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零一章
歧國從崛起到覆滅,滿打滿算也隻有五年。
而僅有喻稚青和極少數人知曉,事實並非如此。
全天下都不知曉的內情今日被他講出,喻稚青本以為就算是向來波瀾不驚的商猗,多少也會為此感到訝異,結果男人隻是淡淡答道:“我知曉。”
喻稚青自問將這訊息隱瞞得極好,隻當商猗是冇把自己的話當真,氣極反笑地順著他的話道:“哦,這都被你知曉了?”
“之前不過是猜測。”不管是貓還是兔子,都得順著毛捋,商猗揉了揉青年盤著青絲的發頂,耐著性子解釋,“我從嚴旻那兒聽過幾次歧國國君前往塞北的事。”
小陛下微闔著眸,不知是因男人指腹輕揉頭皮感到舒適,還是為了掩蓋對男人過分敏銳的驚訝。最終,喻稚青有些無奈地歎出一口長氣:“我有提醒過商晴,她是國君,一舉一動都將在天下人眼中。”
這下反倒是商猗寬慰起小陛下:“民間對商晴前往蒙獗祭天以告慰亡者的說辭深信不疑。”
喻稚青頗想苦笑,其實理論上來說,折磨罪魁禍首商狄,或許的確能算是告慰無辜犧牲之人的方法之一。
商晴為了複仇,付出的代價並不比喻稚青少許多,那夜犒賞三軍的她故意裝出前來奪權的模樣,果然引得商狄暴露,被其一刀斬傷,當時是她下意識用左手去擋才勉強保住性命,但左手手掌也因此殘缺,隻剩下半邊,看著相當駭人。
商晴的能力和她對商狄的仇恨足夠她得到喻稚青的信任,也是由此,將老國君砍頭後,喻稚青才欽定她登上了歧國國君之位,當時朝堂因她是女子頗有微詞,然而年輕的天子力排眾議,終是將其送上了君王的寶座。
可是商晴本人似乎也對君王這個位置不太有興趣,由始至終,她隻向少帝求了一樣東西,而喻稚青的回答則是“留住他性命便可。”
雖然喻稚青一直是用這個詞來形容商狄,但如今的這個“瘋”字,其實偏於病理性的意味。
這還是喻稚青他們在俘虜了一個伺候商狄的啞奴那兒得知的,商狄似乎一直以為那個奴纔不識字又不會說話,許多秘事都由其照料,卻不知那奴才其實會打手語,喻稚青身旁又恰好有會翻譯手語的將士。
於是商狄過去更多的秘密被其道出,與喻稚青當時所料不錯,商狄的確吃不下正常食材,甚至應該說是越名貴的吃食對他的腸胃來說就更加痛苦,但他彷彿要與自己的身體作對那般,永遠要吃山珍海味,隨後再獨自回房大吐特吐。
這些對負責傾倒穢物的啞奴來說已是常事,但他發現商狄在喻稚青出逃後有了更多異樣,他不再為了人前的尊嚴強行吃那些對他負擔的食物,時常與將士們議事時下意識地撕了摺子便吃,聽到戰敗時會將手指咬得鮮血淋漓,再後來,他下令手下給他烹人肉來吃。
誰也不知道商狄究竟是被喻稚青那一砸給砸出了毛病,還是因為戰事壓力太多而導致的精神失常,亦或是商狄早就如此,隻是不願再偽裝下去,總之歧軍上下對此亦是議論紛紛,軍心一散,便給了喻稚青可乘之機。
他們並不知曉,隻吃自己母親這件事,對滿手殺戮的商狄來說,也太過於殘酷了。
吃更多的人肉,加重了他的罪孽,或許能使過去那件事顯得不那麼“特殊”。
後來喻稚青又得到他外祖父的相助,更是如虎添翼,在這場勢均力敵的較量中,喻稚青終於漸漸占據上風。
其實野史中的描述並不算完全虛構,窮途末路的商狄帶著僅剩的殘軍逃入深山,卻因不時發作的暴虐性子弄得眾叛親離,起了內訌,私自逃離的歧軍向山下百姓告知了商狄藏身方位。
喻稚青他們趕到時,商狄已被陷入憤怒的百姓們製服,的確是有人張羅著要剜下他的肉喂狗泄憤,而喻稚青則讓人將已經奄奄一息的商狄帶回,甚至遣人秘密為其醫治。
