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章
待商猗拎著大包小包出鋪子時,已快近傍晚,街上行人少了許多,到處都是歸家的背影。
兩人如今的住宿也成了問題,不必商猗開口,喻稚青也知曉此時去客棧投宿無異於自投羅網,以為今晚大概率是要露宿郊外了,然而商猗似乎心中已有打算,一隻手牽住小陛下,另一隻手牽著喻稚青往百姓群居的東邊走去。
走到一處街口,商猗讓喻稚青在此處稍待,自己獨自走進全是民居的巷道之中。
隔著白紗,喻稚青不明所以地看男人消失在視野,夕陽落到小陛下身上,他百般聊賴地看地上斜長的人影,飄逸的裙襬隨他動作擺動,喻稚青照舊覺得這一身裙子是哪兒哪兒都不自在,心中又想起阿達的死和喻崖的謀逆,不由沉重了心情,滿腦子都是接下來的計劃,未注意到身後有幾個身影悄然接近。
“唷,這是誰家的小娘子?怎麼一個人站在此處?”背後響起流裡流氣的聲音,喻稚青順勢回頭,便見幾個穿著短褐的男子站在麵前,麵露下流的笑意。
“從未見過這般高的姑娘呢。”另一個男人接過話,又望著喻稚青袖擺露出了白皙指尖,言語愈發露骨,“皮膚也白,說不定是胡人女子。”
“就是不知曉模樣生得如何。”最早搭話的那個男子不懷好意地搓了搓手,隔著幕蘺喻稚青都能感受到對方那股猥瑣氣息。
眼見這群人慢慢向他靠近,喻稚青後退幾步,暗道不妙,同時十分不講理地認為此事全是商猗讓他穿女裝的錯,想惡狠狠地斥走這些地痞,卻又怕被這群無賴發現男扮女裝的身份。
其實自從商猗離開後,喻稚青也上過多回戰場,雖不說一下練成男人那樣的身手,但在這幾個無賴的手下自保卻也不成問題,所以怕倒是真不怕,唯恐引出更多麻煩,惹起喻崖那邊的注意。
正是兩相為難之際,喻稚青忽然想起今日已用過無數回的理由,但如何都說不出口,轉念一想,忽然有了主意。
他抿了抿唇,又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了極大決心那般衝無賴們吼道:“不要亂來,我兄長就在附近!”
這回這個聲音倒是夠粗啞了,像是有什麼殘疾,低得駭人,隻見一高大挺拔的男人現於身後,掌上長劍正閃著寒芒。
眼前的一切都太詭異,而身後那個黑衣男人的滿身殺氣更是讓人膽寒,那群人想也不想,忙不迭地往彆處逃出,商猗快步欲追,喻稚青卻在此時拉住男人的手,衝他搖了搖頭。
還是那句話,在這個被人追捕的檔口,還是少發生糾葛為妙。
商猗欲言又止,最終隻是牽住喻稚青的手,無聲安慰般用力握了握對方,如民間許多對歸家的尋常夫妻那樣,牽著小陛下回他剛租下的小院。
喻稚青這幾年成長了許多,其實這場突如其來的鬨劇已無法對他造成太大困擾,但在路上男人依舊向喻稚青說了聲抱歉,他並非故意想留青年一人於此,而是他知曉如今城中風聲鶴唳,若他帶著小陛下一同去租賃,即便喻稚青身著女裝,恐怕也會引起敵人的注意,這纔不得不出此下策。
聽完男人的解釋,小陛下並未作聲。
他並不是在生商猗的氣,而是危機解除之後,小陛下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似乎管商猗叫了一聲兄長?還好巧不巧剛說完商猗就出現了,哪怕男人早出現一刻也好啊!
該死,這混賬到底有冇有聽見自己那話?
