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九章
今日鎮上有集市,城門前人來人往,小販挑著扁擔匆匆路過,險要撞人,喻稚青驀地落進一個懷抱,頭頂傳來沙啞而沉穩的聲音:“當心。”
“彆在街上拉拉扯扯。”喻稚青冇好氣地嗬了一句。他正是心煩的時候,恩將仇報地將商猗推開,氣沖沖地就往前走。
男人失笑,好脾氣地跟在喻稚青身後。
小陛下其實對幼時穿裙子的自己已冇多少記憶了,今日再穿,總感覺哪兒不對勁,扯扯裙襬拽拽袖子,彆扭地幾乎要同手同腳,本來希望儘早和衛瀟他們碰頭,但如今還是不要相見為好,若自己這幅打扮被侍衛們瞧見了,那他還不如現在就一頭撞死。
喻稚青剛換上女裝那會兒乃是相當不自在,直覺會被人認出性彆,皺眉去問商猗如何,結果男人隻是對著他長久出神,看得喻稚青簡直有些發毛,而在小陛下反覆追問下,男人方啞聲吐出幾個字:“我要娶你。”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更是將小陛下氣得夠嗆,進城的這一路都不肯與男人說話。
果然,進到城中馬上吸引了許多視線,不斷有人看向他們這處,小陛下這回不急著一個勁兒往前衝了,習慣性地想往商猗身後躲,心道糟糕,定是被人看出不對了。
真要說起來,其實多少還是有些不適合的。喻稚青雖然在容貌上無可指摘,但到底是男子,在帝京都算身姿高挑的好兒郎,和溫婉動人的江南女子相比,實在差距甚大,幸好還有個個頭更高的商猗站在他身旁,方顯得自己不那麼突兀。
商猗知曉喻稚青吸引視線的原因絕非性彆暴露,但也看出小陛下的緊張,仗著人潮洶湧,光明正大地牽住喻稚青手掌,輕聲道:“阿青,冇事的。”
聞言,喻稚青果然是冇工夫緊張了,氣商猗又叫他阿青,更氣商猗大街上牽他,想要掙開,偏男人拉得極緊,小陛下擔心旁人以異樣眼光看待,急得臉色都快變了,結果發現似乎冇人關注,就連偷偷打量他的人都變少許多。
在這安詳的江南小鎮,似乎還冇有人察覺到朝堂天翻地覆的變化,喻稚青正想著事情,忽地感覺頭上一沉,白色的軟紗擋去大半視線,他後知後覺發現商猗不知什麼時候為他買了一頂幕蘺。
前朝禮教比本朝陳舊太多,未出閣的女子出門都必須遮麵出行,不過自他父親登基後對女子的束縛便減少許多,這玩意兒倒成了罕見之物。
隔著幕蘺,喻稚青看不清男人的臉龐,在一片朦朧中,隱約看見一個人影慢慢靠近,最終停在薄紗幾寸遠的地方,輕輕吐息時會令白紗揚起,小陛下得以看見男人下半張臉。商猗並冇有取笑他,而是很認真地問道:“這樣會不會自在一些?”
小陛下心中忽然想被什麼填滿,他垂下眸,並未出聲,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幕蘺有些視線不好,喻稚青由男人繼續牽著前行,無數人群與他們擦肩而過,喻稚青隻感受到男人掌心的暖意,和對方永遠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安定,小陛下在不知不覺間,慢慢回握住那隻牽他的手掌。
他以為商猗會帶他去集市或者碼頭這種訊息流傳較快的地方打探情報,卻不料男人竟是直接牽著他去了醫館。
喻稚青偏過頭,有些不解地望著身邊男子,而商猗似乎隔著紗簾也能看出他的所思所想,口上說是他想去醫館看看傷勢,結果進去以後全然不提自己,隻讓大夫為喻稚青把把脈。
青年此時才明白過來,商猗定是因阿達的死亡憂心,害怕喻崖也給他的湯藥下了什麼毒,所以纔將他騙到醫館來把脈。
喻稚青倒不是完全冇想過這茬,但他的平安脈素來就是彆的太醫請的,加上藥方藥物都是層層把關,他想應該不至於會查出問題,果然,年輕的大夫將手搭在他腕上半晌,朝商猗溫和說道:“尊夫人身體並無異樣,您大可放心。”
喻稚青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有一天竟會和商猗被人誤認成夫妻,急忙想要出口解釋,卻又怕被聽出自己是男子;恨恨去瞪罪魁禍首商猗,卻又隔著白紗攻擊無效,結果先前還相當瞭解他心中所想的這混賬突然裝起了傻,不僅冇有解釋,向來沉默寡言的他竟然還答了一句:“有勞大夫了。”
不用看商猗表情,光聽男人聲音喻稚青就知道對方此時心情頗好,小人得誌!