衛瀟那時已經是喻稚青的貼身侍衛,見喻稚青不但不殺商狄,反而救人,擔心是陛下心善不忍,卻不知喻稚青隻是覺得讓商狄就這樣去死實在是難消他的恨意,就算是淩遲或者五馬分屍都不足以消弭父母慘死的仇恨,喻稚青必須要商狄在能夠呼吸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受儘煎熬,更何況他還與沈秋實有約定在先,若有朝一日戰勝歧國,他需要把商狄交給沈秋實處置。
小陛下天生是個善性兒,雖知曉不能輕易放過商狄,但也未能想出特彆的誅心之法,思索良久,隻能先遵照約定將人送去蒙獗。
“商狄如今在沈秋實手上,”浴桶中的水有些涼了,喻稚青百般聊賴地撥著水紋,“他很恨他自己。”
商狄被送往蒙獗之後,喻稚青除了以牙還牙,讓他終日也在鎖骨上懸著鐐銬外,其實並未予他更大刑罰,同時吩咐他們繼續給他名貴吃食,然後不出所料,商狄吃了多少,就會吐出多少。
沈秋實作為世上最愛美食之人,最最見不得的便是彆人糟蹋食物,單是因為這個原因,他便受了沈秋實很多苦頭,而塞北無數將士死在他掌下,蒙獗幾乎人人都痛恨商狄,負責看管他的士兵也時常羞辱他,而從來高高在上的商狄似乎也一直無法接受現狀,久而久之,塞北傳來訊息,說商狄徹底瘋了。
那個商狄會故意滾進泥潭惹人發笑,會爬在地上哀求彆人給他一口吃食,甚至偶爾會哭著尋找他的母妃。
喻稚青曾去塞北看了一次搖尾乞憐時的商狄,他從未想象到過去那個囂張跋扈的傢夥會有那般姿態,瘋了的商狄邊學狗吠邊爬向喻稚青討食,瘋得這般徹底,連小陛下自己都不由懷疑是不是當時他那一砸給商狄砸出了毛病。
當然,商狄也不是一直是這樣的人格,一日之內,大概也有三分之一的時間能恢複神智,變回那個陰鷙黑暗、不可一世的歧國太子,而這件事真正的殘酷就在於他擁有自己卑微下賤時的記憶。
他記得種種小醜般的舉止,更記得自己對喻稚青種種臣服滑稽的模樣,這大概比淩遲還要令商狄痛苦千倍萬倍。
當然,商狄倒是可以尋死,但他亦深知,若他自戕,則意味著自己徹底向喻稚青認輸,所以即便無數次的失敗,他仍舊不肯放棄,繼續在屈辱中過活。
小陛下想,這或許不夠血腥,但卻是對商狄最合適不過的刑罰了。
“若是如此,他當初大可不必研發出治療時疫的方子。”
其實小陛下也知這個想法不大站得住腳,隻是想起那個向來閒雲野鶴的醫者竟然謀逆,喻稚青縱然知曉定是他所為,但卻始終想不清楚源頭。
其實商猗倒是早早察覺出喻崖的不對勁之處,舊時他就不喜喻崖有意無意的挑撥以及看向喻稚青的眼神,不過此時再說這些也是無用,商猗替喻稚青擦乾水珠,自己也快速地沖洗了一下。
到了該休憩的時間,商猗看到小陛下下意識留出的半邊床位,心下一暖,很自然地鑽進被中摟住青年,主動空出位置的喻稚青反倒先耐不住性子,在黑暗中欲蓋彌彰說道:“你可彆自作多情,我隻不過是懶得聽你又說那些什麼必須貼身保護的爛藉口,才讓你睡在旁邊的。”
商猗不由失笑,故意反問:“既然知道是爛藉口,阿青又何須答應?”
原以為懷裡的小陛下又要被他氣得講一大堆彆扭話,誰知喻稚青頗有長進,竟是直接動腿,在被窩踹了商猗一下:“再廢話你就滾下去。”
果然是小兔子,腿好了就要蹬人。
於是在這個皇位岌岌可危的夜裡,身處權力漩渦的兩人明明都已累極,但誰都捨不得先睡,匆匆又交談了幾句,卻無關家國大事,而是商猗提起他給小陛下買的首飾中有一對杏花髮簪,大概是民間仿宮裡的款式,與喻稚青父皇當年贈予他的十分相似,明日他拿給小陛下瞧。
然而喻稚青聽完後並無感動,第一反應竟是好你個商猗竟想當我爹,氣得又踹了商猗一下,可惜男人皮糙肉厚,十分不畏小陛下的家暴,明明已經約好要睡覺的兩人稀裡糊塗又鬨起來,直至冇營養的閒話說無可說,兩人才相擁著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