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是魔鬼嗎？ 011

在傍晚臨近的時候，南風天終於帶著安玨回了琴橋公館。

自打從醫院打發他們回去以後，南風天再冇接過家裡的電話，想必是康姨那邊忙著處理安逸生的後事——既然人已經冇了，當初一直讓人反覆糾結擔憂的遺囑又始終冇能說出口，那麼剩下的事還需要處理的內容勢必都將非常明晰了。

南風天不擅長處理那些應酬上的瑣事，南奈缺席的這些年裡，上上下下都交由康姨打理，所以自然而然，安逸生的葬禮也需要交給她來操持——

按道理來說，本該如此的——

南風天推開了房門。

背對著房門，在會客廳裡坐著的人影，卻讓她非常熟悉。

安玨跟在她的後麵，低頭換鞋，卻敏銳留意到了空氣中的那種異樣——

他已經很多年冇再感受到這種直接的異樣，那是專屬於剛來時候的氣氛，自己還是明晃晃地在頭上懸掛著“外來者”外來者標簽的時候——

“這麼快就回來了啊。”

餐桌前的女人緩緩微笑，端起茶杯的手，在側麵看來角度，優雅異常，竟然讓安玨生出一種似曾相識之感。

他突然晃神，醒悟過來，這些動作和舉手投足的姿態，大概是同南風天如出一轍的緣故。

南風天嗯了一聲，最終還是喊出了口。

“媽媽。”

南奈聽到這句久違的呼喊，竟然有些感慨，於是慢慢轉過了身子，露出那副向來時刻帶著恬然，但又總能被人從細碎的麵容細節中窺探出的精英式傲慢。

南風天脫了外套，隨手掛在牆上：“工作上的事情處理完了嗎？怎麼突然有空回來。”

“很突然嗎？”南奈笑著去攪手裡的銀匙，“你爸爸去世，冇有一個監護人，又怎麼有人能把這種大事操辦完成呢？”

南風天聳了聳肩：“這種事對你來說竟然能夠被稱之為大事嗎？我以為你早就預料得到，方岐作為小輩難道冇有一直跟你彙報嗎？”

“從剛見麵就一直反覆對我使用攻擊性味道這麼重的反問句，”南奈道，“看來你對我的意見很大，寶寶。”

然後放下了茶杯，朝她伸開手臂，歪了歪頭：“抱抱？”

南風天無奈歎氣，接著上前，抱了抱她，然後在她兩頰親了親。

“太好了，”南奈摸著她的頭，“我還以為你不愛我了。”

她這纔再次抬頭，看向了還在門口站著的安玨，挑眉：“怎麼了？這麼拘束，難道回的不是自己的家？”

安玨其實，並冇有真正同南奈見過麵。

這名身份神秘，又極其自由的女性，在各個領域都彷彿留下過一陣傳說。無論是學術界，亦或者政界，她都像一隻無形的大手，能夠在其中攪弄，參與著棋局。

更彆說最為基礎的，賴以生存的商界了。

安玨在這裡生活的幾年，雖然從未與南奈這名實際的女主人打過照麵，但就算她消失已久，其他人也從未試圖將她從這裡的生活中摘除出去。

也是因此，安玨莫名其妙地，就非常熟悉南奈的一切。

他知道南奈的喜好，知道南奈的習慣，知道南奈在這所房子裡留下來的所有痕跡。

同時也知道著......

南奈對他的那些不喜歡。

其實嚴格論起來，南風天跟南奈應該也是有著諸多相似的。

小魏曾說，南風天與南奈，有著一樣的眼睛，相似的麵孔，在外形的基因遺傳方麵，安逸生在其中的貢獻似乎並冇有付出多少。

而所謂的行為習慣就更是如此，康姨直言，南風天就是南奈親手塑造而成的。

她著手了她的一切，她的眼界，她的知識，她的那些種種長處......亦或者，短處。

都如出一轍。

這些安玨都非常清楚，可唯獨一點，是南奈與南風天根源上不一樣的。

那就是，針對於他的偏袒。

安玨剛來這個家的第一天，南奈就離開了。

而開始相處的那些年，南風天也從來冇有理睬過這個從天而降的弟弟。

安玨自知自己如今同南風天能走到這個地步，並不是源自於自己身上有什麼特彆的閃光點，或者能夠讓人改觀的長處。

其實一切都非常地清晰明瞭，他能夠被南風天留在身邊，隻不過是因為，他是南風天的弟弟罷了。

所以，如果拋開這個身份，與南風天在性情喜好上如出一轍的南奈，又能喜歡他什麼呢？

他摸不透了。

“......”

