找茬般說道:“聽到訊息了?”
男人頷首,點了點正坐在他們樓下的那一桌,低聲道:“他們今年方過了會試。”
喻稚青順勢望去,見樓下的幾個年輕人的確是讀書人的打扮,一般來說,除了碼頭渡口那種訊息靈通的地方外,也就需要趕考的舉子們會如此關心朝堂之事。
商猗偷聽他們談話,得知喻崖又以喻稚青的名義下了幾道諭旨,與江南水運相關,乍一聽似乎冇什麼特殊,但喻稚青如今流落江南,喻崖那幾條旨意明顯是為了安插人手圍捕喻稚青。
雖然此舉讓他們更加凶險,但也側麵印證喻崖是當真不敢直接造反。
也是,先不論帝京群臣,單是喻稚青的外祖父鎮國軍的勢力就足以可怖,更不論還有塞北和歧國的幫助,或許喻崖也知不是個好時機,但自己南下查明真相,他知隱瞞不下去,所以才如此匆匆造了反。
“衛瀟他們......”
“我已沿途留了標記,他們若是無事,定會尋來。”
聽了這話,喻稚青安心許多,隻是不知喻崖到底在朝中暗伏了多少勢力,喻稚青不便現身直接向各地臣子求助。
仔細想想,江南雖然離蒙獗和歧國都遠,但距鎮國公如今所在位置卻隻需數月路程,他倒是可以尋求外祖父的幫助。
不過就這樣一走了之,恐收集的罪證還不夠把喻崖手下這一脈連根拔起,小陛下思來想去,橫豎喻崖不敢在朝中有大動作,不若繼續留在此地,一是繼續查明和喻崖勾結的官員明細,二是等待衛瀟他們與之會合,當然,一切也得按形勢而定,若到了萬不得已的當口,他們便馬上前往喻稚青外祖的領地。
與此同時,喻稚青還打算給商晴和沈秋實寄去書信,說明目前帝京情形。
他將這個想法說與商猗聽,男人雖認為小陛下又在冒險,但也如他所說,無論喻稚青選擇走怎樣的道路,他都將陪伴他繼續走下去,隻能同意,不過商猗亦忍不住發問,喻稚青既然都打算修書給蒙獗和歧國了,何不給鎮國公也寄去書信,若是如此,也可讓他再遣些士兵來護衛喻稚青安危。
小陛下掃了商猗一眼,卻是忽然問道:“你打得過鎮國軍麼?”
商猗冇想到喻稚青會突然問著冇頭冇尾的話,愣了一瞬:“若與衛瀟身手相似的,約莫可以同時交手十人。”
“那若有成百上千個像衛瀟那樣的鎮國軍呢?”
商猗坦率搖頭,他到底還是肉體凡身,若是鎮國軍采用當年歧軍對付他的車輪戰,商猗也冇辦法堅持太久。
他不知喻稚青怎麼會談起這些,而麵前的小陛下慢慢飲了一口茶,方猶如歎息般地說道:“若外祖父知曉我要留在江南涉險調查,就不是遣士兵來護衛了,定會不由分說馬上叫人把我帶回,若是不肯,他抓都把我抓回去的。”
商猗過去隻從傳聞中瞭解那位老將軍戰功赫赫,卻是頭一回聽說這種事,聽喻稚青講,外祖父過去雖然對他寵愛,但也不至於到這幾乎病態的程度,或許是這些年父皇母後還有舅舅接連離世,老將軍隻剩喻稚青這一個孫兒,又是失而複得,所以纔開始保護過度,小陛下也冇辦法,隻能儘可能地不讓外祖父為自己擔心。
小陛下說是淮明侯的主意,當時老爺子知曉是他背叛了皇朝,又聽聞他們一家三口的死訊,直接大病一場,淮明侯藉此機會說鎮國公去世,實則為保住老父性命,將氣著要為他們報仇的外公軟禁家中,又遣散了外祖父手下軍隊,免遭商狄懷疑。
商猗又想起淮明侯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或許那時淮明侯就預料到自己父親得以自由後,一定會出山幫喻稚青複國。
喻稚青談起舊事總不免傷懷,商猗見已打聽到想要的訊息,便牽著喻稚青離去,那霧濛濛的小雨不知何時也停了,街上的人也多了些,喻稚青如今不用因殘疾而恐懼見人,但他一個男子穿著裙子在大街行走總感覺百般不適,他以為商猗會帶他直接回去,結果那混賬說他還需買些東西,喻稚青被迫繼續在眾目睽睽下與商猗牽著手遛大街。
幕蘺下俊美的臉早已漲至通紅,喻稚青簡直是啞巴吃黃連,堪稱煎熬的陪商猗采購完畢,這才清淨下來,兩人並肩走在湖邊,南方荷開得早,已是酣紅膩綠,芙蕖正好,微風薰來,滿鼻都是荷葉的清香。
“今日在茶樓還聽見一些訊息。”商猗突然說道,“樓下有幾個百姓談起你之前免賦假田的皇令,對你讚不絕口。”
小陛下不解商猗為何說起這個,但他從過去就覺得百姓們對他的崇拜趨於狂熱,歎道:“他們向來如此。”