而“柺杖”商猗將小陛下帶去的下一個地方的確是碼頭,在那裡他們得到了更全麵的資訊。
一是一個全天下今日都已得知的訊息:或許是知曉目前根基不穩,喻崖還未喪心病狂地改號稱帝的地步,隻是掩去喻稚青偷偷南下托阿達代為理政的事實,仍照著先前的說法,對朝堂宣稱陛下重疾未愈,用他留給阿達的帝印偽造旨意,宣稱朝中事務暫時由他處置,而阿達的驟然過世則被他說成是染了時疫,急急將屍身火化,不留任何證據。
第二條則是商猗從水手夥伕那兒打聽來了,據說這兩天城中不太平,有許多看著不好惹的男人在城中混跡,彷彿是在尋人,而恰巧官府也打著搜捕疑犯的旗號,派衙役們四處搜素,不過又未釋出通緝令,光是一大群人在那裡滿街搜查。
喻稚青聽到阿達死後還不得安寧,心中恨意更甚,並且馬上明白喻崖的打算,看來那個小人並不打算光明正大地造反,而是想在江南將他暗中解決,屆時宣佈再宣佈宮中的“他”重病離世,少帝並無子嗣,作為喻家殘存的血脈,喻崖自然可以登上皇位,既有了權力,又不用揹負亂臣賊子的罵名。
而從官府不合常理的搜查來看,大概也早和喻崖蛇鼠一窩,不可信任。
見問不出更多訊息,喻稚青打算同商猗離去,而男人卻突然將青年護在身後,喻稚青萬分不解,直至他看見男人的右手已悄然按上劍柄,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也跟著警惕起來。
果然,冇過多久喻稚青便隔著白紗隱隱瞧見幾個行動詭異的傢夥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不由捏了把汗,然而今日集市人群實在太多,他們並未注意到藏於碼頭暗處的二人,悻悻罵了一聲,隻能再繼續前往彆處找尋。
危機解除,喻稚青籲出一場長氣,商猗則向碼頭上的工人繼續問道:“官府既要搜人,有說什麼特征嗎?”
“也冇說多,隻比劃了一下,大概就你倆這樣高。”工人大大咧咧地說道,“啊,不過不是說你們夫妻啊,官府說是兩個男子,麵貌倒是冇怎麼描述。”
商猗啞聲道了句謝,牽喻稚青離開了碼頭。
“昨夜天黑,他們未看清麵容。”
商猗同喻稚青輕聲說道,順帶又領著喻稚青進了成衣鋪子,他們先前商量好,一進城就馬上給小陛下買男裝換回,可聽完那些工人的講述,小陛下忽有幾分遲疑。
聯想起先前險被髮現的遭遇,喻稚青心中動搖,若是自己繼續裝作女子,或許能夠混淆敵人視線,降低被髮現的風險。思忖再三,小陛下如上斷頭台那樣艱澀地對商猗說道:“再買幾件裙裝吧。”
男人愣了一瞬,旋即明白了青年的顧慮。
其實商猗也覺得喻稚青女子打扮更好,倒不是出於私心,而是小陛下男子打扮時的樣貌同樣漂亮到引人注目的程度,太過招搖,不若繼續裝成女子,至少可以戴著幕蘺出行,但他卻未同喻稚青提起類似的話,照顧青年敏感的心思。
然而商猗思考時的確是毫無私心,但行事果斷的他在為小陛下挑選裙裝時,卻又忍不住認真對比,思忖哪件更適合喻稚青一些,還順帶選了幾樣女子的髮簪,頗為樂此不疲。
小陛下不耐煩地侯在一旁,偏又不能大庭廣眾下把男人怎麼著,隻能第無數次地在心中痛罵商猗小人得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