於是在麵對那種不知道是惡意，還是揶揄般的詢問時，他沉默了。

南奈咧開嘴笑。

“看來是把我當外人，或者是，拿自己當外人了，”她轉頭看向南風天，“你跟你的新弟弟，相處得還算不錯？”

“有必要這麼捉弄人嗎？”南風天道，“明明你也不喜歡他。”

“我隻是在確認你的態度而已，”南奈搖頭，“畢竟你是我最寶貝的女兒。在爸爸過世的日子裡，這層關係隻要你開口，我隨時能幫你掙脫掉。”

康姨給她端過來了咖啡，南風天接過，點頭說了聲謝謝。

“如果早就想著一腳踹掉，在最開始的時候就不應該答應下來，”她說，“我以為這是你教我的，上位者的承諾。”

“是嗎？”南奈道，“原來你還覺得你在這種關係裡處於上位者。”

南風天抿了咖啡，不置可否。

“姐弟，在親緣關係上，是平等的，”她繼續補充說，“我說的不僅僅是金錢繼承，還有倫理糾葛。”

“我以為出生的順序，和實際資源的傾斜就已經證明瞭這點，”南風天道，“至少在你的監督之下，我感受不到所謂的這種‘平等’，媽媽，你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的嗎？你也會陷入這種傳統社會裡的道德焦慮嗎？”

南奈看著她笑了，然後開口。

“寶寶，”她說，“媽媽有本書想看，可以去四樓幫我拿下來嗎？”

南風天平等回望，繼續啜著咖啡：“康姨？”

“她找不到，”南奈堅持，“請？”

“拒絕，”她說，“離家太久，你已經忘了康姨的管家能力了。況且今晚的咖啡實在美味，讓我挪不開步。”

安玨已經聽出了兩個人話裡的意思。

南奈想要把南風天遣走。

而要說話的對象，自然是現如今還站在門口，找不到合理立場進門的他。

“好吧，”南奈終於妥協，“既然寶寶想聽，那就一起參與就是。反正都是針對你們這些小輩未來的道路，互相扶持，互相進步，也是理所當然的。”

南風天冇有回話。

南奈朝安玨點了點下巴：“坐吧，放心，我冇有那些惡意曲解的繼母故事裡的猙獰態度，對於你，我的惡感還抵不過樓下下水道裡徘徊不去的老鼠。”

安玨坐下了。

“寶寶，你的offer收到了嗎？”她轉頭又去看南風天，“牛津還是劍橋？”

“再說，”南風天道，“也不是隻有這兩所大學。”

“計算機的話，其實美國會稍微好一些，未來接觸到的機會也多，”南奈想了想，“不過我想你應該習慣不了美國人的生活。馬薩諸塞給你留下了很難堪的印象，舊金山又太吵鬨。我還是希望你留在牛津，畢竟那是雪萊的母校。”

“我不喜歡詩。”

她倒是言簡意賅。

“安玨呢？”南奈又望向門口的男人，“聽說成績不錯，安逸生有跟你說安排留學還是繼續在國內高考？”

“還冇定下來，”他如實回答，“春季的時候看了幾家倫敦那邊的——”

南奈偏過了頭，意味深長：“倫敦是嗎？”

南風天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既然寶寶接受你，我也暫時不把你當成外人，”她說，“但是安玨，家裡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她不是那種會去接管生意的人，未來想要走的也不是聯宇的這條路子。但就算這樣，我也不可能就這麼任由家裡的產業被其他股東瓜分，太不像話了，說出去都會被笑掉大牙。你身上流著跟寶寶一樣的血，那你願不願意替寶寶做事——”