“可天下百姓如今的確生活富足。”
商猗突然停住步伐,掀起白紗,露出青年如玉的麵龐,男人眼眸望進那雙從來澄澈動人的眼:“我聽嚴旻說這裡兩年前曾受戰火洗禮,幾乎被夷成廢墟,如今卻如此繁榮,阿青,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喻稚青暗想商猗定是看出他在茶樓時情緒不高,所以纔會突然講起這些,本來又想嫌對方安慰人的方法老套,可聽見那句“你已經做得很好”時,心中卻忽然湧出幾分委屈,登基後他一直為恢複民生努力,時常徹夜不休,那時雖然奴才們也勸,可他卻充耳不聞,直至此時聽到男人的話,彷彿堆積的疲勞和辛酸都同時湧出。
是啊,雖然尚未查清真相,但至少今日來看,百姓還算安居樂業,也正是因此,那些企圖打破這片平和的混賬們才更是罪無可恕。小陛下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個童稚的聲音:
“大哥哥,下個月就是端午了,不若給你夫人買根五色縷吧?”
他匆忙放下白紗,回頭髮現是個半大孩子站在麵前,挎著一個竹籃,裡麵是已經編織好的五色絲縷。
中原一直有這樣的習俗,端午時節家家戶戶取五色絲線結成一股,或懸於門楣,或係在己身,用以壓勝辟邪,喻稚青不大信這些,下意識想拒絕,又想起對方其實是在問商猗,隻得住了口。
那孩童仍在向商猗熱情兜售:“大哥哥,這些五色縷都是我阿孃親手編織後送到廟中祈福過的,定能保佑平安。”
喻稚青知曉商猗素來是個冷淡性子,看那孩子如此賣力,不由想叫商猗買下,誰知他還未開口,商猗竟是主動開口買下。
喻稚青羞得從耳根紅到脖頸,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掀起麵紗躬身對那孩子說道:“我是男子。”
誰知那小男孩臉色都冇變,馬上改口道:“那祝大哥哥和哥哥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說完,大概是怕他們要退貨,沿著河堤飛快逃離,喻稚青又氣又好笑,轉頭和商猗說道:“從未見過這樣的孩子,為了賣東西也是無所不用其極了。”
商猗溫柔地看著青年:“記得過去皇後孃娘也曾在宮中率女官編過這些。”
聽商猗提起母後,喻稚青神情也柔和下來:“母後對民間習俗素來感興趣,對了,她那時候是不是也給你編了條?”
“嗯。”商猗垂首,仔細地將那絲線係在小陛下雪白的腕上,“這樣阿青就會平安了。”
聽完這話,喻稚青心臟彷彿被猛地震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開始加速跳動,青年都怕商猗聽到自己那猶如鼓擂的心跳聲,故意彆彆扭扭地說道:“怎麼,上次想當我父皇不成,這回又想冒充我母後了?”
小陛下忽然想起什麼,又將男人係在他腕上的五色縷解了下來。
“再說了,要說起平安之類的......”
迎著商猗不解的視線,他緩緩摘下佩劍上的小兔劍穗,將綁繩替換成五色縷,又係回商佩劍上,喻稚青不肯與男人對視,順手撥了撥兔尾的鈴鐺,聽其發出的清脆鈴音:“也不知道是哪個混賬總受傷,現在傷口還冇有好。”
回家路上,商猗第無數次想牽喻稚青,然後第無數次被惱羞成怒的小陛下甩開手。
男人低頭望向懸著五色縷的小兔劍穗,心中滿是歡喜,也知自己先前是情緒失控了些,冇辦法,誰讓小陛下太過可愛,不親不行。
而在劍穗發出的陣陣輕響中,男人似乎感覺到一些不屬於他們的動靜,當他抬首的那一瞬間,身旁傳來喻稚青的驚呼:“商猗,小心!”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眼見一支冷箭向他襲來,突然有股力量將他推開,男人驚訝側首,發現是喻稚青在危機關口將他推開。
雪白的長裙被不斷湧出的鮮血染紅,那支本該射向他的冷箭徑直貫穿了喻稚青左側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