小陛下越想越尷尬,又不好直接詢問商猗,臉上倒比夕陽還要緋紅幾分。
商猗租的小院有些偏僻,喻稚青被男人牽著東拐西拐,纔到了那一方小小院落,商猗說這戶人家今日正要去北方投奔侄子,本打算就此空著,恰碰上商猗在詢問何處可租,這才這樣輕易地找到了落腳之處。
因小院一直有人居住,本就不至於破敗,商猗來接喻稚青前又將房子大概收拾了一下,雖無金磚玉瓦,但傢俱齊全、整潔乾淨,爬山虎爬滿半麵磚牆,恰是靜謐安逸的一方天地。
其實喻稚青隻是很單純地覺得此處似曾相識,纔不由出了會兒神,看寡言的商猗說得頭頭是道,本想問你一個長在宮裡的傢夥怎麼還精通這些,忽地憶起商猗也不是一直在皇宮生活。
商猗帶著自己逃出宮的時候,一定也曾這樣細細挑選過他們住所,難怪他一直有似曾相識的既視感,這裡像他與商猗曾經住過的許多院落。
那時候還揹負著自己恨意的商猗,其實也才十幾歲的年紀,從未離過皇宮的他要經曆多少次,纔會有今日的熟練。
“商猗。”喻稚青忽然喚他,掀開覆麵的白紗,夕陽描摹著他俊美的輪廓,卷而翹的睫毛在金輝中如兩把小扇,而再往下,便是那雙商猗看無數次都會心動的澄澈眼眸。
小陛下看著他,相當鄭重地說道:“此處很好。”
商猗彷彿為這樣的喻稚青怔住,過了片刻方明白青年話底的情緒,他繼續歸置房屋,從來冷淡的嘴角不知何時微微揚起。
於是兩人在此處草草安頓下來,夜裡商猗為他找來浴桶沐浴,這是兩人分開重逢後第一次麵對沐浴這個問題,小陛下難免有些不安。
過去一直都是商猗抱著他沐浴,然而今時不同往日,他如今已不再殘疾,實在冇有再坐在男人懷裡的必要。
然而小陛下做了許多心理建設,真正到了沐浴時刻,商猗並冇有強行抱著青年沐浴,但也未守禮離開,仗著伺候陛下沐浴的理由留了下來。
這時候倒想起他身份了,喻稚青暗自腹誹,明明重逢以後一直叫他阿青。
水溫略有些燙,將肌膚熏成淡淡的粉,商猗將喻稚青過長的青絲盤在腦後,白皙後頸由此露出,彷彿故意惹人去留下痕跡。
商猗知曉喻稚青此時累得夠嗆,所以隻是很專心地在替青年擦拭身體,室內隻餘水聲和彼此的呼吸,反倒是小陛下先靜不下來,看水麵漣漪攪碎彼此的倒影:“喂,說些什麼。”
“除了那句!”小陛下語氣頗急,頭也不回地打斷。
商猗有些好笑地看著耳根通紅的喻稚青,默默將娶你二字嚥了回去。
拿著布帕的手輕輕擦拭過青年脊背,男人垂眸,思索片刻後啞聲道:“今日是我疏忽,不該留你一人在那處。以後再遇這種情況,無須與他們多言,直接大聲喚我便是。”
他果然聽見了!
熱水中的小陛下瞬間僵住身子,既尷尬又為男人的言語所感動,反而欲蓋彌彰地故意挑刺道:“那若是你隔太遠聽不見怎麼辦?我就在那兒乾嚎?”
商猗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喻稚青柔軟的耳垂:“阿青,你知道我永遠不會離你太遠的。”
聽了這話,小陛下下意識有些委屈,想說商猗明明就曾丟下他過一次,可事到如今再舊事重提又似乎顯得自己太過在意對方。
浴桶中的小陛下忽然偏過身子,弄出好大的水聲。
透著淡粉的頰上還掛著水珠,過長的睫毛濕成幾縷,看上去如小鹿一般惹憐,喻稚青口中的話卻很是不客氣:“如今我也會騎馬提劍,也會上陣殺敵,就算真有什麼事,你也不許再撇下我獨自麵對。”
是擔心他會再度離開,還是擔心他的安危呢?
商猗心中百感交集,酸澀著又帶著淡淡的歡喜,好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隻是以更加沙啞的聲音回答道:“我知曉,阿青曾保護了我許多次。”
氣氛驟然升溫,見男人老老實實地答應,小陛下反而有些心虛,其實他都不記得自己有怎麼保護過商猗,真要論起來,似乎也就商狄試圖在馬車上對商猗出手那次,自己拿起身邊的瓷器順手一扔,誰知曉剛好正中商狄後腦勺。
民間如今已廣泛流傳此時,並且在百姓對喻稚青的狂熱信仰下,此事漸漸被神話為喻稚青八百裡開外隨手拋出一顆桃核便將商狄打至昏迷的地步。
喻稚青雖然知道傳言離譜,但也不怎麼好光明正大地同世人解釋當時自己身上還中了催情的藥物,當真隻是情急之時下意識的舉動。
更何況那一砸......
“對了,”喻稚青有心轉開話題,但顯然下一個話題同樣讓他有些難以啟齒,“和你說件事。”
男人見小陛下神情凝重,也跟著嚴肅了一些:“嗯。”
“商狄冇有死。”
喻稚青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