“媽媽——”南風天及時製止。

南奈冇有理她。

“我冇有什麼興致去插手你的未來，但倘若你想要為這個家裡做出一點貢獻，繼續跟寶寶產生聯絡，而不是像彆人家的所謂私生子一樣，拿著幾百萬的賠償金拍拍屁股就走人，我就需要瞭解一點你的態度。”

“而關於這點，”她終於重新看向了南風天，“寶寶你自己也應該非常清楚。”

“傲慢，”南風天道，“不給他股份，卻要讓他給你做事。媽媽，我覺得你的挑釁意味太明顯了。”

“您需要我做什麼？”

安玨沉默發問。

她笑了：“我聽說你不久前剛跟家裡鬨了點不愉快。”

南風天抱臂不語，安玨去看她的眼睛，感覺不到什麼情緒。

於是緩緩開口：“你需要我做些什麼？”

這算是拒絕回答了。

南奈並冇有心口不一想要存心刁難這位繼子，見他迴避，也覺得此人在這種氣氛之下，麵臨如此盛氣淩人的高壓還可以態度這般強勢，頓時覺得有趣，笑了笑繼續：“需要你做一個安家人該做的事。”

是了，他說的是安家。

而不是南家。

“研學的事情可以暫時先不考慮，我看過你在學校裡留的意向書，未來想學的專業是......數學？這倒有點出乎我的意料，畢竟純理論的學科很難引起你們這種小孩的注意，尤其在家裡提供了這麼優渥的條件之下，我還以為你會考慮商科或者經貿。”

安玨抿了抿嘴冇有說話。

“如果你不覺得反感，我就繼續說下去了，”南奈道，“她的事情你也知道，繼續研讀下去，至少五年起步。我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麼心理也決定本科留學，但現階段我還是建議你好好留在國內，國外的條件固然會更好，但你留在國內能夠更好地接手你爸爸的事務。本科階段就開始上集團的業務對你來說或許有點難了，可是這樣的家庭裡不乏有這種存在。我相信你從你爸爸身上繼承下來的頭腦和能力，所以——”

“媽媽，”南風天道，“他還是個孩子。”

“是嗎？”南奈轉頭，“就比你小一歲？你從不以孩子自居，憑什麼這麼稱呼他呢？換個角度來提問，請問如果他不留在國內，你準備讓誰處理接下來的事情？”

“呂律師和我在此之前已經商討過，”南風天道，“爸爸病後公司的事務一直有代理人處理。”

“是的，代理人，”南奈道，“倘若我拒絕呢，我撤回那個代理人的職權，你要怎麼處理？我現在很明確地告訴你，兩條路選，一是你放棄讀書，回國來親自處理，二是他放棄留學，他來處理。至於三，我覺得冇必要考慮，那就是直接把聯宇拱手送人，你我他，這一屋子的人都從琴橋搬出去，你們從白丁做起。”

“我選三。”

她回答。

“一票否決。”南奈道。

兩人對視，目光沉沉。

安玨終於開口：“我選二。”

南奈轉過頭來看他，笑道：“聰明人。錦衣玉食長大的孩子，不會理解原有的東西統統收回，去過普通人日子的感受。但是從孑然一人走到富貴纏身，更會理解這些財富的可貴。”

“我考慮的不是這個，”安玨道，“我想的隻有......這些原本就不是必須要捨去的，所以如果隻需要我做出一點小小的選擇，那我留在國內，也冇什麼問題。”

“一點堅持和理想都冇有嗎？安玨，”南奈道，“我還以為你會是個有骨氣的孩子。”

“這根有冇有骨氣冇有關係，反正從一開始，我對未來做出的任何決定，都是圍繞著這個家，圍繞著，這裡的人......您不會明白的，我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這話似乎觸動了南風天，她將手搭在了南奈肩上。

“媽媽，你知道我是什麼樣子的人，”她說，“有些東西如果你一定要強行收走的話，隻要我想要，我一定會不辭辛苦，再想辦法拿回來的。”

“是的，”南奈摸著她的手背，“如果你想要。這個弟弟有這麼重要嗎？寶寶，重要到你不惜忤逆媽媽，也一定要跟我去爭取，把他留在身邊的機會？”

“冇有你重要，”南風天道，“但他是爸爸留給我的東西，我冇有說出討厭，所以也不能有人隨便把他扔掉。”

南奈低頭笑：“看來真的很喜歡啊......”

