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居(八)
張啟山做的早餐很簡單,是牛腱子清湯麪。
麪條是他手擀的,由於加了雞蛋的緣故,煮好的麪條淡金色,口感爽滑又勁道,撈出後放在一旁備用。
隨後將醃了有一會兒的牛腱子下入鍋中,牛腱子切得很薄很薄,所以入味很快,雖然片得多,但因為薄,所以煮的時間也很短,十分鐘即可。
等待的間隙,他順手將剛纔煮麪的水調了一大碗清湯,等調好後,牛腱子也好了,直接將清湯倒入剛纔煮好的麪條上,又將牛腱子肉片也加入進去。
最後又撒了層綠油油的蔥花,看起來就很誘人。
等端上桌後,一開始還算正常。
但在江落吃了三大碗後,雙手捧著空蕩蕩連湯都冇剩的碗,還要吃時,驚得張啟山趕緊製止,一把便將他撈到懷裡,輕輕揉著明顯撐起來的小肚子,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乖乖你是還覺得餓嗎?”
江落臉蛋都吃得紅撲撲的,美滋滋的泡泡都要溢位來了,他雙手也摸著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咯咯傻笑:“也…也冇有感覺餓了…就是佛爺您做得越來越好吃了…”
張啟山對於少年傻氣模樣有些頭疼,他都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隻好一邊給少年揉著肚子,一邊吃著剩下的麪條…
江落則跟個翻麵的小烏龜一樣,四仰八叉地在佛爺懷裡躺著,享受的眼眸都眯了起來,一道精光一閃而過,嘴角微微翹起…
…
未初上四刻時,冷白的天開始飄飄灑灑地落下細雪。
兩人在外麵走了會兒,冬季郊外除了滿地清白,就是光禿禿的樹木,其實冇什麼好看的,但江落就是覺得新奇有趣,因為這是他與佛爺為數不多的,完全放鬆的,冇有任何顧慮地在外麵閒逛散心。
他的手緊緊握著那隻微涼的寬厚手掌,心中滿是歡喜。
他仰頭看向佛爺棱角分明的麵龐,眸心盪漾,輕聲問道:“佛爺,我們這算是在約會嗎?這是不是就是情侶之間所說的壓馬路牙子?”
“壓馬路牙子”這話還是他在關中時,佛爺去參加那些宴會,獨留他一人在暫居的院子,他偷偷溜出去,在路上行人口中聽到的方言。
張啟山原本心底漫溢位的愧疚與心疼,一下子就被“壓馬路牙子”這五個字攪成一灘漿糊,他看著少年純真可愛的臉龐,實在是難以想象,這五個字是從他的乖乖嘴裡講出來的。
一時間竟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臉,薄唇剋製不住勾起,發出低沉沉的悶笑。
江落歪了下腦袋,感覺佛爺是在笑話他,他雖然不解,但隻要看到佛爺高興,他就高興,小臉也跟著露出一個傻兮兮地笑。
張啟山笑著笑著,鼻腔就有些酸澀,他看向少年,神情極為柔和,溫聲道:“乖乖說的對,我們就是在'壓馬路牙子‘,但我們不是情侶,是愛人。”
江落臉上還掛著傻笑,猛地一頭紮進他的胸前,興奮地發出古怪又軟綿的哼哼聲。
張啟山從善如流地摟住他,手掌托起他的小(),將他抱了起來。
江落感受到身體懸空,立馬化身八爪魚,手腳都纏在了佛爺身上。
張啟山感受到少年的溫熱的氣息鋪灑在他的臉龐,還有那柔軟的睫毛若即若離地颳著他的肌膚,那輕微的觸感像鵝羽,又像這漫天散落的細碎雪白。
兩人一路上有說有笑 ,即便是寒風掠過,也催殺不了兩人麵上的笑容。
由於天上的雪漸漸變得密集,張啟山將少年脖子上的圍巾理了理,把少年的圓乎乎的後腦勺包裹好後,便加快步伐,返回水榭仙居。
…
張啟山抱著八爪魚,還冇到門前,就瞧見門外停了輛黑色小汽車,車旁還站著一個穿著便服的青年人。
江落也像心有所感般,想要抬頭去看,但卻被一隻大手按住了頭。
“佛爺,您回來了。”青年看到人影,趕緊往前迎了幾步。
張啟山神情不明地看著他,後者纔像剛反應過來般,將一直拎在手裡的牛皮紙包裝精美的袋子盛到張啟山麵前。
“佛爺,這是從香江那邊運來的相機,是西洋那邊最新產的。”青年說道。
張啟山並未第一時間接過,反而眸光沉沉地看著青年那條機械手臂。
青年是張小漁,他的左手當初被“山神”生生撕斷,後來在齊鐵嘴的幫助下安裝了個機械手臂。
張啟山輕歎一聲,接過盒子。
江落對於這人的聲音有些耳熟,好奇地扭過頭看到青年正臉,驚訝地貼在佛爺耳邊小聲問道:“佛爺,他是張小鋒的孿生兄弟嗎?”
張啟山微怔,但很快反應過來,張小鋒這個人應該是另一個世界之人,他點了點頭:“對。”
張小漁冇有注意兩人的對話,他的視線被佛爺那霜白的厲害的鬢髮緊緊揪住。
張啟山:“何必親自來呢?隨便派個人送來就好。”
張小漁趕緊收回落在那霜白的目光,垂下頭:“佛爺,我…我想在離開前…再來見您一麵。”
張啟山冇有再看他,隻是淡淡道:“你不該來的,趁著雪還未下大,走吧,今後要保重。”
張小漁猛地抬頭:“佛爺!”
但卻隻見這個男人如山的背影…
…
張小漁直到背影完全消失,這才拉開車門離去。
他將車開出一段距離後,眼前越來越模糊,原來在無知無覺間,他早已淚流滿麵,他隻能將車熄火,痛苦地伏在方向盤上,任由眼淚落下…
當初在本家受訓曆經磨難時他冇哭,在湘山被山神活生生撕掉一條手臂時他冇哭,可如今他見到男人兩鬢的白髮越來越多,而他也要如同張日山一樣離開男人身旁時,卻輕而易舉地,不可控地紅了眼眶。
以前,他,他們,都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個男人永遠強大,永遠令人仰望,是他們崩塌信仰的新的寄托,可他從未想過,男人也會變老…
他,他們,對於這個等同於神明一樣敬仰的男人,從未真正瞭解過,哪怕是一分一毫…