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粱一夢,稚鳥難歸途(三)
“陳皮”緊貼二月紅頸側,高挺的鼻頭頂的發頓,笑容逐漸柔和,聲音聽起來竟然還有幾分繾綣,“這麼多年過去,兄長居然還記得我的眼神?”
二月紅錯愕地放任他動作,抬起來的手又緩緩放下。
“真的是…”然而,“陳皮”聲音突然像斷裂的磁帶詭異卡頓,緊接著變了調,貼在他耳旁尖銳大笑,“真的是太令我感動了!!!兄長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月紅皺著眉眼,微側過頭,想要避開尖銳聲浪,可他剛有動作,下顎就被一隻蒼白髮陰的手死死桎梏。
“陳皮”親昵地用額蹭著他下頜,陰鷙俊美的眉眼委屈皺起,喉口間滾動的卻是抑製不住地顫笑:“兄長真的是,每當我感動時,您就要親手打破我的幻想,您居然敢嫌棄我,真是令我好生傷心呢!”
二月紅眼尾泛紅,垂目看著他用陳皮麵容露出的瘋魔模樣,思緒開始錯亂,久遠的記憶像被打破的酒罈,在逼仄的空間蔓延。
那一年,夥計驚恐回報,說他突然狂笑著,親手割斷自己的脖頸,屍身掉進潮信奔騰的江河中…
在他死後的第七年,他同張啟山等人進入礦山,身陷隕銅幻境。又一次出現在他麵前,可他卻笑著同他說:“兄長,許久未見,可是我很抱歉,我並不是您口中的紅中…”
後來九門動盪,陳皮被通緝逃進廣棲莽莽叢林…可一個雨夜,在那種緊張的局勢下,他極為狼狽的回來了。
他向他問出塵封多年的名字,“紅中,他究竟是誰?”
“我又見到他了…”
陳皮同他說,他又見到他了。
二月紅依稀記得當時,他心臟猛地一緊,可他卻記不起,那時他腦海的第一反應,究竟是驚喜,還是驚恐。
他還活著?
糾纏紅府兩代的瘋魔詛咒還未終結?
…
“為什麼要用他的身體回來?”二月紅眼神有些發散,看著對麵牆壁上嵌入的詭異螢綠,輕聲問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恨我?”
紅中怔了下,從他身上起來,在詭綠的熒光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帶著違和的曖昧笑意:“我愚蠢的兄長,這麼多年過去,冇想到您是一點長進都冇有…我哪裡會有恨這種情感呢?”
二月紅仰頭看著他,透過這張熟悉的臉龐看到另一張無比熟悉的臉。
“我隻是覺得您痛苦時的模樣實在迷人,我喜歡看著您在痛苦中煎熬。”紅中用陳皮這張臉朝著他緩緩露出一個陰邪無比的笑,“我們是血脈相連的兄弟,您應該同我一樣…不得往生纔對。”
二月紅盯著他,泛紅的眼尾像染了血,突然胸口劇烈的痛楚令他身軀微蜷,一絲猩紅從他嘴角溢位。
而紅中從始至終都站在那,冷漠的、興趣盎然的、垂著眼睛看著他。
周圍的夥計們見到如此詭異的一幕,大氣都不敢喘,他們意識到一個極為離奇卻又不得不信的事實,四爺被鬼附體了!
這隻鬼還是二爺從未出現過的弟弟?
這裡太邪門了,一切都太邪了!
二月紅努力平複內息,對視上他滿是瘋魔的眸,嘴角泛著苦意:“你想讓我活?”
“兄長,你要痛苦的活著,而我的乖徒兒要天長地久地陪著我!”紅中笑得一派天真,但眼底猩紅洶湧,“你們二人從始至終都是一個錯誤,他應該屬於我,我纔是他的師父!”
“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他躬身緩緩貼近,語氣像兒時那般朝著他撒嬌,“兄長,這次不要再逃避…懦弱的哄騙我,好不好?”
二月紅耳膜開始嗡嗡響,喉口再次嚐到濃重血腥,他甚至不敢再同他對視。
他知道,這是他自己的心魔。
紅中卻在緊逼,兩人之間的間隙越來越小,在這熒綠又昏暗的光線下,兩人的距離可以稱得上是親密無間。
就在兩人即將觸碰到一起時,紅中整個人像被一種古怪的、由內到外的巨力扯開,後背猛地摜到後麵的石壁上。
螢綠礦石硌破背部衣物,割裂肌膚,血液滴答滴答往下墜。
陳皮在這一瞬,奪回身體的掌控權!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滾滾汗珠,眼底滿是陰鷙的憤恨,可這憤恨究竟是對著誰,他竟也分不清!
二月紅用手背抹掉嘴角血跡,看向陳皮,像是對他說,也像是在對另一個人說:“這次,我會為你尋一條生路。”
…
時間已經到了第三日子時。
另一隊人馬,半截李受了重傷,他就要同汪家那些人,同九門這些夥計,永遠埋在這座古樓中。
他胸口插著一柄短刃,那雙滿是慾望的眸已經混沌不堪,他望著銀髮少年模糊背影,艱難問道:“李家…還有活路嗎?”
少年腳步未停,神情冷酷同教導他的男人如出一轍,“這要看他們的選擇。”
“不過三爺可以放心,您的妻兒在張家的保護名單裡。”
少年的背影消失,冷漠的聲音在石室內迴盪。
半截李脖頸處的青灰已經蔓延至臉側,他盯著虛空,彷彿看到那個令他死都難以放下的女人。
她蹙眉含淚:“你怎麼又受了傷?不乾這種行當了,不行嗎?”
他嘴角想要勾起,讓她知道他不會有事,可身軀溫度在不斷流逝,肌肉已經不受控製。
他渾濁雙目最後一絲光亮也在潰散,乾裂的唇在微不可察地囁嚅,“嫂子,對不住…”
“我這次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