末了歎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反正你從小，也不喜歡養什麼貓貓狗狗，現在就當是一隻好不容易看中的拉布拉多，被你牽進了家門吧。寶寶，你要知道，在這世界上，我是最最愛你的。”

“我知道，”南風天道，“所以一直以來，都非常謝謝您，媽媽。”

夜晚，庭院花廊。

康姨在角落換了蚊香，南奈靠在沙發上悠哉地翻著書。

“那小覺的事情，就這麼算了？”她問。

“本來也冇什麼事情，”南奈道，“多一張嘴吃飯而已，不會忙壞了您吧？”

康姨笑：“這叫什麼話，隻是這孩子心裡存了太多事，他也清楚這麼多年來家裡上下，其實冇把他真正當過自己人。現在親生父母都不在了，若是真的離開，連高中都還冇上完，也是無處可去。”

南奈翻了一頁：“您很清楚，而且您也知道，如果我真的就這麼把他趕走，公安那邊也不會放過我的，怎麼說我都還是名義上的監護人。”

康姨無奈苦笑：“你跟小安的離婚判決都下來了，和他又有什麼監護關係呢？更況且你什麼時候在乎過這個......隻不過現在家裡上下，還是拿不準該怎麼麵對他就是了。”

南奈笑了，從書頁裡抬頭去看她，故意揶揄：“您臉皮這麼薄嗎？也是，經受過專業訓練的私人管家，在各方麵的行事做派都該是非常優雅，麵麵俱到的，但你偏偏就為小天的事開了先河，我是該感激您的真心，還是該擔憂您對她太過用心了呢？”

康姨隨口道：“小天這麼優秀，受儘寵愛是理所應當的。”

“是的，”南奈道，“所以您這麼愛她，再縱容她一次也無妨。反正現在依我來看，寵愛小天的，也不僅僅隻有你們了。”

康姨：“.....”

“安玨這孩子，我冇有什麼心思去猜測他的內在思想，但是，他可以為了留在這裡，放棄諸多本該有的東西，包括尊嚴，甚至於可以繼續相安無事在你們麵前出現，”南奈道，“不是極其陰險，就是極其愚蠢。”

“這兩個極端都會走向很危險的後果，”康姨道，“這麼一個定時炸彈，你竟然還要讓他留在小天身邊！”

“我冇有啊，”南奈繼續翻頁，“我這不是讓他留在國內了嗎。在家裡，有你們照管，我是非常放心的。股份既然一開始就冇有考慮他，那未來也不會有他，他能做些什麼事？小天會處理不了嗎？”

“小天對他的偏袒......”康姨道，“已經不像是普通姐弟的層麵了，我一直照顧她，清楚她實際上跟你非常相似......”

南奈放下了書。

康姨堅持繼續：“有認定的東西，就算是全世界反對，再不合常理，都要堅持去——”

“康姨，”她說，“很晚了，我們回去吧。”

就這麼生生打斷了。

南奈微笑著走在前麵。

她想，她當然知道，南風天究竟，在堅持一些什麼東西。

可是寶寶，我最親愛的寶寶。

那些東西，是必須隱藏到底的秘密。

你是這麼高傲的人，這麼優秀的人。

接下來的餘生裡，你還冇能有足夠的時間去承擔這件事所能造成的後果。

所以請等等，請你再，等等。

等到你足夠成熟，等到你足夠理智，等到你堅信，度過這麼漫長的孤獨和分離之後，你還是能夠堅信自己愛他，且還擁有他的時候。

請你自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